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墨剑山庄的路程,比墨翎想象中还要轻松愉快。
这不单是因为,离八大门派在金陵召开会议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毋需如远赴嵩山英杰大会时那般,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凑——每一天的路程都必须按规划达标,否则便会惹来一连串的麻烦和连锁反应。
如今他们可以悠闲地赶路。感到累了,便在树荫下歇一歇;看到优美的风景,还可以慢悠悠地欣赏,待心满意足了,才继续旅程。
这种日子,才是真正的江湖行。
没有刀光剑影的紧迫,没有生死一线的压迫,只有春风拂面的惬意,和同伴间偶尔的插科打诨。
墨翎骑在赤焰骝上,左手牵着缰绳,右手却时不时地往身旁墨骊的方向伸过去——冷月婵端坐马上,白衣如雪,少妇髻上那支寒玉梅花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察觉到墨翎的小动作,碧眸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温柔。
墨翎讪讪地收回手,嘴角却微微上扬。
新婚燕尔,正是最腻歪的时候。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牵着她的手,哪怕只是指尖相触,心里也是踏实的。可偏偏这一路上人多眼杂,石行歌那张大嘴又是出了名的没把门,若被他看见什么,只怕不出半日,整个队伍都得知道“墨少侠一刻都离不开自家娘子”。
冷月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墨骊便往赤焰骝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并辔而行,肩并肩,蹄声整齐划一。
墨翎心中一暖,也不去牵她的手了,只是让两匹马保持着这个距离,偶尔肩膀相触,便已足够。
叶筱然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正巧瞧见这一幕,捂嘴偷笑,又将帘子放下,不忍打扰。
可这岁月静好的画面,终究是有人要破坏的。
“墨兄!墨兄!”
石行歌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林间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墨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石行歌正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从队伍末尾飞奔而来。那铁塔般的身躯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轻快得几乎听不到声音——这几日以轻功追马,倒真把他的身法练出了几分轻柔的要义。
“石兄,何事?”墨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石行歌跑到他马旁,也不喘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俺老石刚才又琢磨了一下‘密云不雨’的柔劲运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来来来,你帮俺看看!”
他说着,也不等墨翎答应,双掌已然摆开了架势,一股柔中带刚的掌劲在他掌间流转,隐隐有风云汇聚之势。
墨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冷月婵。冷月婵正望着他,碧眸中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去吧,我等你。
墨翎认命般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凌少杰,跟着石行歌走到路边的一片空地上。
“来,使一遍我看看。”
石行歌应了一声,双掌缓缓推出。他的动作比在药王谷时流畅了许多,那股生硬的“柔”已经初见雏形,不再是咬牙切齿地硬撑,而是真正有了一些圆转如意的味道。可墨翎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石行歌太过刻意了。他越是想要“柔”,身体就越紧绷,那股刚猛的根基反而被压抑得无处安放,导致掌力虚浮,根基不稳。
“停。”墨翎抬手,“石兄,你听我说。柔劲不是刻意去‘柔’,而是该刚的时候刚,该柔的时候自然就柔了。你越想柔,反而越柔不了。”
石行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俺该咋办?”
墨翎沉吟片刻,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你握住我的手腕,用力。”
石行歌不明所以,依言握住。他的手掌粗糙如砂纸,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墨翎的腕骨捏碎。
“现在,放松。”墨翎道,“不要完全松,而是保持握住的力道,但让手掌的肌肉松弛下来。”
石行歌皱着眉头试了试,力道果然轻了几分,却仍带着明显的僵硬。
“再松。”
又轻了几分。
“再松。”
石行歌的力道已经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可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没有松开。
“就是这个感觉。”墨翎道,“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你握住了,但没有用死力。这就是‘密云不雨’需要的状态——蓄势待发,引而不发。”
石行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墨翎,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
他松开墨翎的手腕,退后两步,双掌再次推出。这一次,那股掌风不再生硬,而是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韵味,柔和中暗藏刚猛,沉稳中蕴含爆发。
“好!”墨翎赞了一声。
石行歌收掌而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墨兄,你可真是俺的福星!”
墨翎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他抬头望去,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是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云层中隐约有电蛇游走,雷声隆隆,由远及近。
“要下大雨了。”冷月婵策马上前,碧眸望向天际,眉头微蹙。
墨翎环顾四周,官道两旁皆是荒野,连个村落都看不见。若在此处被大雨淋透,队伍里还有叶筱然这个小丫头在,只怕要着凉生病。
他闭上眼,重瞳深处金芒微闪,“镜湖映月”的感应力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方圆数里之内的地形尽数映入元神感知之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东南方向,约莫二里地,有座道观。不大,但足够我们避雨。”
“那还等什么?”石行歌已经翻身上马,“走!”
众人催马疾行,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稀疏疏地落下,砸在脸上生疼。叶筱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被一滴雨砸中额头,“哎呦”一声缩了回去。
好在二里地并不远。当第一波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时,众人已赶到那座道观门前。
说是道观,其实更像一座稍大的院落。青砖黛瓦,墙皮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清微观”三个字,笔力倒是不俗,隐约可见几分名家风骨。
墨翎翻身下马,正要去叩门,那扇斑驳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探出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怯意,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墨翎身上,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诸位施主,是来避雨的吗?”
墨翎微微一笑,抱拳道:“正是。在下等人路过此地,不料天降大雨,想借贵宝地暂避片刻,还望小师傅通禀一声。”
小道童松了口气,侧身让开:“不用通禀,师父说了,下雨天会有人来,让小道直接开门迎接便是。”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石行歌低声道:“这位老道长,莫非会掐算?”
墨翎不置可否,抬脚跨过门槛。
道观不大,前后两进院落,正殿供奉着三清祖师,香火清淡,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绕过正殿,便是后院,几间厢房围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中种着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雨水顺着叶片哗哗流淌。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站在廊下,手持拂尘,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瘦,精神却极好。他看见众人进来,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
“诸位施主,请到廊下避雨。贫道这观虽小,遮风挡雨还是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透着一种饱经世事后的平和。
墨翎上前一步,抱拳道:“打扰道长了。在下墨翎,携同伴路过贵地,冒昧借宿,还望道长海涵。”
老道士摆了摆手:“出家人方便为怀,施主不必客气。”
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在冷月婵身上停了一瞬,又在石行歌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云解语身上,也只是慈和地点了点头,并无异样。随即转身吩咐小道童去烧水沏茶。
众人将马匹牵到后院马厩安顿好,又将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厢房,一阵忙活之后,总算安顿下来。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天井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作响,不时有断枝被吹落,在积水中打着旋儿。
叶筱然从包袱里取出干毛巾分给众人,又忙着去帮小道童烧水。凌少杰沉默地将众人的兵刃擦拭干净,一一归置好。石行歌闲不住,拉着那几个丐帮弟兄在厢房里继续练掌,不时传来“砰砰”的闷响和叫好声。
墨翎站在廊下,望着檐外如瀑的雨幕,重瞳之中金芒微闪。
冷月婵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在想什么?”
墨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老道长,待人真诚,是个有德之人。”
冷月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道士正坐在正殿门槛上,闭目养神,拂尘搭在臂弯,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清修世界里。
“是啊。”冷月婵轻声道,“能在这荒山野岭清修数十年,不为名利所动,单是这份心性,就值得敬佩。”
墨翎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云解语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任由冰凉的雨水浇在身上,很快便将衣衫浸透,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走到天井中那株老槐树下,仰起头,闭着眼,任凭雨水冲刷着脸庞。
墨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冷月婵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冷月婵轻声道,碧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柔光。
墨翎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
墨翎并不明白云解语为何最近变得有点沉默寡言,从离开药王谷开始,她就显得有点魂不守舍,有时还会犯一些生活上的低级错误,让叶筱然好几次要慌里慌张的帮她料理手尾……
是不舍得姚梦筠?
还是宇文曦月?
冷月婵看着眼前这个有点榆木脑袋的自家夫君,既庆幸自己选的良人,心里只装着自己,却也心疼那些将他埋藏在心中,不敢越逾半步的好姑娘。
她不是善忌之人。但她也不是那种能放任其他女人分享自己夫君的豪放大妇。想要得到他的心?可以。
前题是,你值得。
以真心换真心。
如果你自己都不敢争取,就不要觊觎这个深情且完美的男人。起码,在冷月婵心里,墨翎是完美的。
雨还在下。
云解语站在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雨幕遮蔽的天空,忽然想起数月前,在青龙湖畔,第一次与墨翎交锋的场景。
那时她戴着银狐面具,笑得张扬,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却不想每着都被墨翎抢先破解,被逼着接受雇佣条约不止,现在连自己的心都搭了进去。
她不是冷月婵。
她没有冷月婵那样的运气,没有冷月婵那样的缘分,更没有冷月婵那样的资格,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或许,自己在他心中只是一个过客……
“云姐姐!你怎么站在雨里!”
叶筱然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惊慌。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小跑着冲进雨中,将伞举到云解语头顶。
云解语低下头,看着叶筱然那张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算了,反正离契约终结还有一年,如果在这一年里,自己还无法走入他的心,那就当缘尽吧。
“没事。”她接过伞,轻声说,“就是……想淋淋雨。”
叶筱然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太年轻,不明白情爱的世界。
“走吧,回去吧。”云解语撑起伞,揽着叶筱然的肩膀,往廊下走去,“别淋坏了你,你家少爷该心疼了。”
叶筱然被她半推半就地带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墨翎的方向,欲言又止。
廊下,墨翎望着云解语和叶筱然走进厢房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月婵姐。”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冷月婵侧过头,望着他。他的重瞳之中,金芒微微闪烁,那张平日里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冷月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
“墨郎。”冷月婵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决定的……那是她们自己的劫,需要她们自己去渡。”
墨翎虽然还不是很懂,但他相信冷月婵不会骗他。
既然自己不宜插手,就让一切随缘吧。
天井中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叶子哗哗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墨翎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雨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为即将举行的联盟会议而忧心?
是为姬宁歌与紫霜刀魄的遭遇而悲叹?
他不知道。
只知道很多东西往往都发生的很突然。
有时候,还不容许个人的意志去改变它……
身后,正殿门槛上,老道士缓缓睁开眼,望着墨翎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慈悲。他修行数十载,虽不通武艺,却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这些年轻人眉宇间那份沉重?当中,又以这位少年郎,背负最多重担,更糟的是,他的相,怕是不太好啊。
老道士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人来到这世上,有太多劫难要闯,当中又以情劫最是难渡。
他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默默为这些年轻人祷个平安。
雨声渐密,天色愈发暗沉。
这一场雨,不知要下到何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