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情绪,总是令人很难受。
宇文曦月这位傲娇的大小姐,显然深谙此道。她不愿在众人面前流露太多,更不愿让送别的场景变得拖泥带水。就在提出回程的当日,趁天色尚早,她便已带着原属她的宇文氏随从,低调的离开了药王谷。
没有告别,没有寒暄,甚至连一纸留书都欠奉。
直到隔日,日上三竿,姚梦筠端着自己新调配的桂花饮,兴冲冲地去找宇文曦月品尝时,才发现人去屋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一盆她前几日送去的兰花被挪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兰花喜暖,初春乍暖还寒,记得搬进屋里。曦月留。”
姚梦筠捏着那张字条,站在空荡荡的房门口,怔了好半晌。
然后,她破口大骂。
“宇文曦月!你这个没良心的!”
声音之大,惊得廊下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连隔壁院子的云解语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怎么了?怎么了?谁惹你了?”
姚梦筠气得脸都红了,将那张字条在手中攥成一团,又舍不得真扔,展开来重新叠好,塞进袖中。她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死丫头,连个临别酒也不和我喝!就这样偷偷摸摸跑了!有这样对待好闺蜜的吗?我昨儿还说今天要给她露一手新学的桂花酿,她倒好,连声招呼都不打!”
云解语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有点醉眼惺忪地说:“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最怕这种煽情的场面。让她正儿八经地站在谷口跟你挥泪告别,比让她跟武尊打一架还难受。”
“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啊!”姚梦筠越想越气,眼圈却悄悄红了,“我又不会笑话她......”
云解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风凉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金陵不是还能见嘛。”心里却想着:“如果不是舍不得他......我可能也不告而别了吧?”
姚梦筠吸了吸鼻子,将那壶无人品尝的桂花饮搁在廊下,闷声道:“那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药王谷的这段日子,没有家族纷争,没有江湖算计,只有药炉里袅袅的青烟,只有药田边弯腰的身影,只有月光下合奏的箫声与琴音。宇文曦月在这里,不再是宇文世家那个肩扛重担的长孙女,只是一个会为了一株兰花摆放位置而较真的普通姑娘。
这样的日子,太珍贵了。
珍贵到分别时,连说一句“再见”都觉得残忍。
林笑笑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有什么关系?反正过一段时间,咱们就能在金陵城相会。金陵那么大,难道还装不下一个宇文曦月?”
姚梦筠被她这副心宽嘴满的模样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就知道吃。”
林笑笑嘿嘿一笑,也不躲:“师姐说的,能吃是福。”
三人站在廊下,望着宇文曦月离去的方向,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替那个不告而别的姑娘,说一声珍重。
其实,墨翎等人在药王谷的日子已不浅。
当初他们寻到药王谷时,正值初冬,太白峰顶已覆了一层薄雪,山谷里的药田也在忙着收割最后一批药材。后来历经崖州冒险、长白山取药,又在谷中调养康复,满打满算,恰好三个月。
如今,已是初春。
山间的积雪开始消融,溪水潺潺,柳枝抽了新芽,连药田边那几株老梅也落尽了花瓣,换上了一身嫩绿。正是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的时节。
这些日子里,他们与药王谷的诸人建立起深厚的感情。那些青衣青帽的弟子们,从一开始的拘谨客气,到后来的称兄道弟,再到如今依依不舍地拉着衣袖问“墨公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真诚。
商问岐亦充分地享受了一波外孙福。
每日清晨,墨翎都会陪他在药田里走一走,听他絮叨那些药材的年份、药性、栽培之法。老爷子说起来滔滔不绝,墨翎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便能引出一整篇关于某味灵药的种植史。
午后,商问岐有时会拉着墨翎下棋。老爷子的棋艺实在算不上高明,却偏偏瘾大得很,输了还要耍赖,说墨翎“不尊老”。墨翎也不揭穿,只是含笑陪着他,偶尔故意走错一两步,让老爷子赢上几盘,笑得像个孩子。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商问岐会讲起墨翎母亲商若棠小时候的趣事——说她五岁时偷偷爬上药架,想把最高处那株灵芝摘下来给兔子治病,结果摔下来磕破了额头,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说她八岁时跟着药童去采药,迷了路,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过了一夜,第二天被找到时,正坐在溪边啃野果,脸上还挂着泪,却倔强地说“我才不怕”。
墨翎听着这些故事,仿佛看见了那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母亲,心中既温暖又酸涩。
冷月婵静静地坐在他身侧,偶尔递上一杯茶,偶尔轻声插一两句话。商问岐看她越看越满意,私下对墨翎说:“这丫头,心地善良,更可贵是对你情深意重,死心塌地,你得小心呵护,可别辜负了她。”
墨翎只是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冷月婵与姬宁歌已经完全合二为一,冷月婵不仅完美的继承了姬宁歌的记忆与天音圣体,连她悲天悯人的天性与温柔和善的态度也已融入了她自己的性格里,又不失原本御姐的风格。让自己对她的迷恋,是每日愈深。
商问岐不会知道这些。
但他看得出,这个外孙媳妇,是真心实意地对墨翎好,也是真心实意地敬重他这位老人家。
这就够了。
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送别那日,天气出奇的好。
初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洒在太白峰顶的残雪上,泛着柔和的金光。山谷里的药田绿意葱茏,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微风拂过,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墨翎一行收拾好行装,来到谷口。
送行的人站了黑压压一片。
商问岐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须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却比平日更深了几分。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药王谷的几位长老,再后面是青衣青帽的弟子们,密密麻麻,从谷口一直排到药庐方向。
封博宏也来了。
这位号称“毒痴”的老者,平日里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今日难得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虽然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分明带着几分不舍。
他没有站在人群前面,而是缩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合群的影子。可墨翎一眼就看到了他。
“师叔祖。”墨翎走过去,郑重地抱拳一礼。
封博宏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进墨翎手中。那瓶身光滑如玉,瓶口以蜜蜡封缄,隐约可见内里有几缕暗绿色的雾气流转。
“师叔祖......这......”墨翎一怔。
“拿着,别啰嗦!”封博宏瞪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记着,以后若有人在你面前玩毒功,就把瓶塞打开。瓶里的东西,自然会教他做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自己小心点,别闻。闻了也得躺三天。”
墨翎握着那微凉的瓷瓶,心头一热。
封博宏号称“毒痴”,一身毒功登峰造极,能让他说出“教他做人”这种话的,这瓶里的东西,必定是天下至毒之物。这份礼,太重了。
他深知封博宏那执拗的脾气,你越和他客气,他反而觉得你是在看扁他。为了不让封博宏生气,墨翎只能将瓷瓶郑重收入怀中,深深执了一礼:“长者赐,不敢辞。谢师叔祖!”
封博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在墨翎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江湖路,不好走,自己多多小心。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别怕!你外公若帮不了你,还有老夫!”
话音未落,商问岐的声音便从身后炸开:“少在小辈后面编排我!不就是在‘毒’这方面有多点造诣吗?老夫就不信了,等以后老夫多研究研究,还不超越你这个混蛋!”
封博宏明显心情极佳,也不和商问岐争个高低,只是乐呵呵地摆了摆手,转身便往自己的药庐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这,这老混蛋!这是对待师兄的态度吗?”商问岐气得吹胡子瞪眼,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分明藏着一丝笑意。
墨翎忙走过来,扶住自家外公的胳膊,轻声道:“外公,孙儿要走了,下次再来也不知是何时?您可要保重身体。”
商问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着墨翎。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欣慰,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更多的,是深深的眷恋。
“好。”他拍了拍墨翎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你陪外公这些时日,外公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看缘分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墨翎,望向远处太白峰顶那片残雪,声音低了下去:“至于我那女儿,只望她有天倦鸟知归,在老夫有生之年,再回来看一看老父亲。那老夫也再无遗憾了。”
墨翎鼻头一酸,喉结滚动了一下,郑重道:“外公放心,孙儿一定尽力,下次将大哥或母亲也给您带来。”
商问岐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墨翎的肩膀:“好!好!外公等着!”
冷月婵走上前来,向商问岐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坚定:“外公保重。”
商问岐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终于没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淌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抹了一把,笑骂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动不动就流马尿。”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塞进冷月婵手中,语重心长地说:“丫头,老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捣鼓这些花花草草。这盒子里是几味安胎养身的灵药,你收着。以后有了孩子,用得着。”
冷月婵脸颊微红,却没有推辞,接过锦盒,郑重道:“多谢外公。”
商问岐又看向石行歌、云解语、叶筱然、凌少杰,一一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互相照应”之类的话。可每一句,都说得真诚。
“行了行了,快走吧。”商问岐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再不走,老夫这脸可就丢尽了。”
墨翎望着外公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谷口。
身后,送行的目光如影随形。
“墨公子!一路顺风!”
“冷姑娘!记得回来看我们!”
“石大哥!俺舍不得你!”
药王谷弟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大声喊着,有的悄悄抹泪,有的举着自制的旗帜挥舞,上面整整齐齐写着“一路平安”四个大字。
林笑笑站在人群最前面,使劲朝冷月婵挥手,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却还在喊:“师姐!我弄好曲谱就去找你!你记得等我哦!”
冷月婵骑上墨骊,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姚梦筠站在林笑笑身侧,手中捧着一壶新酿的桂花饮,那是她原本要给宇文曦月品尝的那壶。她望着墨翎一行的背影,忽然觉得,离别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因为还会再见。
云解语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银狐面具握在手中,露出一张若有所思的脸。她回头望了一眼药王谷,那片青翠的山谷在晨光中如同一幅水墨画,美得不真实。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归处。
石行歌非常洒脱,腰挂葫芦,嘴刁草根,带着一众丐帮的弟兄,挥着手向这些相处了不少日子的药王谷朋友告别。
叶筱然坐上马车,看着满厢的行李和各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有很多都是她在药王谷里,交到的朋友,赠送她的礼品和草药。她的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挺直腰板,不让自己哭出来。
凌少杰牵着马,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如同来时一样。
墨翎牵着赤焰骝,慢慢走出谷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朝着药王谷的方向,深深一揖。
晨光洒在他的玄色衣袍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身影挺拔如松,郑重如山。
谷口,商问岐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来,望着那道深深鞠躬的身影,老泪纵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去吧。”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去吧,孩子。江湖路远,自己保重。”
墨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青翠的山谷,跨上赤焰骝,带着队伍离去。
身后,药王谷的晨钟悠然响起,一下,又一下,在群山之间回荡,像是在为远行的人祈福,又像是在告诉那些留下的人——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