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啷——!”
利刃出鞘的尖啸撕裂了雅室死寂!凌少杰眼中血丝密布,长剑直指陆翰城,剑锋因主人狂怒而嗡鸣不止:“伤我少爷至此,只为这一幅破画?!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想踏出此门!”
护主有责,刀客帽檐阴影下的眼神瞬间冰封,腰间那柄狼牙弧刀几乎在同一刹那跳出乌沉刀鞘,刃口流淌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冷硬寒光。他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不退反进,弯刀斜撩,直削凌少杰持剑手腕!刀势凶悍绝伦,带着大漠孤狼搏命的狠厉!
“都给我住手!放下兵刃!”
炸雷般的怒吼轰然而至!聂千杯那看似醉醺醺的身影竟比声音更快!他腰间硕大的红皮酒葫芦不知何时已擎在手中,如同重锤般抡出,不偏不倚,悍然撞入刀剑相交的方寸之间!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酒葫芦乌沉沉的葫芦底硬撼刀剑锋芒!一股沛然莫御的醇厚真元顺着葫芦汹涌爆发,如同粘稠的酒浪瞬间裹住刀剑!凌少杰只觉长剑仿佛陷入深海漩涡,再难递进半分;毡帽刀客的弯刀更是被一股柔韧绵长的劲力带得一偏,凶悍的劈砍之势被硬生生卸向空处!两人身形剧震,不由自主地各退一步,脸上皆是骇然——这醉老头看似随意一挡,竟蕴含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巧劲与雄浑根基!
“聂老!”陆翰城急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勒泰,收刀!不得无礼!”他额角青筋微跳,方才画卷爆发的武尊刀魄之威犹在心间震荡,此刻又见冲突骤起,饶是他城府深沉,也禁不住心浮气躁。
那被称为阿勒泰的毡帽刀客闻令,眼中凶光一闪而逝,终究是闷哼一声,手腕一抖,狼牙弯刀“唰”地一声精准归鞘,动作干净利落,重新抱臂退后,帽檐压得更低,只余下沉默的敌意弥漫在空气里。
“伊利斯!快取‘三参回天丹’来!在我内室紫檀匣中!”陆翰城语速极快,目光焦灼地扫过墨翎惨白如纸的脸。
“是!”红衣胡姬身影一闪,火红的裙裾在狼藉的地面掠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人已如轻烟般飘出门外。
聂千杯此时已丢开酒葫芦,一步抢到墨翎身前。叶筱然正吃力地扶着自家少爷,墨翎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倚在她纤弱的肩膀上,呼吸微弱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闷痛,嘴角蜿蜒的血迹刺目惊心。聂千杯枯瘦的手掌快如闪电,一把扣住墨翎完好的左腕脉门,醇厚温和的真元如溪流般小心翼翼探入。
“嘶……”聂千杯浑浊的老眼骤然眯紧,倒抽一口凉气。墨翎体内的情况远比看上去更糟!强行引动武尊刀魄传承又遭反噬打断,狂暴的意念冲击如同飓风过境,将本就因藏剑阁旧伤而脆弱的经脉搅得一团糟。更有一股极其隐晦、却本质霸道绝伦的锐金之气,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潜伏在他碎裂的右臂骨骼深处,与那精纯的墨痕剑气隐隐形成对峙之势!这绝非寻常内伤,而是两种本源力量在其体内埋下了凶险的冲突种子!
“药来了!”红影闪动,胡姬已去而复返,将一个仅有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玉瓶塞入聂千杯手中。
聂千杯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精纯、沁人心脾的参香混合着草木清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雅室内残留的血腥味和尘埃气息都驱散了几分。瓶内,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琥珀的丹丸静静躺着,表面隐有云纹流转,正是药王谷名震天下的疗伤圣药——三参回天丹!
“陆大当家好大的手笔!”聂千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毫不犹豫倒出一粒丹药。此丹入手温润,药力内蕴磅礴生机。
“墨家小子,张嘴!”聂千杯沉声道,手指一弹,那粒琥珀色的丹药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墨翎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洪流瞬间爆发,如同初春最和煦的暖阳融化坚冰,带着磅礴而柔和的生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墨翎只觉浑身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一缓,几近枯竭的丹田气海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这股温和的力量。药力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迅速滋养抚平,翻腾的气血飞快平复,连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惊悸感都如潮水般退去。
“唔……”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墨翎喉间溢出,他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中的惊悸与涣散已然消失,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神志显然已彻底清明。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竟强撑着推开了叶筱然的搀扶,自己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身体。
“少爷!”叶筱然和凌少杰同时惊呼。
墨翎却恍若未闻,他抬起尚在微微颤抖的左手,用力抹去嘴角残留的刺目血迹,动作带着世家子弟深入骨髓的倔强。他的目光越过聂千杯,越过陆翰城带着歉疚与审视的脸,死死盯住那幅已恢复平静、静静躺在狼藉案几上的《天魔妙舞真意图》。画卷依旧古旧,舞姬依旧曼妙,然而在他眼中,却如同蛰伏着太古凶兽的深渊!
刚才那灭顶般的恐怖经历——刀魄化身的煌煌神威、剑骨本能的惨烈抗争、以及被强行撕裂神魂般的剧痛——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灵魂深处。
“真……还是假?”墨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蕴含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这已不再是鉴赏,而是质问。为这幅画,他几乎赔上了性命!
陆翰城被墨翎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窒,心头巨浪翻涌。墨翎那惊骇欲绝的反应,画卷爆发出的恐怖威能,无不印证了此画的诡异与不凡!这绝非普通名家之作,而是一件承载了惊天秘密,足以搅动风云的烫手山芋!漠北商帮卷入的漩涡,恐怕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苦笑,声音干涩:“墨二少……此画……此画确实……”他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措辞才能解释这超乎想象的状况。
墨翎没有再追问。他缓缓垂下眼睑,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药力在体内奔腾,修复着可见的创伤,然而右臂深处,那被刀魄反噬震裂的旧伤处,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刺痛感,如同烧红的细针在骨髓里轻轻搅动,始终未曾消失。
这感觉……不对劲!
并非伤势未愈的钝痛,而是一种源自更深处的、冰冷而霸道的异样感,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借着伤口的裂隙悄然扎根,与自身精纯的墨痕剑气隐隐形成某种危险的角力。这感觉极其隐晦,若非三参回天丹强大的药力抚平了大部分痛楚,几乎难以察觉。
嵩山杀局……幽冥余孽……半年之期……先天之境……父亲沉重的嘱托……老祖宗期许的目光……还有那枚紧贴腰侧、冰冷坚硬的淬剑谷令牌……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凶险,如同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收紧!右臂那诡秘的刺痛,更像是一道无声的警钟,敲响在命运岔路之前。
他不再看任何人,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腰间那枚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在那嵩山杀局降临之前,将自己磨砺成足以斩破一切荆棘的利刃!
“走!”墨翎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是对凌少杰和叶筱然说,更是对自己灵魂的嘶吼。
他不再理会雅室内的残局与众人各异的目光,甚至不再看那幅差点吞噬了他的奇图一眼。他挺直了依旧虚弱的脊背,拖着那条蛰伏着未知隐忧的右臂,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狼藉与碎片,朝着翠叶楼外走去。
“且慢!”
叫住他的,是聂千杯。
墨翎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头,他心中五味杂陈。若非聂千杯“盛情相邀”,他不会卷入这《天魔妙舞真意图》的漩涡,更不会遭此重创,甚至在右臂埋下那诡异的隐患。愤怒与后怕交织,几乎要冲破强自镇定的外壳。然而,墨翎终究是墨翎,他清楚聂千杯并非恶意,甚至最后关头出手试图救他。这份认知,以及世家子弟骨子里的涵养,让他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怨怼。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极力掩饰的审视。“聂老有何指教?”声音沙哑,却尽力维持着平稳。
聂千杯浑浊的老眼此刻异常清明,没有了平日的醉态与戏谑,只余下深沉的复杂。他目光扫过墨翎惨白的面容,最后落在他那条看似无力垂着、实则潜藏凶险的右臂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懊恼与歉意。
“接住!”
一声低喝,聂千杯手臂一扬,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破空飞向墨翎——正是他那片刻不离身的、硕大的红皮酒葫芦!
墨翎完好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接住。入手沉重,温润的葫芦皮上还带着老者的体温和经年浸润的酒香。葫芦口塞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奇异清冽、混合着百果与山林野趣的醉人香气——猴儿酿的醇香——却已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瞬间压过了空气中的血腥与尘埃。
“这是……”墨翎微微一怔,看向聂千杯。
聂千杯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却又透着真诚的笑容,只是此刻这笑容显得有些沉重:“嘿,老酒鬼行走江湖,旁的没有,就讲究一个‘信’字!说好是你的,就是你的!甭管中间出了什么幺蛾子,答应你的猴儿酿,一滴不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拿着,算老头子我……一点心意。”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墨翎,大步流星地走向脸色变幻不定的陆翰城。那塞外刀客阿勒泰下意识地横移一步,似要阻拦,却被陆翰城一个眼神制止。
“陆大当家,”聂千杯在陆翰城面前站定,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按照你我之前的约定,该做的,老头子我一件不落,做完了!现在,两清!”他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老酒鬼走也!”
“等等!聂老!”陆翰城急忙开口,额角青筋跳动,语气带着强烈的挽留与焦虑,“您该知道这图……这图的干系!后面……”
聂千杯头也不回,脚步丝毫未停,只丢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砸在陆翰城心上,也清晰地传入墨翎耳中:
“图测出是真,已是万幸!陆大当家,听老头子一句劝,趁热打铁,赶紧拿到二楼拍卖出去!此物,你们留不得!留在手里一日,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是催命的阎王帖!迟了,恐有灭门之祸!”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那看似醉醺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出雅室大门,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只留下浓烈的酒气和那句沉重的警告在空气中回荡。
陆翰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聂千杯的警告与他内心的恐惧不谋而合。他看着案几上那卷恢复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凶险的古画,又看看门口墨翎离去的背影,最终狠狠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对胡姬伊利斯低吼道:“快!收拾妥当!立刻送二楼拍卖场!按原计划,压轴!”
墨翎没有再停留。他左手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盛满了传说中猴儿酿的红皮葫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与内里液体的微晃,心头却无半分喜悦。聂千杯最后那句“灭门之祸”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思绪。这幅图,到底牵扯着何等惊天秘密?连聂千杯这样的高手都避之不及?
在叶筱然和凌少杰一左一右的护卫下,墨翎挺直腰背,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出翠叶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