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茶舍不速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蒙在石桥和茶舍上。昨夜的暴雨洗去了尘埃,却也带来了更深重的潮气,青石板路泛着水光,老槐树的叶子沉甸甸地耷拉着。
江念凤一夜未眠。
她换了那身沾了皂角水和血污的粗布衣裳,穿回惯常的素色襦裙,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她将茶舍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桌椅,柜台,铜壶,琴案,连窗棂的缝隙都没放过。冷水浸透麻布,指尖冻得通红,她却觉得只有这种机械的、冰冷的擦拭,才能勉强压住心头那股一阵阵翻涌的寒意。
门口那块青砖,被她刷了又刷,直到连那点暗褐色的痕迹都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刷不掉的。比如那枚擦着她鬓角飞过的透骨针的破空声,比如地上那人喉咙里“嗬嗬”的怪响,比如那枚钉在喉间的、幽蓝的银针,还有桥头阴影里,那个隔着暴雨、模糊不清的一瞥。
她烧了热水,泡了茶,坐在琴案后。琴谱摊开着,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虚悬在弦上,几次想拨动,却都无力落下。她怕,怕指尖流出的,又是昨日那种“杀伐之气”。
父亲让她用《潇湘水云》送客,是送走麻烦,还是……引来杀机?
“江姑娘,早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轻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江念凤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锦衣男子,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手里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扇面上画着庸俗的牡丹。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汉子,太阳穴微凸,眼神精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这三个人,江念凤认得。锦衣男子是城西“永昌绸缎庄”的少东家,姓胡,诨名胡三少。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又与官府有些来往,是金陵城里有名的纨绔,专好附庸风雅,骚扰略有姿色的良家女子。他来过茶舍两次,言语间颇多轻佻,都被江念凤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昨夜才见了血,今日这晦气东西就又上门了。江念凤心头一阵烦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胡公子,早。喝茶?”
“喝茶,自然要喝。更要听琴。”胡三少笑嘻嘻地迈进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江念凤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她脸上和颈间流连片刻,这才大喇喇地在正中那张方桌旁坐下。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堵住了进出之路。
“江姑娘今日气色,似乎不如往日啊。”胡三少摇着扇子,故作关切,“可是昨夜没睡好?听闻这石桥附近,昨夜不太平,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出没?”
江念凤提壶斟茶的手,稳如磐石。粗陶碗放在胡三少面前,茶汤微溅,她淡淡道:“乡野之地,蛇虫鼠蚁总是有的。劳公子挂心。”
“哎,江姑娘一个弱女子,独居在这荒僻桥头,实在让人不放心。”胡三少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拿眼斜睨着她,“不如这样,本公子在城里有一处别院,清静雅致,最是适合姑娘这等品性之人居住。姑娘若是肯移步,日后弹琴作画,自有丫鬟婆子伺候,岂不是比在这破茶舍抛头露面、担惊受怕强上百倍?”
话说得露骨,连那两个随从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江念凤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父亲说,不要硬拼,走为上。母亲说,女子立世,当外圆内方。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胡公子美意,心领了。只是先父母遗命,需守此茶舍三年,以全孝道。不敢擅离。”
“孝道?”胡三少嗤笑一声,扇子“唰”地合拢,敲了敲桌面,“江姑娘,这年头,死规矩是给死人守的。活人,得会变通。再说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威胁不再掩饰,“本公子听说,江姑娘的父母……去得可不怎么光彩。有些旧账,怕是还没算清吧?你一个孤女,守着这破茶舍,真能守得住太平?”
江念凤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或许知道得不多,但肯定知道一些。关于她的父母,关于那些“不光彩”的旧账。是谁告诉他的?是昨夜那些清理尸体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起来。“父母之事,为人子女,不敢妄议。至于太平,”她抬眼,直视胡三少,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莫非公子觉得,这金陵城没了王法不成?”
“王法?”胡三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王法自然是有。可王法管天管地,管不到有些人……自己找死。”他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冷,“江念凤,本公子好言相劝,你别不识抬举。给你三日时间,收拾东西,乖乖跟本公子走。否则……”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底生寒。
茶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门口两个汉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窗外,雾气流动,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吱嘎”声。
江念凤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衡量,是继续虚与委蛇,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否则怎样啊?”
三个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直裰、头发花白杂乱、满脸褶子、佝偻着背的老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左手拄着一根油腻发亮的竹棍,右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浑浊的老眼在胡三少和他两个随从身上扫来扫去,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残破的牙。
“要饭的,滚远点!”一个随从厉声呵斥,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哎哟,这位爷,火气别这么大嘛。”老乞丐非但没走,反而颤巍巍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竹棍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小老儿就是闻着茶香,想讨碗热茶喝,暖暖这副老骨头。这位公子爷一看就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想必不会吝啬一碗粗茶吧?”
他一边说,一边径直朝着胡三少那张桌子走去,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找死!”另一个随从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老乞丐。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老乞丐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破碗“哎呀”一声脱手飞出,碗里不知是冷水还是残羹,劈头盖脸就朝着胡三少泼去!
胡三少惊叫一声,慌忙向后躲闪,动作太大,带翻了椅子,“哐当”一声摔倒在地,甚是狼狈。那碗擦着他头顶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啪”地摔得粉碎。
“你!”胡三少又惊又怒,在两个随从搀扶下爬起来,锦袍前襟湿了一片,沾着些可疑的污渍,脸色铁青,指着老乞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给、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个随从应声扑上。
老乞丐“哎哟哟”地叫着,看似慌乱地挥舞竹棍向后退,脚步歪歪斜斜,却恰好避开了第一个随当胸抓来的手,竹棍“无意间”向下一戳,正戳在第二个随从的脚背上。
“啊!”那随从吃痛,动作一滞。
老乞丐趁机向后一缩,竹棍顺势向上挑起,棍头不偏不倚,点在了第一个随从的手肘麻筋上。
那随从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抓向老乞丐衣领的手软软垂下。
电光火石间,老乞丐已经退到了江念凤的琴案旁,背对着她,面对着胡三少三人,嘴里还在嚷着:“哎哟,杀人啦!救命啊!大善人打要饭的啦!”
胡三少气得浑身发抖,他虽不学无术,但眼力还是有点。这老乞丐看似狼狈,实则两下就让他两个会武的随从一个捂脚,一个揉手,显然不是普通的乞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胡三少色厉内荏地喝道。
“小老儿就是个要饭的。”老乞丐转过身,对着江念凤,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脸上那惊恐的表情瞬间收敛,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与她年龄绝不相符的促狭笑意,快得像是错觉。“姑娘,有茶吗?赏一碗?”
江念凤心中惊疑不定。这老乞丐……刚才那两下,绝非偶然。他是在帮她?为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提起茶壶,倒了一碗热茶,递了过去。
老乞丐接过,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几口喝干,用脏兮兮的袖子一抹嘴,赞道:“好茶!姑娘心善,必有好报。”说完,他转过身,又对着胡三少,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公子爷,茶也喝了,小老儿这就走,这就走……”
他拄着竹棍,慢慢朝门口挪去。
胡三少脸色变幻,看着老乞丐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江念凤,再看看自己那两个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的随从,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定了,事也办不成了。他狠狠瞪了江念凤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江念凤,你有种。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你们给我等着!”
“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一瘸一揉的随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茶舍,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茶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乞丐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江念凤。此刻,他脸上那种猥琐、畏缩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背似乎也没那么佝偻了,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清冷的光。
“丫头,”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浮夸,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地方,你守不住了。”
江念凤站起身,敛衽,郑重一礼:“方才,多谢老丈解围。”
“解围?”老乞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只是把火烧过来的时间,推迟了那么一丁点。胡家小子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纨绔,但他背后的人,可不简单。他们盯上你这茶舍,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石桥,因为你爹娘。”
江念凤的心重重一跳:“老丈知道我父母?”
“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老乞丐抬头,看了看茶舍的屋顶,又看了看窗外雾气中模糊的石桥轮廓,低声道,“你爹江阿生,你娘曾静,当年用一对参差剑,在这江湖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却想在这石桥边,求一个安稳。可惜啊,江湖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有些账,不是他们想销,就能销得了的。”
“他们……是怎么死的?”江念凤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如此直接地听到父母的故事。
老乞丐看着她,目光复杂:“伤重,旧疾复发,油尽灯枯。这是对外的说法。真正要他们命的,是当年的旧伤,也是……他们想保护的东西,和想保护的人。”他顿了顿,“丫头,你爹是不是留了话,让你如果有人来石桥寻你,就弹一曲《潇湘水云》送他走?”
江念凤猛地睁大眼睛。
“昨天,是不是有个背藤箱的年轻人来过?”老乞丐追问。
“……是。”
“他是不是留下了一枚铜钱?”
“……是。”
“铜钱呢?”
“被……被昨夜来的人,拿走了。”江念凤低声道。
老乞丐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橘皮。“果然……还是慢了一步。”他喃喃自语,然后看向江念凤,语气急促了些,“丫头,听我一句,立刻收拾细软,离开金陵,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去。这茶舍,这石桥,包括你爹娘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别要了!”
“为什么?”江念凤看着他,“那年轻人是谁?铜钱是什么?昨夜死的人又是谁?老丈,您既然知道,求您告诉我!”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老乞丐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只能告诉你,那枚铜钱,是钥匙,也是催命符。拿着它的人,和找它的人,都会被卷进一场天大的麻烦里。昨夜的死,只是开始。胡三少今天的闹,连开胃菜都算不上。真正的风浪还没来,但已经不远了。”他深吸一口气,“我言尽于此。丫头,你是个聪明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竹棍,转身,快步走入晨雾之中,佝偻的背影很快模糊、消失。
江念凤追到门口,只看到空荡荡的石桥,和桥下浑浊的流水。
雾气翻涌,将茶舍孤立在一片苍茫之中。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老乞丐的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她本就纷乱的心湖。
钥匙?催命符?天大的麻烦?
父母不是因为旧伤复发而死?他们想保护什么?保护……她吗?
还有那个背藤箱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他留下的铜钱,又打开了怎样的潘多拉魔盒?
父亲让她弹《潇湘水云》送客,究竟是想送走麻烦,还是……在用琴音传递某种她不懂的信息?
疑问如同藤蔓,疯狂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而比疑问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种清晰的、无处可逃的预感——老乞丐说得对,这茶舍,她守不住了。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父母留下的、她守了多年的茶舍。每一寸地方,都留着他们的气息。琴案,是父亲亲手打的。铜壶,是母亲从旧货市淘来的。窗台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是父亲去世那年移栽的……
离开?
她能去哪儿?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不离开?
胡三少会再来,昨夜那样的杀手会再来,还有老乞丐口中那“真正的风浪”……她一个武功稀松、只懂琴棋书画的孤女,拿什么抵挡?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她不能坐以待毙。
父亲留下的话,老乞丐的警告,昨夜的神秘银针,今日的胁迫……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地方——云何寺。
父亲和母亲,与云何寺有旧。那枚作为“钥匙”的铜钱,或许也与云何寺有关。甚至昨夜那枚救了她、却也杀了人的银针……出手的人,是否也与此有关?
她必须去一趟云何寺。在她还有机会离开茶舍、自由行动之前。
深吸一口气,江念凤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琴案边,打开琴腹的暗格——那里除了几本琴谱,还藏着一个小布包。
她取出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张微微泛黄的、折叠起来的纸。
纸上,是父亲的字迹,写的不是琴谱,而是一个地址,和一个简单的路线图。地址的终点,正是云何寺后山的某个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
“若遇不可解之事,可循此路,寻一故人。勿示于人前。”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后路”。
她将纸紧紧攥在手里,纸页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
故人……是谁?还在吗?能帮她吗?
不知道。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她快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那点散碎银子、父亲的琴谱和这张纸。然后将茶舍仔细检查一遍,关好门窗。
最后,她站在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所有平静岁月的小小茶舍。
然后,她转身,锁上门,将钥匙扔进了桥下的流水里。
钥匙入水,悄无声息。
她拉紧头上的布巾,遮住大半面容,背起小包裹,走下石桥,朝着与金陵城相反的方向,也是云何寺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一片苍茫,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了无痕迹。
只有那株半边枯荣的老槐树,在渐渐升起的日光下,静静伫立。枯死的那半边,枝干扭曲如爪,指向她离去的方向。
而在她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石桥茶舍门外。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紫色道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人,缓步下轿。他身后,跟着两个道童,低眉顺目。
紫袍道人目光扫过紧闭的茶舍门扉,又看了看桥下流水,最后,落在门口那块被江念凤反复刷洗过的青砖上。他蹲下身,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在那砖缝里,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了一点极其微末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他放在鼻端,嗅了嗅。
然后,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血……”他低声自语,声音柔滑如毒蛇吐信,“还是新鲜的呢。”
“跑了?”他站起身,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身后道童吩咐,“告诉胡家那废物,人,跑了。茶舍,盯紧。她一定会去……该去的地方。”
“是,国师。”道童躬身应道。
紫袍道人——当朝国师,玄玑真人,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的茶舍,转身上轿。
“起轿,回云台山。”
小轿吱呀呀抬起,朝着与江念凤离去方向截然相反的、金陵城内的方向行去。
雾气,终于开始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石桥上,将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六章完。
江念凤被迫弃守茶舍,踏上寻访云何寺故人之途。胡三少骚扰揭示她已被盯上,神秘老乞丐(疑似陆竹旧识或江湖奇人)现身警告指点。国师玄玑真人亲临石桥,确认血迹,表明最高层势力已直接介入。江念凤怀揣父亲留下的后手地图前往云何寺,而此刻,雷升也刚刚带着地宫血布和满心疑窦离开云何寺地宫。两人的命运轨迹,即将在云何寺这个风暴眼,再次交汇。而真正的猎手与更大的阴谋,已然张网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