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针鸣夜雨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渐渐便连成了线,又汇成了帘,最后成了瓢泼之势,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将整座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喧嚣水汽里。
江念凤没睡。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琴谱。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她父亲的手泽。谱子上除了工尺,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有些是关于指法力道的,有些是关于心境意境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放,墨色深浅不一,仿佛记录着书写者不同时刻的心绪。
她的目光,却不在谱上。
窗外,石桥在暴雨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桥下的水声变得湍急而浑浊。那株半边枯荣的老槐,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枯枝如鬼爪般伸向夜空,又猛地缩回。
白日里那个年轻人的脸,总在她眼前晃动。
他看石桥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座桥,倒像是在看一座坟。
还有他临走时那句话——“杀伐之气”。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冰凉的丝弦触感让她微微一凛。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十指纤长,指腹有经年抚琴留下的薄茧,但除此之外,干净,白皙,没有沾过一丝血腥。
可父亲的手不是这样。
父亲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陈年的疤痕。他抚琴时,那双手沉稳有力,琴音里总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父亲弹的曲子比别人好听,有劲。后来她偷偷翻出压在箱底的那对短剑,看到剑柄上磨损的痕迹与父亲掌心的茧痕严丝合缝,她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母亲说,那是旧伤,让她别问。
她就不再问。只是从此以后,她再听父亲弹《潇湘水云》,听到的便不再是水云,而是藏在云水深处的、惊涛骇浪的回声。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暴雨声完全吞没的异响,从楼下传来。
像是瓦片被踩动,又像是木头因潮湿而发出的呻吟。
江念凤的手指,瞬间按在了琴弦上,压住了那即将荡开的余音。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有雨声,哗啦啦,铺天盖地。
是听错了吗?
不。
她轻轻起身,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门外是通往楼下的狭窄木梯,此刻隐在黑暗里,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
她从门后摸出一根抵门的枣木门闩,握在手中。木闩沉实,顶端包着铁皮,是她平日里防身的唯一物件。
就在这时——
“嗒。”
又是一声。更清晰了些。是从楼下茶舍大堂传来的。
有人。
江念凤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渗出冷汗。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父亲离世前的眼神,母亲临终时紧握她的手,还有这些年来偶尔在茶舍外徘徊的、目光闪烁的陌生人……都在告诉她,平静只是表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楼下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堂内的方桌、条凳,还有柜台上那把巨大的铜壶。光影一闪即逝,一切又重归黑暗。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余光,她看见——
靠近门口的那张方桌旁,站着一个人影。
黑影背对着她,身形有些佝偻,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雨水顺着他蓑衣的边缘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不是白日那个年轻人。这身影更矮小,更……猥琐。
江念凤握紧门闩,指尖发白。她应该退回屋里,关上房门,或者从后窗逃走。父亲说过,如果真有麻烦找上门,不要硬拼,走为上。
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那是她的茶舍。父亲留下的茶舍。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是父母一点点置办起来的。她不能逃。
闪电再起。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三角眼里闪着惊疑不定的光。他手里,正攥着一样东西——是白天那个年轻人留下的、那枚铜钱。
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狠厉,毫不犹豫,扬手!
一点寒星,撕裂黑暗,直奔江念凤面门!
快!准!狠!
江念凤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手中的枣木门闩横扫而出,不是去格挡,而是砸向楼梯扶手。
“哐当!”
木屑纷飞。门闩砸在扶手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那点寒星擦着她的鬓发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颤巍巍地露出小半截——是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针。
楼下那人一击不中,毫不恋栈,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朝门口窜去。
江念凤惊魂未定,却见那人刚冲到门口,身形忽然诡异地一僵,然后猛地向后仰倒,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直挺挺摔在积水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他双眼圆睁,死死瞪着门外漆黑的雨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胡乱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月光短暂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的脖子——那里,一点极细微的银光,正在缓缓渗入皮肤。
是针。
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正钉在他的喉结下方。
江念凤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暴雨如注,水汽弥漫。石桥上空无一人,只有老槐在风雨中疯狂摇曳。
但就在桥那头,靠近槐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着,隔着瓢泼大雨,朝茶舍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那人影便无声无息地后退,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人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没了声息。雨水很快冲淡了他脖颈伤口处渗出的一缕黑血,也打湿了他至死仍紧攥着那枚铜钱的手。
江念凤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夜风从大门灌入,打湿了她的单衣,寒意刺骨。
她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枚在闪电下偶尔反光的银针,看着门外空洞洞的、被暴雨吞噬的石桥。
父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若有一日,有人来石桥寻你……不必问缘由,不必论恩仇。抚一曲《潇湘水云》,送他走。”
她送了。
可送走的,不是他。
是另一个,为他而来,也因他而死的人。
而那枚银针……
江念凤闭上眼,白日里藤箱中那声轻微的“铮”鸣,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与眼前这枚夺命的银针,缓缓重合。
雨,下得更急了。
远处,云台山的方向,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短暂地照亮了山巅那座道观的飞檐,如同巨兽咧开的獠牙。
而在道观深处,一间密室中,紫袍道人放下手中的罗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见血了。”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罗盘上某个骤然亮起的星点,“好。很好。这潭水,终于开始浑了。”
窗外,惊雷炸响,掩盖了他低沉的笑声。
第三章完。
夜雨惊魂,杀机初现。神秘的窥视者死于银针之下,出手者是谁?目的为何?那枚被夺的铜钱,又隐藏着什么秘密?江念凤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破,她被迫卷入的,是一场早已为她布下的杀局。而雷升的藤箱里,究竟藏着多少这样的银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