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阁那一场惊心动魄、险些玉石俱焚的切磋,在墨翎心里留下的痕迹,恐怕还不如昨夜梦里啃了一半的椒香赤焰炖深刻。当他从昏沉中挣扎着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并非阴森的地府或肃杀的病房,而是“碧岑居”那间飘着清苦药香的暖阁。
右臂传来沉甸甸的束缚感,他眼珠往下一溜——嚯!好家伙!从肩膀到手腕,被绷带裹得结结实实,还夹着硬邦邦的木板固定,活像一根刚出土的百年老参。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刺痛让他龇牙咧嘴,可紧接着,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便从伤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开,熨帖着受损的筋骨脉络,连带着脏腑间那点被震出来的淤塞感都消了大半。
“醒了?”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墨翎扭过头,正对上大长老顾清岑那双洞若观火、又隐含嗔怪的眸子。这位被庄里上下尊称一声“妙手岑仙”的长辈,此刻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捻着一枚细长的银针。她年逾五旬,岁月却似格外留情,青丝如瀑,肌肤莹润,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常服衬得她宛如三十许人,周身萦绕着常年浸润药草和精深内力带来的清冽气息。
“嘿嘿,大长老!”墨翎脸上瞬间堆起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就知道!整个墨剑山庄,除了老祖宗和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亲娘,就数您最疼我!您瞧瞧这手艺,这药力,啧啧,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妙手岑仙,名不虚传!老祖宗之下第一人!当之无愧!”他嘴里像抹了蜜,一串马屁拍得行云流水,眼神却巴巴地往窗外飘。
顾清岑没好气地伸出素白如玉的手指,轻轻在他完好的左肩上一点,一股柔劲便将他按回软枕。“少给我灌迷魂汤!刚接好的骨头,老实躺着!再乱动,信不信我给你这‘百年老参’再裹厚三层?”她嘴上严厉,眼底却藏不住那丝对这小子的纵容。
“躺不住啊大长老!”墨翎哀嚎,眼珠滴溜溜转,“您闻闻!您仔细闻闻!这外头……是不是飘进来一股……嗯?一股子让人抓心挠肝、魂牵梦绕的……焦香?还有……孜然味儿?花椒的麻?哎呀我的亲娘嘞,是烤肉!绝对是烤肉!”
他夸张地抽着鼻子,那副馋涎欲滴、生无可恋的模样,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馋猫。顾清岑被他这惫懒样子彻底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没心没肺的小猢狲!刚捡回半条命,就惦记着口腹之欲?庄主那边雷霆震怒还未消,二长老潇湘院的青砖还等着你去‘中锋行笔’,你倒好……”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墨翎理直气壮地打断,眼神无比真诚,“再说了,大长老您圣手仁心,妙手回春,我这不都好了嘛!您看我这精神头,吃头牛都不在话下!那点小伤,在您面前算个啥?活动活动筋骨,好得更快!”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门口侍立的凌少杰。
凌少杰一身劲装,抱着剑,脸上是惯常的沉稳,此刻嘴角却可疑地抽动了一下。他收到墨翎的“求救”信号,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大长老,二少爷……精神尚可,一直躺着恐也闷得慌。外头……呃……炭火刚旺,东西都是备好的,要不……让二少爷透透气?属下寸步不离看着。”
顾清岑看看墨翎那副“不让我吃不如让我死”的赖皮相,再看看一脸“我只是工具人”的凌少杰,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指尖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收了回去。“罢了罢了,都是前世的债!扶他出去吧,只准用左手!敢动右臂一下,仔细你的皮!”
“得令!大长老万岁!”墨翎欢呼一声,简直要蹦起来,被凌少杰眼疾手快地按住左肩,半扶半架地弄出了暖阁。
碧岑居的小院,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药圃旁那方青石小桌被搬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泥小火炉,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舌舔舐着铁架。架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串、油光锃亮的鸡翅、脆嫩的鸡胗正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炭火,爆起一簇簇跳跃的星火,浓郁的焦香混合着孜然、辣椒面霸道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将那满园清苦药香冲得七零八落。
叶筱然正忙得像个陀螺。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手里一把小刷子舞出了残影,蘸着旁边碗里浓稠红亮的秘制甜酱,精准地给每一串翻滚的肉食刷上诱人的光泽。小脸被炭火熏得红扑扑,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嘴里还不停地指挥着:“阿杰!快!左边那串鸡翅翻面!要焦了!少爷!你别上手!用筷子夹!大长老说了,右手不许动!”
墨翎哪还听得进去?他被凌少杰安置在铺了厚软垫子的竹椅上,左臂完好无损,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他左手抄起筷子,目标精准地夹住一串烤得表皮微焦、滋滋冒油的鸡胗,迫不及待地就往嘴边送。
“嘶——呼!烫烫烫!”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哈气,一边贪婪地咬下一大块,烫得直吸溜,眼睛却满足得眯成了缝,“香!太香了!叶子,你这甜酱绝了!比味美居老师傅的还地道!”
他三两口解决掉鸡胗串,竹签一丢,又眼疾手快地瞄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油亮的肉块裹着晶亮的酱汁,被他一口咬下大半,肥肉的丰腴和瘦肉的焦香在口中爆开,混合着甜酱的复合滋味,幸福得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大长老!您也来一串!尝尝叶子的手艺!”墨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招呼功臣,左手高高举起一串刚刷好酱、油光发亮的鸡翅,朝着刚从暖阁踱步出来的顾清岑热情挥舞。那动作幅度之大,看得凌少杰眼皮直跳,生怕他把刚接好的右臂又给甩脱臼。
顾清岑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幅烟火缭绕、活色生香的“病号烧烤图”,真是哭笑不得。暖阁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一闻到肉香就生龙活虎,此刻左手持串,大快朵颐,嘴角还沾着酱汁和孜然粒,右臂那象征着重伤的绷带和木架,在他身上倒成了某种不羁的装饰品。旁边叶筱然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凌少杰则沉默而高效地翻动着肉串,间或自己也飞快地撸上一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她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终究忍不住微微上扬。这小子没心没肺的样子,有时倒真像一剂良药,能冲散这山庄里太多的沉重。她缓步走近,没有接那串鸡翅,只是拿起旁边盘子里一串烤好的素菇,姿态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目光扫过墨翎那油光发亮的脸和欢脱的吃相,慢悠悠地开口:
“吃慢些,没人跟你抢。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墨剑山庄苛待了二少爷,断了你的粮呢。”
“嘿嘿,这不是……大长老您这儿伙食太好了嘛!”墨翎含糊不清地奉承,又干掉一串五花肉,满足地舔舔嘴角的酱汁,“您看,我这不恢复得挺好?能吃能喝,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老祖宗交代的嵩山大会,保管耽误不了!您就放一百个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油乎乎的手差点蹭到绷带上。
顾清岑优雅地吃着素菇,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义丰富:“是么?但愿庄主听了你这话,也能‘放一百个心’才好。”
墨翎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油亮的五花肉停在嘴边。庄主?老爹?他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地瞄了一眼山庄主殿的方向,那点没心没肺的欢腾气焰,似乎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戳了个小洞,悄悄地漏掉了一些。
院中炭火依旧噼啪作响,烤串的香气依旧浓郁勾人。叶筱然刷酱的手更快了,凌少杰翻肉的动作也更勤了,仿佛想用这忙碌的烟火气,填满那突然出现的一丝缝隙。墨翎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将那点刚冒头的“不妙”预感,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不会的,不会的,”墨翎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嘟囔,试图把那点刚冒头的不安嚼碎了咽下去,“咱也是刚刚醒来不久,咱老爹又不是神仙,还能掐会算不成?这会儿肯定在议事堂跟那帮老家伙掰扯山庄大计呢,哪有空管我这小虾米……”他努力说服自己,又狠狠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鸡翅,仿佛这样就能把心虚也嚼烂。
顾清岑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素菇,拿起一方素帕,极其优雅地拭了拭嘴角,那动作从容得仿佛在品鉴名茶,而非围观一场伤号烧烤。她眼波流转,带着洞悉一切的清冷,精准地落在墨翎那张努力维持“没事人”表情的脸上,唇边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庄主算不到,是不假。”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烤肉的滋啦声,“但……不代表别人不能算,或者,不能看啊。”
墨翎咀嚼的动作再次僵住,鼓着腮帮子,茫然地看着她。
顾清岑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那红泥小火炉,又点了点桌上琳琅满目的肉串、调料:“要不然,你以为这上好的银霜炭、这腌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这秘制的甜酱、还有这特意给你备下的、不用右手也能大快朵颐的架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筱然和凌少杰,“是谁,在你还没睁眼的时候,就提前吩咐人张罗齐全的?”
“轰隆!”
仿佛一道无形的天雷,精准地劈在墨翎天灵盖上!
他嘴里叼着的半截鸡翅“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溅起几点油星。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侥幸瞬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惊恐!
“哇靠——!!!”一声变了调的惨嚎撕裂了烧烤的和谐氛围,墨翎整个人像是装了弹簧,“噌”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吓得叶筱然差点把甜酱刷子扔出去,凌少杰更是条件反射地想去扶他那条裹成“百年老参”的右臂,生怕他把自己甩散架了。
“大长老!您!您不能这么坑害我啊!”墨翎完全忘了右臂的伤,左手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也顾不上,脸上表情瞬息万变,瞬间完成了从惊愕到悲愤再到凄惶的“川剧变脸”。他一个箭步——虽然是踉跄的——就窜到了顾清岑脚前,不是夸张,是真的作势要往下跪抱大腿!
“我现在是伤号!重伤员!骨头都碎了啊!”他仰着脸,对着顾清岑,努力挤出最可怜巴巴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眼角甚至可疑地泛起了点水光(不知是急的还是被烟熏的),“需要静养!需要大补!经不起折腾了啊!呜呜呜……您可是我亲姨母(指顾清岑与庄主夫人的姐妹关系),是我唯一的救星啊!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刚接好的骨头,再被老爹的‘墨痕剑气’给震散架了吧?那我下半辈子可就真成废人了!呜呜呜……”
他唱作俱佳,声泪俱下(真假难辨),就差抱着顾清岑的腿嚎啕大哭了。那副无赖又凄惨的模样,配上右臂那醒目的绷带和木架,冲击力十足。
小院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叶筱然拿着刷子,目瞪口呆。凌少杰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顾清岑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活宝,额角似乎有根青筋跳了跳。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一脚把他踹回椅子上的冲动,声音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严厉:“起来!像什么样子!骨头刚接好就敢这么蹦跶?真想下半辈子当废人?”
墨翎被她眼神一慑,立刻怂了,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依旧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蔫了的小狗,可怜兮兮地偷瞄顾清岑的脸色。
“行了,”顾清岑没好气地挥挥手,仿佛要挥开眼前这团“墨氏麻烦精”,“嚎什么嚎?庄主那边,我自会差人过去,替你‘好好’解释一番,挡上一挡。”她特意在“好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墨翎心头又是一跳。
顾清岑看着他瞬间亮起来、充满希冀的眼神,话锋陡然一转,神色也严肃了几分:“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挡,是挡得了一时。至于挡过之后,庄主是打算等你伤好了再‘慢慢’清算,还是觉得你精神头足得很、可以提前‘活动活动’筋骨去擦潇湘院的青砖……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墨翎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噗”一下又被浇灭了半截,脸又垮了下来。
顾清岑不再看他那副变幻莫测的表情,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烤串签子和油光发亮的盘子,最后落回墨翎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现在,把你那点口腹之欲给我塞饱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墨翎耳中:
“吃完了,我有话,要‘慢慢’地,‘好好’地,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