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石桥有琴
金陵城外三十里，有石桥一座。
桥无名，亦无甚稀奇处。青石斑驳，苔痕深浅，桥下流水终年浑浊，载着两岸杨柳落叶与人间烟火，静静向东。唯独桥头那株老槐树，生得古怪——半边枝叶蓊郁如盖，半边枯死如铁，像是被雷劈过，却又倔强地活着。
槐树下，新开了一间茶舍。
茅檐低小，只三两张方桌。无酒旗，无招牌，只檐下悬着一块榆木板，上书二字：“听涛”。
字是行草，墨色已旧，笔力却清瘦透骨，仿佛写字的人将一身锋芒都敛进了这笔画里，只余三分疏狂，七分寂寥。
开茶舍的是个年轻女子。
素衣，木簪，坐在靠窗的桌前抚琴。琴是寻常的杉木琴，漆面已见细纹，可她指尖落下，便有清越之音流出，不似凡品。她抚琴时眼睫低垂，神色静如古井，只有桥下流水与琴声相和，将这午后衬得愈发悠长。
茶客不多。一个走镖的汉子歇脚，两个书生对弈，还有个戴斗笠的老者，独坐角落，面前一碗粗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动不动，只盯着窗外槐树的枯枝出神。
琴音忽然一滞。
女子指尖按在弦上，抬起眼。
桥那头，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背着一只藤箱，风尘仆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是在数桥上的石板。走到桥中央时，他忽然站住了，低头看着脚下某处石板，久久不动。
风过，槐叶簌簌。
角落里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抚琴的女子指尖微微一颤，琴弦发出极轻的“嗡”声，像是叹息。
那年轻人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槐树的疏影，落在茶舍的招牌上。看了片刻，他抬步走来，脚步很轻，却莫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日的血迹上。
他在茶舍外站定，先是对着抚琴的女子，很郑重地，揖了一礼。
“敢问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此地，可是石桥？”
女子停了琴，抬眼看他。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心里莫名一跳——这年轻人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可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是石桥。”她声音平和，“客官要喝茶？”
“喝茶。”年轻人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也听琴。”
他在靠近门口的空桌坐下，将藤箱轻轻放在脚边。藤箱很旧，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上用细麻绳捆着，绳结打得极为繁复，像某种古怪的符咒。
女子起身，提壶，斟茶。粗陶碗，陈年的老荫茶，汤色褐红。她将茶碗放在年轻人面前，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客官从何处来？”她问，像是随口寒暄。
“北边。”年轻人端起茶碗，却不喝，只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走了很久。”
“往何处去？”
“不知道。”年轻人抬起眼，看向她，“或许，走到该停的地方，就停了。”
角落里，那戴斗笠的老者，无声地站起了身。
他走得很慢，佝偻着背，可当他经过年轻人桌旁时，藤箱上的麻绳，忽然自行松开了一结。
年轻人恍若未觉，只低头喝茶。
老者走出茶舍，消失在桥那头。风吹起他斗笠下的白发，那一瞬，他侧脸上一道陈年的刀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抚琴的女子重新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却久久没有拨动。
她认得那道疤。
七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午后，父亲在院中擦拭他那对从不离身的参差短剑，母亲在廊下绣花。有风来，母亲忽然停了针，说：“该来的，总要来。”
三日后，父亲咳血而亡。死前，他紧紧攥着她的手，留下最后一句话：
“若有一日，有人来石桥寻你……不必问缘由，不必论恩仇。抚一曲《潇湘水云》，送他走。”
她问：“然后呢？”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苍凉：“然后，忘掉这一切。你的名字是江念凤，只是个普通的抚琴人。”
琴音，终于响起。
是《潇湘水云》。曲意浩渺，云水苍茫，本是出世之音，可今日从她指下流出，却隐隐带着金戈之响，仿佛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年轻人静静听着，茶碗端在手中，一动不动。
当曲子行至中段，云水激荡处，藤箱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
铮。
像是针尖划过铁器。
江念凤的琴音，没有丝毫停顿。
可她的余光看见，年轻人的手背上，青筋微微一凸。
曲终。
余音散在风里，茶舍内外，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的声音。
年轻人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茶钱。”他说。
然后，他弯腰提起藤箱，转身，朝桥那头走去。
一步，两步。
走到桥中央时，他忽然又停住了，回头。
日光斜照，将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另半边却沉在槐树的阴影里。他看着茶舍檐下那块“听涛”的招牌，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到江念凤耳中：
“姑娘的琴艺很好。只是这曲《潇湘水云》，少了三分水汽，多了七分……杀伐之气。”
江念凤指尖骤然收紧，琴弦绷出低鸣。
年轻人却已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他的背影在石桥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桌上那枚铜钱，在斜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江念凤缓缓松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痕，渗着血丝。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指向幽冥的手。而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猩红的眼。
茶舍里，那两个对弈的书生，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走镖的汉子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可他的手，却紧紧按着腰间的刀柄。
风声，忽然紧了。
江念凤闭上眼，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湖，从未远去。
它只是换了一张脸，又回来了。
（窗外，更远处，云台山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山巅道观里，一位紫袍道人放下手中的罗盘，望向金陵方向，低笑一声：）
“棋局，开始了。”
第一章完。
伏笔已埋：石桥、琴音、藤箱异响、刀疤老者、云台山道人……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而江念凤与雷升的第一次“平静”相遇，已是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