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调料包
每月初一、十五、月底,是余大元最忙的日子。
天还没亮,米市胡同口就排起了队。
不是买卤肉的,卤肉天天有,调料包半个月才卖一回。
一次卖半个月的货,每人最多十五袋,再多就没有了。
排队的都是南城的小商贩,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拎着篮子来的。
卖酱肉的有七八家,卖卤猪蹄的有五六家,还有几个卖卤豆干、卤鸡蛋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二十来号人。
都是熟面孔,都在这一片摆了至少大半年的摊,有固定摊位,不挪窝。
这是余大元的规矩,没有固定摊位的,不卖。
今天在这条街,明天跑那条街的,也不卖。
摊位之间不能乱窜,你卖你的南横街,他卖他的虎坊桥,各守各的地盘。
谁要是跨了界,下回就别想再拿到调料包。
这规矩一开始有人不服。
一个卖酱肘子的汉子,仗着膀大腰圆,想把旁边卖卤猪蹄的摊子挤走,占了人家的地界。
第二天来买调料包,余大元把钱推回去,只说了一句:“您的生意我做不了,您请便。”
那汉子当场就要掀桌子,被旁边几个商贩拉住了,不是帮他,是怕他坏了大家的事。
没了这调料包,他的酱肘子就卖不动了。
那汉子后来换了条街摆摊,又换了个名字来买,被余大元认出来,照样不卖。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坏了规矩。
今儿是月底,来的人格外多。
余大元把门板卸下来,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他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旁边搁着个木箱子,里头码着一袋袋调料包。
灰黄色的粗纸包着,四四方方,上面盖着他刻的“余记”红印,一袋三十克,一毛钱。
“老赵,你的。”余大元从箱子里拿出五袋,递过去。
老赵是卖卤猪蹄的,在南横街西口摆了两年多的摊。
他接过调料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余大元。
余大元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南横街”“菜市口”“米市胡同”几个地名,还有一个小圈,写着“赵记猪蹄”。
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下回画仔细点,这胡同名字写错了,不是‘米市’,是‘米市’,中间少了一横。”
老赵挠挠头,憨憨一笑:“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这是余大元的另一个规矩,买调料包,得交一张图。
不用多精细,但要把你摆摊的位置画清楚,周围有什么路、什么胡同、什么标志性的铺子,都得标上。
有人画得仔细,连路口有几棵槐树都标出来了;有人画得马虎,几条线几个字就打发了。余大元也不挑,照单全收。
但谁要是连续三次画得不像话,他就真不卖了。
有人问过他:“余掌柜,你要这图干啥?”
余大元憨憨一笑:“我这人记性不好,认路认不清。你们画了图,我就知道你们在哪儿,万一哪天送货找不到地方。”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没人多想。
下一个是卖酱牛肉的老孙。
他在虎坊桥路口摆摊,离这儿不远,走路一刻钟。
老孙递过图,比老赵的仔细些,连路口那家茶水铺都标上了。
“余掌柜,您这调料包,能不能多卖我几袋?”老孙压低声音,“我这几天的生意太好了,十五袋不够用。”
余大元看了他一眼:“一袋能出二三十斤肉,十五袋够你出四五百斤。你半个月能卖这么多?”
老孙讪讪一笑:“这不是……想多备点嘛。”
“不多卖。规矩就是规矩,一人十五袋,一袋不能多。”
余大元把调料包递过去,“你生意好,我替你高兴。但东西就这么多,你多拿一袋,别人就少拿一袋。大家都是在这条街上混饭吃的,将心比心。”
老孙接过调料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排在后头的刘大婶探头过来,笑着说:“大元,你这嘴,越来越会说了。”
余大元憨憨一笑:“刘大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您的图呢?”
刘大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画得密密麻麻。
她在天桥东边卖卤豆干,那地方胡同多、岔路多,她把每一条巷子都标出来了,连死胡同都画了叉。
余大元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刘大婶,您这图,画得比前两次都好。”
“那可不,你说画得仔细有奖励,我寻思着多买两袋。”刘大婶嘿嘿一笑。
余大元摇摇头:“奖励没有,但您这图我收下了。调料包十五袋,拿好。”
刘大婶接过调料包,假装瞪了他一眼:“小气。”
余大元只是笑,没接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
每个人递上图,拿走十五袋调料包,一块五毛钱。有人画得仔细,有人画得马虎,有人交了图还想多买几袋,被拒了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走了。
二十来号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发完了。
只有一个老人家和年轻人留了下来。
“小伙子,你这调料包卖的不错。”
余大元憨憨一笑,没有说话。
老人家没介意,自顾自地还是说着,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调料包的材料。
余大元皱了皱眉,“老人家,您是什么意思?砸场子的?”
他心里清楚,这种人不能给好脸。给好脸,他就觉得你好欺负,明天还敢来。
别看余大元平时憨憨的傻笑,发起脾气也挺唬人。
“我想知道,你最后一枚调料是什么,不要骗我,你的调料之所以香味足,就是它的功劳。”
余大元心里明白了,有人相中了他的调料包。
他憨憨一笑,“我不知道啊!”
和老人家一起的年轻人,顿时一怒:“你......”
“我们走。”老人家把年轻人拦了下来,临走时,深深的看了一眼余大元。
余大元并不害怕。他心里说:都要快成亡国奴了,还喜欢内斗。
他把收来的图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按区域分类,南横街的放一堆,虎坊桥的放一堆,天桥的放一堆,菜市口的放一堆。
他看得很仔细,把那些标注不清的地方记下来,下次对方来买的时候,再提醒他补上。
这些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画,南城每一条街、每一条胡同、每一个路口、每一处死胡同,都在上面。
哪个地方能走通,哪个地方是死路,哪个巷口能盯梢的,哪个墙角能藏人,他心里都有数。
他把图收进空间,把柜台擦了擦,开始准备今天的卤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