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玄锋卫的到来,如同给少室山注入了一股沉稳而凛冽的铁血之气,顿时缓解了少林武僧连日来紧绷的压力。近月以来,天莲宗与幽冥教如同附骨之疽,利用其诡谲的隐匿之术,对少室山进行了无数次的骚扰与偷袭。这些袭击往往猝不及防,来去如风,专挑防御薄弱处或落单人员下手,纵然少林寺底蕴深厚,武僧精锐,在如此无休止的袭扰下,亦不免出现伤亡,连一些前来赴会的正道人士也遭了池鱼之殃。
非是坐镇少林的武尊们实力不济,实在是敌人太过狡诈,将“隐”字诀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深谙游击之道,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少室山范围广阔,林深路险,即便少林寺占据地利,也无法将整座山守得密不透风。
玄锋卫这支墨家精锐的抵达,正是一场及时雨。经过与罗汉堂首座道信大师的紧急磋商,防御部署迅速调整:由三位墨家武宗统领四百五十名玄锋卫,全面接管少室山东麓入口的防务。墨家阵法严谨,配合默契,尤擅固守与反隐探查,正可应对当前困局。此举将大批少林武僧从繁重的巡逻警戒中解放出来,得以集中力量,更加牢固地守护山腰核心区域及寺院本身。
剩余的五十名玄锋卫,则作为贴身护卫,紧随墨文钧、墨翎一行,沿着蜿蜒的山道,正式踏入了这座千年古刹的山门。
少林寺依山而建,殿宇层叠,古木参天,还未深入,一股沉淀了无数岁月与禅武精神的庄严肃穆之气便扑面而来。饶是墨翎心志坚定,冷月婵清冷自若,林笑笑天真烂漫,初临此地,也不由得被这恢弘气象所摄,心生敬畏。
林笑笑和叶筱然双双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道信大师深知年轻人心性,亦有意让远道而来的盟友舒缓一下连日征战的紧张情绪,更为了展现少林坦荡胸襟,在与墨文钧简短商议后,便安排了一位口齿清晰、佛法精熟的知客僧,先行带领墨翎等人游览寺内主要景观。他自己则与墨文钧需即刻前往方丈禅院,与方丈道真大师会面,详议擒获司寂空后的审讯、布防细节以及大会最终安排等机密要事。
“诸位施主,请随小僧来。”知客僧合十一礼,声音平和,举止从容。
众人跟随着知客僧,漫步于古刹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巍峨雄伟的大雄宝殿,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庄重的光芒,殿内佛像宝相庄严,香火缭绕,诵经声隐隐传来,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即便是对佛法了解不深的墨翎,也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虔诚与祥和之力,仿佛能洗涤一路沾染的血腥与戾气。
穿过庭院,是规制宏大的天王殿,殿内四大天王塑像威武雄壮,令人望而生畏。知客僧娓娓道来,解释着每位天王的象征意义,将佛门护法之威严与慈悲结合的道理深入浅出地阐明。
随后,他们来到了一处看似简朴却意义非凡的小亭——立雪亭。知客僧在此驻足,神情肃穆地讲述了禅宗二祖慧可于此地断臂立雪、向达摩祖师求法的典故。
“……以示求法之诚,心意之坚。此处,可谓我少林禅宗法脉起源之象征。”听着这流传千古的佳话,墨翎心中微动,不由联想到了自身武道求索之路,那份对至高境界的渴望与坚持,古今亦然,心中对这座古刹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最后,他们来到了少林寺最具标志性的景观之一——塔林。
只见一片开阔地上,矗立着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砖石佛塔,如林而立,寂然无声。每一座塔下,都长眠着一位为少林寺做出卓越贡献的高僧大德。夕阳的余晖为这片沉默的塔林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古朴苍茫。穿行其间,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感受到那些早已圆寂的高僧们留下的精神烙印。“此乃中原第一塔林,”知客僧介绍道,“见证了少林寺千年的风雨传承。”
林笑笑和叶筱然看得目不暇接,小声交换着惊叹。冷月婵虽沉默寡言,但那双碧眸中也流转着欣赏与思索的光芒,显然这千年古刹的深厚底蕴也触动了她。
然而,少林寺作为武林泰山北斗,其核心机密与武道传承之地,自非外人所能涉足。知客僧委婉地表示,诸如收藏了无数武学典籍与佛经的藏经阁,以及用以考验弟子武功、赫赫有名的十八铜人巷,因涉及宗门根本,恕不能引领参观。墨翎等人自然理解,江湖规矩如此,能得如此详尽的游览已足见少林寺的诚意。
游览完毕,知客僧将众人引至安排好的客舍禅院休息。院舍清幽整洁,推开窗便可望见远处苍翠的山峦。玄锋卫则在外围布下岗哨,与少林武僧的警戒网融为一体,确保此地的安全。
站在禅院中,墨翎远眺少室山景色,心中却无半分轻松。表面的宁静祥和之下,是暗流汹涌。天莲宗与幽冥教的威胁并未因一次成功的反伏击而消除,反而可能因为司寂空的被擒而变得更加疯狂。这千年古刹,即将成为正邪较量的巨大漩涡中心。
冷月婵悄然来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温热的清茶,轻声道:“累了吧?伤口还疼吗?”
墨翎接过茶杯,指尖与她微微一触,感受到那份熟悉的微凉与关切,他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寺院的深处,那里是方丈禅院的方向。
“不累,”他低声道,“只是觉得,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还真给你说对了。”
接过话头的,不是冷月婵,而是刚与少林方丈道真大师及达摩院、罗汉堂、戒律院、般若堂四大首座进行完一番深谈的叔祖墨文钧。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
墨翎与冷月婵闻声立刻起身执礼。
“坐下,坐下,”墨文钧摆摆手,随意地坐在禅房的木椅上,“都是自己人,不拘这些虚礼。”
冷月婵落落大方地取过一只干净的陶杯,为他斟上温热的清茶,轻声道:“叔祖,先喝口茶润润喉。”
墨文钧接过来浅尝一口,便皱了皱眉:“味道太淡,提不起神。丫头,给我换杯浓的来。”
冷月婵并未依言,反而柔声劝道:“叔祖,时辰已不早,您连日操劳,最需安神静养。此刻再饮浓茶,于养生无益,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墨文钧虽碰了个软钉子,却不以为忤,反而看向墨翎,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临渊,老祖宗眼光毒辣,给你寻的这位,不仅武功卓绝,还是个会持家、知冷暖的。”
墨翎顺势在桌下轻轻握住冷月婵的柔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满足:“叔祖谬赞,但这确是临渊几世修来的福气。”
冷月婵被这祖孙俩一唱一和闹得俏脸微红,轻轻挣了一下手,却被墨翎握得更紧,只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正恼意,反而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墨文钧呵呵一笑,不再打趣他们,转而问起今日游览古刹的观感。墨翎与冷月婵简单说了说大雄宝殿的庄严、立雪亭的典故以及塔林的苍茫,言语间对少林千年积淀的底蕴颇为感慨。
闲话过后,墨文钧神色一正,房间内的气氛也随之肃穆起来。“临渊啊,”他沉声道,“看来我们的敌人,此番是志在必得,来势比预想的更为凶猛。”
墨翎心头一紧,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叔祖,可是寺内又得了什么紧要线报?还是从那擒获的天莲圣女口中,又探出了新的机密?”
墨文钧缓缓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那个所谓的圣女,自上次被戒律院首座以秘法强行撬开一次心防后,便不知施展了何种诡异秘术,使自身陷入一种非生非死的龟息假寐状态。寺中高僧用尽方法,也无法将其唤醒,更别提再探其脑中隐秘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新的动向,是得益于丐帮兄弟遍布天下的耳目。他们发现,近期有数量异常的色目人,以及一些形貌特异、疑似来自西域的僧侣,正混杂在各路商队之中,朝着河南地界而来。”
“哦?他们直奔嵩山?”墨翎追问。
“蹊跷之处就在于此,”墨文钧目光锐利,“他们并非直扑少林,而是化整为零,散落潜伏在嵩山周边乃至河南境内的诸多郡城乡镇之中,行踪诡秘,目的难测。这种分散渗透的方式,比集结来攻更为棘手。”
墨翎闻言,立刻请命:“叔祖,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带领一队精锐玄锋卫,暗中前往一处可疑郡城搜查一番,或能抓到舌头,弄清他们的图谋!”
“不可。”墨文钧断然否定,语气不容置疑,“临渊,你莫要忘了你来少林的首要目的之一,是堂堂正正参加英杰大会。若无故擅离,必然引来各方猜测,打草惊蛇,于稳定大局毫无益处,反而可能落入对方的算计。”
“可是叔祖,敌暗我明,若不能主动出击,查明其意图,我们岂非始终被动?”墨翎心有不甘。
“主动出击,未必就要你亲自离山。”墨文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山庄和盟友自有安排。你当下的要务,是应对好大会本身。别忘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你还‘招惹’了北庭宇文家。他们此次入局,固然为正道平添一大强援,但对你、对墨剑山庄而言,却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挑战。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需仔细权衡清楚。”
提到北庭宇文氏,墨翎顿时感到一阵头痛。他本意是想为正道增添胜算,却没想到招惹了宇文曦月这个完全看不透的对手!他并非畏惧在擂台上败给她,而是清楚地知道,此女对武道的执着近乎痴狂,若不逼他使出那尚未完善的“画山是山”,绝不会轻易罢休。
这一招是他苦心孤诣悟出的奇技,更是他准备用来应对幽冥教真正高手的底牌之一,岂能轻易暴露于人前?更何况,此招反噬之力未消,强行施展,后果难料。如何在大会中既保全自身,又不堕山庄威名,还要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强敌觊觎,着实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看着墨翎陷入沉思的凝重侧脸,墨文钧轻轻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冷月婵适时地又为他续了些温水,轻声道:“叔祖,事缓则圆。今日已晚,不如先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
赶了一天的路,又与众高僧密谈,墨文钧就算是功力深厚,也难免精神疲惫。
闻言道:“也罢,也罢,大家今晚先好好歇息,待明日咱们再好好参详如何破局。哦,还有......你交代的,需要警告少林寺有关‘盗尊’历横江,在小洋礁搞的三十六寨阴谋,老夫已经带到,道宏大师托老夫回复你,等一众掌门集聚少林寺,必会处理此事。”
说罢,便返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