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日日夜夜的雨
陆雅青坐在阶梯教室的折叠椅上,稍稍拉起左腿的裤脚,低着头看着自己新买的脚链,全然没有听讲台上的那个老外在说什么。
脚链是玫瑰金色,细细一条,中间嵌了一枚字母“Y”,轻轻地搭在她的左脚踝上。
她晃了晃自己的左脚,脚链闪烁起了着细碎的光点。
这是她今天难得早起了一次,特地去朗蒂尼市中心商业区买来的。
她来阿尔比恩已经是第六天了,按行程明天就要乘航班回国了。
阿尔比恩是个全年阴冷多雨的岛国,首都朗蒂尼也不例外。今天上午她在这座城市里走走逛逛,天空始终阴阴的,连绵的雨丝肉眼几乎看不见,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她的防水外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陆雅青沉浸地回想着上午的见闻。
乌蒙蒙的天色让周遭的颜色都显得浓重了几分,深绿色的草木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新鲜的光泽,街道两边深灰色的建筑不知有几百年,那些散发着旧木头气味的店铺和充满现代感的商家在临街的门市彼此错落,有种历史与现实融化在一起的不真实感。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如果不算冬令营那次逃亡的话。总体来说,除了没什么好吃的,她对阿尔比恩的印象还不错。
她循着手机里的导航路线,曲曲折折走过几条街,终于来到街角一家小小的首饰店。推开门进去,穿白衬衫的胖老头上半身挤在一件灰色马甲里,微笑着把柜台里的各种首饰拿给她看,动作颤颤巍巍,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时间流逝速度都比外面更慢。
陆雅青隔着外套摸了摸口袋里的盒子。那是一条手链,她还清楚地记得手链的样子,是银白色的锁链形状,中间嵌着一枚字母“L”。
他到底明不明白啊。自己这条手链要怎么找机会送给他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了屏幕慢慢地翻着。
这个手机和她送给杨云昭的是同一个牌子,系统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功能,如果一方报警,另一方的手机就会响起警报声。
陆雅青看着紧急联系人界面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不知不觉出了神。
她并没有告诉杨云昭手机还有这个功能。快速连续按五次电源键就可以快捷报警,她有点想试一试,可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把他设置成紧急联系人了。
“这个傻子,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呢。”她打开和杨云昭的对话框,给他发了自己上午拍的一张橡子照片。
还没等到杨云昭的回复,陆雅青忽然闻到了一股冷冽的杜松和松脂混合的气味。紧接着,阶梯教室里的几百人都鼓起掌来,还有二三十个人站起身,正往讲台上走去。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那股气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一个男人迈着端端正正的步子,挺直腰背走了进来。
男人应该有五十几岁,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身形瘦削挺拔,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右手里还握着一柄长柄雨伞。
“他是破茧者!”陆雅青熟悉这种感觉。
“经过赛委会的严格评分,我宣布,本次竞赛的金牌获得者……”男人站在讲台上,翻开手里的册子,念出了一串名字。
“陆雅青!陆雅青!愣着干什么,快上台啊!”领队的王老师从后排探出身子,焦急地向陆雅青低声喊道。在他眼里,这个女生确实非常厉害,但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许天才都是各有各的个性吧。
陆雅青这才回过神,她吐了吐舌头,起身走上了讲台。
今天下午是竞赛的结束仪式,其中最重要的是颁奖环节。这次生物竞赛分为理论和实验两部分,成绩各占50%,最后按综合成绩排名。陆雅青其实早知道自己的排名,全世界300多名参赛者里,她的理论考试成绩是稳稳的第一,实验考试成绩则因为某些实验步骤不够标准被轻微扣分,排在了第三名,但最后的综合成绩仍然是第一。
这次竞赛在阿尔比恩举办,得到了阿尔比恩皇室成员兰开斯特侯爵的资助。按仪式的日程,现在应该是由兰开斯特侯爵为获奖者颁奖的环节,但陆雅青的安萨语听力水平有限,刚刚又在走神,完全忘了这回事。
男人从身边的主持人手里接过一枚金牌,微笑着向陆雅青伸出了右手。
陆雅青也伸出了手,男人没有握她的手,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年轻的女士,我为您取得的成绩向您表示衷心的祝贺。”男人带着礼貌的微笑。
“谢谢。”陆雅青其实只听懂了“年轻的女士”和“祝贺”两个词。
“没想到破茧者里也有像您这样的天才。不知您对未来有什么计划,阿尔比恩有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在生物学方面也排在世界前列,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我可以为您推荐,荣幸之至。”男人继续说着。
“谢谢,我明天坐飞机回震旦,下个月就要开学了。”
陆雅青的汗都要下来了,对面的这个老头絮絮叨叨了半天,她只听懂了“未来的计划”。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转瞬而逝,随即把手里的金牌戴在了陆雅青的脖子上。二人合过影之后,男人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下一个人了。
陆雅青回到座位上,杨云昭回了信息:“这不是冰川时代里那个树鼩的最爱吗?”
陆雅青露出了笑容。大家都以为那个动画片里狂追橡果的角色是松鼠,杨云昭也是被陆雅青科普了才知道那其实是树鼩。
“我跟你说,我发现这个老头也是个破茧者!”陆雅青对着讲台上拍了张照片,一块发给了杨云昭。
对话框的另一边,时间已是深夜。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杨云昭正靠在床头,一只黑色的小猫蜷起身子趴在床尾,身子靠在他的小腿上,轻轻地发出呼噜声。床头柜上,幽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拆开了几天,随意叠放在快递信封上。
“看起来很有范儿啊,应该是个大人物,不知道协会里有没有人认识。”他回了一条信息,又放下手机,看着自己的床。
杨云昭的单人床并不大,此时床上摆着信纸、明信片、永生玫瑰、泰迪熊玩偶、巧克力礼盒……等等一大堆东西。
“我到底该选什么啊……”杨云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