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墨翎所料。
沧溟裂潮兽已濒临极限。
那一道道撕裂夜空的雷霆,从最初粗如滚木、威势骇人,到此刻细若儿臂、断断续续,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它那三丈长的身躯悬浮海面,却再也维持不住控潮之势,重重砸落在礁石之上,溅起大片浪花。
它趴在礁石上,剧烈喘息。
侧腹那道被石行歌轰碎的伤口仍在渗血,尾鳍处被墨翎一剑斩出的伤痕深可见骨。嶙峋的鳞甲大片碎裂,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理,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那双幽蓝的竖瞳之中,再无半分凶厉。
只剩下绝望。
与不舍。
它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
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那老一辈传承给它的记忆里,有苍茫无垠的碧海,有跃出海面的银鳞鱼群,有暴风雨夜撕裂天际的雷霆,有月圆之夜洒满海面的银辉……
那些画面,那些本该属于它的未来,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
它还没有体验过,遨游苍海深处,追逐洋流,与鲸鲨竞速的逍遥。
有太多的经历,它都没机会去尝试。
就要被这三个闯入它领地的人,宰杀了。
不甘心……
不甘心……
蓝色的泪珠,一滴一滴,从它那双竖瞳中滚落。
它毕竟只是一头幼兽。
受了委屈,哭泣是它的本能。
那泪珠落入海中,泛起淡淡的蓝光,转瞬便被浪花吞没。
崖顶之上,墨翎望着这一幕,重瞳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虚弱的身体传来的阵阵眩晕,轻声道:
“月婵姐,麻烦你再和它沟通一下,让它知道我们没有恶意。”
冷月婵微微颔首。
她松开扶着墨翎的手,白衣在夜风中轻拂,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微微闪烁。碧眸之中,紫芒流转,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悄然蔓延,朝礁石上那头绝望的幼兽笼罩而去。
紫螟蛊王接受冷月婵的指令,以意念为桥,传递心意。
冷月婵闭目凝神,将那丝善意——我们并非来杀你,我们只为救人,取一株碧菱龙涎草便走——顺着蛊王的念力,缓缓送入幼兽的识海。
沧溟兽那对幽蓝的竖瞳猛然一凝。
它感受到了。
那股陌生的精神波动里,没有杀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它不太理解,却本能觉得温暖的东西。
它抬起硕大的头颅,望向崖顶那三道身影。
月光下,那白衣女子的目光清澈如水,带着安抚的意味。她身侧那玄衣少年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稳稳站着,那双重瞳之中,虽有锋芒,却无杀意。还有那铁塔般的壮汉,此刻也收起了降龙掌力,只是静静望着它。
它愣了愣。
蓝色的泪珠,还在流。
却似乎……不那么绝望了。
然而——
就在这一瞬。
空中陡然传来一股浑厚、冷漠、邪异至极的声音!
“来者何人?敢来坏本尊的好事——”
那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压落,又似从九幽之下升起,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回荡在整片断魂崖的上空。
墨翎、冷月婵、石行歌,几乎同时抬头。
天空之上,一道身影正悬浮于虚空之中!
他身着墨绿长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青幽磷光,如同一团团鬼火附体,将半边天际都映得一片惨碧。一股庞大、阴冷、腐朽到令人作呕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所过之处,连月光都变得黯淡!
那面容——
墨翎重瞳骤缩!
祁夜筠!
不!
不对!
祁夜筠只是初阶武宗。以他的修为,御空而行不难,可要像这样悬浮虚空、游刃有余,甚至散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压——那是高阶武宗方能办到的事!
而他周身萦绕的内劲,确是沉璧岛一脉相承的碧磷真气!
唯一的解释……
“借体!”
冷月婵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祁夜筠被其师父,毒尊皇甫幽篁——借体了!”
借体,与夺舍截然不同。
夺舍是强行占据,是毁灭原主的意识。而借体,是原主自愿将身体控制权,借予另一个强大无比的元神!
且此人的元神,必须凝练到可脱离肉身、形神俱全的境地——
元婴!
这方世界,能将元神修至元婴境界的,唯有——
武尊!
“哈哈哈哈——”
天空之上,那借体祁夜筠的皇甫幽篁仰天长笑,笑声如夜枭啼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小辈倒有几分眼力!”
他低下头,那双原本阴鸷的三角眼,此刻闪烁着幽幽的青碧光芒,仿佛两团鬼火在瞳孔深处燃烧。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崖顶三人,那目光如同在看待三具死尸。
“本尊还道是谁,敢动我沉璧岛的船,杀我沉璧岛的人,坏我沉璧岛筹谋五年的局——”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原来是嵩山大会上,出尽风头的几个小崽子。”皇甫幽篁为了配合幽冥教的计划,蛰伏在嵩山的时间也不算短,对墨翎三人绝对不陌生。
墨翎重瞳微眯。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抬起头,迎向那道俯视而来的目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平静如初:
“毒尊驾临,晚辈有失远迎。”
皇甫幽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他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虚弱至极却仍挺直脊背的少年,“本尊听说过你。墨剑山庄的嫡传,天生剑骨,还在嵩山英杰大会上拔了头筹……”
他冷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
“在本尊面前,你不过是一只——”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青幽磷光猛然暴涨!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实质般从天空压下,笼罩整座断魂崖!那威压之中,蕴含着剧毒、腐朽、枯败的气息,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化为一片巨大的毒沼!
石行歌闷哼一声,双拳紧握,降龙真气狂涌而出,才堪堪抵住那股压力。
冷月婵白衣猎猎,极寒静域全力展开,身周三丈之内,那股腐朽的气息被寒气生生冻结,无法寸进。
而墨翎——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他本就因“一笔寂灭”耗尽了所有真元与心神,此刻虚脱到极点。那股武尊威压压下的瞬间,他只觉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可他没有跪。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天空那道身影,重瞳之中,金芒与紫光同时燃起!
那是愤怒。
也是——不屈。
皇甫幽篁望着他那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有意思。”
他收回威压,目光越过三人,落向礁石上那头瑟瑟发抖的沧溟幼兽。那双碧光流转的三角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烈的贪婪!
“本尊筹谋多年,本想等它完成蜕变,成长完整之后才取它妖丹……”
他的声音变得狂热而阴冷:“那时候将其炼化入体,本尊便可冲破三十重天瓶颈,踏入碧磷玄毒经第三十一重天,甚至三十二重,成就‘万毒不坏体’!”
“届时,莫说什么魔教教主,便是那少林方丈或什么墨剑尊齐来,本尊又有何惧?!”
他低头,望向崖顶三人,双目赤红,充满怨毒:“现在却因你们的搅扰,这头畜生尚在未成熟的状态!妖丹的成效,下降了不止两个档次,是否能助我突破至第三十一重天,亦未可知!”
“你们该死,本尊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墨绿色的、如老竹根须般盘根错节的复杂纹路: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月光下,那道悬浮虚空的身影,如同一尊来自九幽降临的毒修罗。
青幽磷光漫天,腐臭的气息弥漫四野。
“小心!”
石行歌这一声暴喝,并非喊给墨翎或冷月婵——
而是那头趴在礁石上的沧溟裂潮兽!
因为他看得真切!
毒尊皇甫幽篁那双蓄满碧磷毒力的双掌,自始至终,锁定的都不是他们三人!
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三角眼,从出现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礁石上那头奄奄一息的幼兽!
五年筹谋,五年等待,为的就是这头畜生吞下碧菱龙涎草、血脉进化的关键时刻!此刻虽因种种意外,幼兽未能完成进化,可它的妖丹,依然是毒尊志在必得之物!
妖丹未到手,毒尊绝不甘心!
所以——
这储满毒力的一击,目标从来不是他们,而是那头趴在礁石上、虚弱得连逃都逃不动的幼兽!
“卑鄙!”
石行歌怒目圆睁,脚下青石轰然炸裂,铁塔般的身躯如炮弹般横移三丈!可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那道从天而降的滔天掌力——
千劫青瘴手·万竹同悲!
天空中,那道被毒尊借体的身影双掌一拍,铺天盖地的青幽毒罡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毒罡在半空中急剧扩散,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竹影,层层叠叠,遮天蔽月,笼罩了下方整整十丈方圆!
毒掌未至,腐臭之气已扑面而来!
崖顶的青石地面,被那毒气侵蚀,竟开始“嗤嗤”冒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
礁石之上,沧溟兽那对幽蓝的竖瞳猛然收缩!
它察觉到了!
那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威压,那足以将它彻底抹杀的毁灭之力——
是冲着它来的!
可它太疲惫了。
先是被墨翎一剑斩伤尾鳍,又被石行歌一掌震碎侧腹鳞甲,最后拼尽全力召雷,耗尽了所有异能。此刻它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礁石上,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青幽毒影,瞳孔之中,满是绝望。
它想逃。
可它动不了。
它甚至不在海里。
若是落入海中,它尚能借助水遁逃生。可此刻它趴在礁石上,距离海面还有三丈之遥——这点距离,平日里一跃即过,此刻却成了生死天堑。
那对幽蓝的竖瞳中,蓝色泪珠再次滚落。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
就在这一瞬——
一道暴喝如惊雷炸响!
“双龙取水!”
石行歌的身形不知何时已跃至半空!他双臂张开,降龙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金色的罡气在虚空中急剧凝聚,化作一道龙形虚影,却不是扑向那道遮天毒掌——
而是狠狠轰向礁石上的沧溟兽!
“吼——!”
龙吟震天!
那金色的龙形掌力不偏不倚,正正轰在沧溟兽侧腹之上!
力道之巧,妙到毫巅。
不是杀招,是推送!
那股力量恰到好处——既足以将沧溟兽三丈长的身躯震飞,又不至于加重它的伤势!沧溟兽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大力推来,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朝海面飞去!
三丈距离,一瞬即过!
“扑通!”
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
沧溟兽坠入海中,那熟悉的、滋养它长大的海水瞬间将它包裹!它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身体已本能地施展水遁之术,化作一道幽蓝残影,疯狂向深海潜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轰!!!
那道遮天蔽日的青幽毒掌,狠狠拍在礁石之上!
整座礁石轰然炸裂!无数碎石飞溅,落入海中,激起漫天水雾!那恐怖的掌力中蕴含的剧毒,一接触礁石,便疯狂侵蚀蔓延——
吱吱吱吱——!
刺耳的腐蚀声令人头皮发麻!坚硬的礁石在那青幽毒气面前,如同滚汤泼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塌陷!大块大块的碎石落入海中,激起的浪花都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腐臭之气冲天而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可礁石之上——
空空如也。
沧溟兽,逃了。
天空中,那道悬浮的身影,僵住了。
皇甫幽篁那张借体祁夜筠的脸上,原本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如同被冻结的毒蛇,凝固在嘴角。
他缓缓低下头。
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望着那正在消融的礁石残骸。
望着那三道站在崖顶、正仰头望着他的身影——
尤其是那个铁塔般的壮汉。
那双三角眼中,青幽鬼火猛地暴涨!
“可恶——!!!”
一声怒吼,震得整座断魂崖都在颤抖!那声音里蕴含的愤怒,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
“可恶!可恶!可恶!!!”
他双臂张开,周身碧磷真气疯狂涌动,化作漫天青幽毒雾,笼罩了方圆百丈!那毒雾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染成惨绿色,崖顶的草木瞬间枯萎凋零,化作焦黑粉末!
整整五年的筹算!
从发现这头幼兽的存在,到推算它的进化周期,到布置人手封锁崖州,到今夜亲临借体出手——
一切的一切,全毁了!
被这个不知死活的丐帮臭小子,一掌毁了!
沧溟裂潮兽一旦入海,便是龙归大海,再难抓捕!
以它幼兽之躯,经此一劫,必会深深记住今日的恐惧。从此往后,它会潜得更深,藏得更隐,甚至可能逃离这片海域,远遁深海——到那时,茫茫大海,他去哪里找?!
“杀——!”
毒尊的声音已近乎癫狂,那借体祁夜筠的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青幽鬼火从眼眶、鼻孔、嘴角喷涌而出,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杀!杀!杀!”
他一连吼出三个“杀”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恨意:
“我要让你们尝遍我沉璧岛的一切酷刑!少一样,也不容你们断气!”
那双魔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石行歌:
“特别是你——丐帮的臭小子!”
他双掌成爪,指尖萦绕着墨绿色的毒芒,那毒芒如同无数细小的竹根,在虚空中疯狂蠕动:
“老夫会亲自招呼你!”
“让你尝尝什么叫做——千竹噬心!”
石行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悍勇:
“老匹夫!”
他双拳一抱,降龙真气再次狂涌而出,金色的罡气在周身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龙形虚影:“俺老石可不是吓大的!这双降龙掌,就等着来领教你的高招!”
“那你就先去死吧——!”
毒尊怒极!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武尊气度、以大欺小!放跑了沧溟兽的滔天怒火,此刻全部倾泻在这个坏他好事的丐帮小子身上!
他身形一晃,那借体祁夜筠的身躯化作一道青幽残影,从天而降!
千劫青瘴手·毒蛇探穴!
他右掌如毒蛇出洞,五指并拢如蛇头,直取石行歌咽喉!掌势未至,那碧磷真气凝成的毒芒已如蛇信般吞吐不定,封死了石行歌所有闪避空间!
这一掌,狠辣至极!
不求生擒,只求毙命!
“来得好——!”
石行歌暴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双掌齐出,降龙掌力狂涌而出,正是那式攻守兼备的——
鸿渐于陆!
这一掌看似平实,实则暗藏玄机。它的掌力,看似彪悍莽撞,实则重重递进,层层叠叠,最后猛似山洪暴发,排山倒海,乃是拼招的不二之选。
轰——!!!
青幽与金芒,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崖顶的青石地面层层炸裂,无数碎石飞溅!那弥漫的毒雾被降龙掌力冲得四散,却又在下一瞬重新聚拢,疯狂侵蚀着金色的罡气!
石行歌闷哼一声!
妈的!还是大意了!
体内传来与谢沧箨拼招时一样的恶感,甚至更难受!本以为层层递进的掌劲能将‘蚀箨化元手’那股阴寒至极的诡异毒劲拒之门外,可这‘蚀箨化元劲’由毒尊使来,比谢沧箨高明太多!那毒劲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竹根,正疯狂钻入他的经脉,侵蚀他的真气,要将他的内力“同化”、分解!
“噗——!”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三丈外的崖壁之上!
轰!
整座崖壁都在颤抖,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石行歌从崖壁上滑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斑斑,双掌之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道青黑色的、如同竹根般的诡异纹路!
可他依然抬着头。
那双虎目之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呸!”
他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就这点本事?挠痒痒都不够!”
那道青幽身影缓缓落地,毒尊转过身,望着那个单膝跪地却依旧嘴硬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硬接他一记“毒蛇探穴”,竟然没死?
不过——
他冷笑一声。
没死又如何?
那一掌蕴含的蚀箨化元劲,已侵入他经脉。用不了多久,他的内力就会被侵蚀同化,化作滋养“幽篁竹林”的腐朽养分。届时,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嘴硬。”
他淡淡道,缓步上前: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就在这一瞬——
墨翎的声音,忽然响起。
极轻。
极低。
只有身侧冷月婵能听见:
“月婵姐,他不对劲。”
冷月婵碧眸微凝。
墨翎靠在她肩头,那双重瞳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缓步逼近的身影,瞳孔深处,金芒与紫光疯狂流转——
镜湖映月,全力运转!
在他那足以堪破虚妄的重瞳映照之中,那借体祁夜筠的身影,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分裂”……
不,不是分裂。
而是重叠。
一道是祁夜筠的肉身,此刻青筋暴起、七窍渗血,肌肤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青黑纹路在疯狂蔓延——那是被武尊级元神强行附体、承受不住庞大力量的反噬征兆。
另一道,是皇甫幽篁的元婴虚影,模模糊糊,明灭不定,正悬浮在祁夜筠身后三尺之处,以无数细若发丝的碧光连接着那具濒临崩溃的肉身。
可这元婴虚影——
没有领域。
一丝一毫的领域之力都没有。
墨翎心头猛然一震!
他想起刀魂曾说过的话:武尊的标志,是元神大成,顿悟领域之力。领域之内,言出法随,力量源于天地,浩瀚无边。
可眼前这道元婴虚影,虽散发着高阶武宗的威压,却根本没有属于武尊的——领域!
甚至,方才那一掌的威力……
墨翎重瞳急速闪烁,疯狂回溯着刚才那一瞬的交锋画面。石行歌被轰飞吐血不假,可毒尊那一掌的威力,最多只达高阶武宗的境界,远未到武尊那毁天灭地的层次!
唯一的解释……
借体!
皇甫幽篁的本体远在千里之外,只能以元婴离体、借祁夜筠肉身降临!
而元婴离体,本就是极度冒险之事——失去肉身滋养的元神,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根本无法发挥全力!
更何况,祁夜筠区区初阶武宗的肉身,能承受多少力量?!
他撑死了——
只能发挥高阶武宗的战力!
而且,有时限!
墨翎眼中,金芒大盛!
他猛地握住冷月婵的手,那手冰凉依旧,却在此刻带给他无穷的力量。他凑近她耳畔,声音极低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月婵姐,他借体有限制,最多只能发挥高阶武宗的实力,而且撑不了多久!”
“你和石行歌联手,帮我拖住他——”
他顿了顿,重瞳之中燃起炽烈的光芒:
“一炷香。”
“只要一炷香,让我恢复元气,施展绝招!”
冷月婵碧眸微动。
她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那力道,极轻,却极稳。
然后,她松开手,白衣如雪,一步踏出。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张清冷绝美的侧脸。《太虚弦歌诀》全力运转,玄阴真元通过她的武脉,不断的推高她的功力,冰鸿鹄的虚影在她身后展开,若冰皇降世,透发着无比威严。
她那双碧眸之中,紫芒流转,如深渊,如星空,直直锁定前方那道青幽身影。
“石行歌。”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起来,我们联手。”
“战他。”
石行歌单膝跪地,闻言一怔。
随即,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满是血性与悍勇。
“好嘞!”
他一掌拍在崖壁上,整个人腾身而起!金色的降龙真气再次狂涌而出,虽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却依旧战意冲天!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白一金。
挡在那道青幽身影与墨翎之间。
毒尊停下脚步,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三角眼,缓缓扫过二人,又越过他们,落在那道盘膝而坐、正在全力调息的玄色身影之上。
他冷笑一声。
“一炷香?”
“别说一炷香——就是十炷香,本尊也等得起。”
他抬起右手,掌心再次浮现那墨绿色的、如老竹根须般盘根错节的诡异纹路:
“反正今夜——”
他五指虚虚一握,那墨绿纹路猛然扩散,化作无数细密的根须,疯狂向四周蔓延:“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