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战鼓声渐歇,余韵却仍在嵩山群峰间回荡,宣告着英杰大会四十强的最终诞生。能够站在这座英雄主擂之前的,无一不是历经数轮鏖战、从数百名年轻俊杰中杀出血路的真正精英。
果不其然,几位早已踏入先天境的年轻武宗悉数晋级,墨翎、冷月婵、宇文曦月等名字在榜单上熠熠生辉。唯一令人意外的,是那位曾在龙吟涧畔率先试探墨翎的“凌云公子”南宫峻——这位南宫世家的天才,竟在预赛中意外折戟,连正赛门槛都未能踏入,引得不少人唏嘘。
而曾在赛前与墨翎有过一面之缘的铁枪门高足郭撼岳,则凭借一身悍勇的武技横扫数轮,以武豪巅峰之姿强势杀入四十强,其拳法中蕴含的那股沙场血战之气,令许多对手未战先怯。
北荒武士一方则全军覆没。那位曾口出狂言的拓跋雄,预赛的成绩比低空飞过的宇文彻还要不如,连抽签比武的资格都未能取得,引得不少中原武者暗中嗤笑。
四十个席位中,少林俗家弟子独占八席,彰显千年古刹底蕴之深厚。其后才是华山、墨剑山庄、丐帮、青城、点苍等名门正派,余下席位则由各路武林世家瓜分。
此刻,这四十位新晋英杰在主擂前排成整齐方阵,沐浴着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高台上,少林罗汉堂首座道信大师手持佛礼,声音浑厚如钟,传遍全场:
“阿弥陀佛。恭喜诸位施主,历经鏖战,脱颖而出。然武道之路,漫漫修远,今日之胜,仅是起点。望诸位戒骄戒躁,持正守心,以武卫道,方不负此番际遇与一身所学……”
墨翎立于队列前排,身姿挺拔如松。他左眼澄澈,右眼隐锐,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渊深气象。经过与叶星野风雷崖一战,他那手左右开弓的鬼神手段早已传遍嵩山,如今他虽不言不语,却已是许多人心目中争夺“天下十大”的最强候选之一。
冷月婵静静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凝霜冰魄倒提,碧眸清冷如常,只是偶尔瞥向墨翎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道信大师的勉励即将结束,众人正待解散——
“大哥!墨大哥,是我仲舟啊!”
一道嘶哑却带着急切欢喜的呼喊,突兀地从英雄擂场入口方向传来,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喧嚣。
墨翎浑身剧震!
这声音……这声音是……
他猛地转头,视线如电般射向声源处!
只见入口处,几名风尘仆仆、衣衫破损的身影正踉跄冲入会场。为首一人,正是他连日担忧、音讯全无的结义兄弟——刘仲舟!
“贤弟!”
墨翎再顾不得队列礼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几个起落便掠过数十丈距离,冲到刘仲舟面前,一把将几乎站立不稳的义弟紧紧抱住。
入手处,刘仲舟那身原本崭新的劲装已多处撕裂,露出底下包扎粗糙的伤布,血迹斑斑。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与连番苦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重逢的激动与欣喜。
“贤弟,你这是怎么了?这一路究竟遭遇了什么?为兄……为兄担心死了!”墨翎声音微颤,连日来的忧虑与此刻的心疼交织,令这位素来沉稳的墨剑麒麟也罕见地眼眶发红。
刘仲舟嘿嘿一笑,虽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却仍努力挺直腰板:“没事、没事!能再见到兄长,我这一路的辛劳都是值得的!”他忽地想起什么,急忙侧身,“兄长别只顾着我,云姐……云姐她才是关键!”
墨翎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目光落在刘仲舟身后那道裹在残破白银披风下的纤影上。
那人脸上覆盖着熟悉的银狐面具,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披风多处焦灼破损,边缘还沾染着暗褐色的可疑污迹,显然同样经历惨烈战斗。然而——
墨翎瞳孔骤然收缩!
以他如今先天境的敏锐感知,加上“镜湖映月”剑意赋予的洞察力,他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位千面银狐周身流转的气息,已不再是武豪层次的凝练真元,而是……先天真元特有的圆融与天地交感之韵!
虽然她刻意收敛,但那份质的蜕变,在墨翎眼中却如黑夜明灯般清晰。
“云姐,你这是……”墨翎难掩震惊,“你也破境了?!”
云解语——千面银狐微微抬起面具下的下巴,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琥珀眸子,此刻却流露出罕见的凝重与疲惫。她没有直接回答墨翎的问题,而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传入墨翎耳中:
“墨翎,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这一路,是从幽冥教与天莲宗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杀出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厉色:
“总算不辱使命,给你——也给这天下英杰大会,挖回来了致命的情报。请马上安排一间绝对安全的静室,我要立刻汇报。”
话音落下,她目光扫过四周渐渐聚焦而来的好奇视线,白银披风无风自动,一股属于先天武宗的隐晦威压悄然弥散,将那些试图靠近或探听的目光无声逼退。
墨翎心头一沉。
他看着眼前狼狈却目光坚定的刘仲舟,又看向气息蜕变、语气急迫的云解语,最后瞥向跟在二人身后、同样伤痕累累却强撑精神的华九娘与老陈等人。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预感,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相识日久,他深知这位千面银狐的脾性——若非情势已危急到刻不容缓,她绝不会如此刻这般,连寒暄都省略,直接要求密谈。
“好,我立刻安排。”墨翎毫不犹豫地点头,但他目光敏锐地落在云解语周身那虽竭力收敛、却仍隐隐波动的炽热气息上,眉头微蹙,“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让月婵姐帮你导引理顺体内过旺的阳劲。你破境不久,根基未固,这般强行压制,恐伤及武脉根本。”
云解语闻言,侧头看向已悄然走近的冷月婵,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声音恢复了往日常有的几分慵懒笑意:“啧啧,才一段时日不见,墨二少与冷妹子不止修为精进如飞,连眼光都这般毒辣了。若非姐姐我此番也有些许际遇,怕是真要望尘莫及,被你们远远甩在后头喽。”
冷月婵已来到她身侧,清冷的碧眸在她身上一扫,便伸出微凉的玉手,轻轻按在云解语后心命门穴上。一丝精纯冰寒的先天玄阴劲悄然透入,云解语浑身微微一颤,忍不住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还有心思说笑?”冷月婵语气淡淡,手下却不停,玄阴劲如清泉流淌,疏导着对方经脉中那过于澎湃灼热的赤阳药力,“再这般放任不管,你怕不只是说话声如老牛,更要引动心火,损及肺腑。”
云解语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不会吧?这么严重?”
“不会?”冷月婵瞥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却说出让云解语毛骨悚然的话,“那仅是初期。若长久失衡,阴阳逆乱,女子属阴之体受阳火煎熬过甚,筋骨形体亦会潜移默化,趋近阳刚……胸部平坦、手脚生毛,亦非不可能。”
“停!停停停!”云解语瞬间举手告饶,声音都变了调,“我治!冷妹妹快帮我治!现在!立刻!”
看着她那夸张的反应,饶是冷月婵清冷如冰,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墨翎摇头失笑,知道月婵是故意吓她,但调理内息确是当务之急。
片刻之后,在冷月婵精纯玄阴劲的辅助下,云解语周身那隐隐外溢的燥热气息终于平复下去,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她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是冷妹妹靠谱。”
此时,刘仲舟、华九娘等人也已被山庄弟子引去简单洗漱,处理了外伤,换上了干净衣衫。虽仍难掩疲惫,但精神已振作了许多。
墨翎不再耽搁,领着众人,与闻讯赶来的墨文钧一道,迅速来到了少室山别院内一间早已准备妥当的静室。
静室位于别院深处,陈设简朴,隔音极佳,门外更有墨文钧带来的两名可靠弟子把守。事关云解语奉墨翎之命秘密探查所得,在未确定情报的真实性与严重程度之前,他们不欲过早惊动正道联盟高层,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众人落座。墨文钧坐于主位,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古井深潭,扫过略显狼狈的刘仲舟、华九娘,最后落在已然摘下面具、露出清丽却带着风霜之色的云解语脸上。
“云姑娘,临渊,”墨文钧开口,声音沉稳,“事态紧急,虚礼免了。将你们此行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乎幽冥教与天莲宗阴谋之事,尽数道来吧。”
室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云解语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肃然。她先从怀中取出一本以油布仔细包裹、边角沾染着些许暗褐污迹的册子,郑重放在桌上。
“此乃腾蛇会与幽冥教、天莲宗此次交易的明细账本,是九娘与仲舟拼死从扶沟城腾蛇会分部密室中带出。”她言简意赅,点出此物分量。
接着,她开始叙述,声音清晰而冷静,将从潜入扶沟城、发现异常精锐驻军、夜探东原粮仓所见到的如山军粮、崭新军械,到那批量分装、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寂丹”,以及粮仓内外严密的守卫和诡异的幽冥蚀气阵法,一一道来。
当她描述到那混合了血与锈的暗红丹丸,以及其激发潜能、燃烧精血的恐怖效果时,墨文钧的眉头紧紧锁起,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随后,云解语简要说了自己暴露后引开追兵、遭遇幽冥教高手围攻、以及刘仲舟等人按照第二方案冒险窃取账本,却在密室中遭遇华九弈与沈虎沈狼兄弟的惊险过程。她略去了诸多凶险细节,但室内众人皆能想象其中步步惊心。
华九娘适时补充,证实了其兄华九弈确与幽冥教勾结,并点明账本中所载物资数量之巨,已远超寻常江湖争斗所需,更像是在为一场规模不小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刘仲舟也沉声开口,描述了他与沈虎沈狼交手时感受到的、对方功法中那迥异于中原武林、带着西域幽冥教特有阴寒死气的劲道特征,进一步佐证了腾蛇会高层已深度涉入此事。
随着叙述深入,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粮食、军械、禁药、军队异动、地方帮会卷入……这一切线索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墨翎与墨文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惊怒。
这绝非小打小闹!幽冥教与天莲宗所图,恐怕比他们原先预想的“扰乱英杰大会、伺机夺回噬魂珠”还要庞大、还要疯狂!
云解语最后总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晚辈所见所闻,尽在于此。依我判断,扶沟城粮仓仅是冰山一角,幽冥教必然在其他地方还有类似储备。他们储备如此巨量战争物资,炼制这等歹毒禁药,勾结地方势力甚至可能渗透军队……其所谋者,恐是掀起一场波及甚广的腥风血雨,而嵩山英杰大会,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个关键环节,或者……一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账本:“而这本账册,就是揭开他们部分网络、斩断其后勤补给的关键!”
话音落下,静室中一片寂静。
窗外,少室山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