第171章 伪入商会
玄冥商会要查,靠明面压是不够的。
它和赤霄府旧网不同,披着的是正经商路皮,账有人管,货有人验,来往人等更讲一套“规矩”。七鼎盟若直接带人上门,商会只要把明账一摊,再推几只替罪羊出来,顶多伤一层皮,根本挖不进心。
所以陆沉决定亲自进去。
身份,不再是副盟主,也不是七鼎盟里那位阵丹兼修的人物。
而是一个从外州路上被商路断局逼到云州来的年轻炼丹师,姓陆,擅处理药材杂性和旧矿杂火,平日最会替大商路修补那种“别人炼着总不稳、又不值得请高品丹师亲自看”的偏门活。
这身份,正好卡在玄冥商会最容易起贪心的位置。
因为大商会真正缺的往往不是会炼高品丹的人,而是能替他们把一堆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旧药材、残矿火一个个接起来的人。这样的人不够高贵,却极有用,也最容易被一步步带近真正的货与账。
苏晚晴亲自替他改了行头,又把玄冥商会几位明面管事的脾性、用人习惯和商路称谓一一过了一遍。叶凌霜则只做了一件事——把一把比寻常短刃更薄一分的贴身小刀塞给他。
“藏袖里。”她道,“真到只剩一口气时,比符快。”
陆沉没多话,收了。
三日后,南路一处名为沉鹭渡的商会分栈里,便多了个被人引荐上门的年轻炼丹师。
玄冥商会外头看着规矩得很。门楼不奢,账房整洁,连跑腿伙计腰间挂的木牌都擦得发亮。可陆沉一进门,便先闻到了一股极细的味——药香、矿火、陈布与一点若有若无的净腐灰甜。若非他一路查了这么久,常人只会觉得这是大商栈里货多味杂;可落在他鼻间,却立刻听出里头几条本不该同路的线已经混在一起。
第一关考的,不是丹,而是眼。
商会一名姓邱的掌柜故意拿出三份处理得极粗的旧药材,问他这些货还能不能用。三份药材里混了烧焦根须、掺灰回灵叶和一批被湿气闷过的旧火草,寻常丹师见了多半只会说“废了”。陆沉却一份份拆开,先挑出哪几味仍能留药性,哪几味只能磨粉外用,最后甚至连哪一包最初是在哪种仓里发潮的都说了个七八成。
邱掌柜神色不动,眼底却明显亮了一瞬。
第二关,考的是火。
对方不让他正经开炉,只给一只小泥炉和一把混得很脏的边角火石,让他当场炼一炉最寻常不过的净脉散。陆沉知道,这是在看他会不会嫌脏、会不会露正派丹修的洁癖,也在看他能否真把边角料炼成“够用”的东西。于是他火开得比平时更藏,更收,甚至故意保留了一丝散修出身炼小炉时那种不完全按正统章法走的野气。
一炉成后,邱掌柜终于笑了。
“陆丹师这样的人,在外头做散修委屈了。”
陆沉也笑,笑意很淡:“委不委屈,看能不能混口稳饭。”
这话一出,对方明显更信了半分。
当夜,玄冥商会便把他暂留在分栈后院,名义上是先替几批旧货与药材验火,实则已是把他往更里一层试着放。
陆沉知道,真正的账,离自己终于近了一步。
可他真正要过的第一关,其实不是商会的试火。
而是“像”。
像一个真在商路边角、散市破棚和驿站旧火里滚出来的炼药师,而不是七鼎盟那位已经把很多人心与阵路都理顺的陆沉。于是这一夜,他故意睡得很浅,半夜还特意披衣起来去后院看火,像那种生怕刚得来的活计被人抢走的散修;看见几个商会小厮搬错药篓,也只冷冷指出哪一包若再压潮便彻底废了,语气里那点“只在乎药值不值钱、不在乎别的”的味,也拿得极准。
这种“像”,比会炼更难。
因为它不是装一时,而是得让所有细处都先替你把这个身份坐实。
第二日一早,陆沉还故意在账房前和一名商会旧丹师起了半句口角。
不大,只是为了一包本该丢掉的回灵叶到底还能不能救回一点药性。旧丹师嫌他多事,他也只冷冷顶回一句“外头活过来的散修没你们这么阔气”。这一句落在旁人耳中粗得很,落在商会这些最爱算边角的人耳中,却反而更像个真在外头混出来、习惯从废料里抠活路的人。
邱掌柜远远看了这一幕,果然没有阻止,眼里那点戒备又松了半分。
陆沉看在眼里,心里也知道,自己这步棋总算真正落进去了。
可他并没有因此松半分。
因为在玄冥商会这种地方,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你进不去。
而是你进去了,还来不及看清最要命的东西,便先被它那层看似稳妥、看似合乎规矩的日常一点点磨掉警惕。
可落进去并不代表就安全了。
相反,真正危险的地方,往往是从“被放进后院”这一刻才开始。因为商会这类地方,从不怕你会一点本事,他们怕的是你本事够、眼又太细,还能忍得住在真正值钱的东西没露前一直装作只在乎混口饭的人。
而陆沉现在要做的,便是把这三样全压住,不让任何一处先露。
可他并没有因此松半分。
因为在玄冥商会这种地方,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你进不去。
而是你进去了,还来不及看清最要命的东西,便先被它那层看似稳妥、看似合乎规矩的日常一点点磨掉警惕。越是如此,他越逼自己时时记住:眼前看到的一切越像正常,后头多半便越脏。
也正因此,他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半分。
不是心虚,而是刻意让自己更像那种在大商栈里刚混到后院资格、既想多看又不敢乱看的外来丹修。太稳会惹疑,太乱也会惹疑。真正像的人,往往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贪和防。
商会后院第二晚,陆沉甚至故意输给了一名老丹师半句面子。
不是怕事,而是他知道,像自己这种突然被掌柜看中、又有点本事的年轻散丹师,若一上来便处处都想显得比原来的人更能,反而最惹人盯。可若适当地让出一点、忍下一点、把那种“我只是想在这里站住脚”的味坐得更稳,对方才会真正把你慢慢当成能用而未必太危险的人。
而在商会这种地方,“先被当成能用”比“立刻显得厉害”值钱得多。
也正是在这种不露锋芒的“能用”里,陆沉很快摸到了后院日常真正转动的节奏。
晨起先验昨夜余药,午前清旧单,日落前补一轮账药对照,夜里若有外头送来的急货,后院丹修还得临时开炉。看着忙乱,实则每一层都被人拿极细的规矩卡着。什么药能报废,什么药必须记损,哪一类伤号只能用粗丹,哪一类却必须留着等“上头另有安排”,全都不是凭救人轻重来排,而是凭后头哪条线更值钱。
陆沉越看,心里越冷。
因为这比单纯看见几具尸体、几处血祭还更能说明问题。
这里已不是偶尔拿人命填路。
而是连“该先保谁、该先扔谁”都已经被商会做成了一套可反复照搬的顺手规矩。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盯得太过,陆沉还特意做了两件小事。
一件是替后院一个总被克扣火石的老丹师悄悄补回了一点损耗。不是发善心,而是这种人最清楚后院哪些地方总缺、哪些地方缺得不正常。他若承了你一点并不惹眼的人情,以后许多看似只是随口的抱怨,落在你耳里便会比别人多值好几分。
另一件,则是在给一个被腐毒伤了手的搬运修士换药时,故意问了句:“你这伤不像搬货蹭的,倒像是碰了会里新来的湿箱?”
那人本能一僵,随即骂了句晦气,没再往下说。
可陆沉已经从那一瞬的反应里确定,商会近来确实另有一批不走明路的新货,而且连后院最底层干活的人都怕沾。这说明他先前的判断没错:杉林营地、湿地劫人和南线几处血祭,并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给某种更稳定、也更隐秘的转运做配套。
到第三日傍晚,邱掌柜甚至主动把他叫去看一炉本该报废的凝血散。
表面看是试他手艺,实则是在看他这个人值不值得继续往里放。
陆沉没有把那炉药救得太漂亮,只在三成死药里勉强抠回一成半能用的药性,又故意在火候最稳的时候装作犹豫了片刻,像是怕太出头。邱掌柜看完后果然没再多说,只让人把他从最外头的杂房挪到了离账房更近的一处偏院。
这一挪,旁人只道他运气不错。
陆沉却清楚,自己已经被放到了更危险的地方。
因为凡是离账近、离库近的位置,往往也离真正会看人的眼最近。
当夜他从偏院往回走时,廊下灯影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他分明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后背上停了不止一息。
那目光不急,也不重。
却像有人在暗处缓缓翻开一本账,正在看你到底哪一页最容易出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