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宇文彻有点傻眼,他好不容易踏上第八百阶,还没来得及调匀气息,本来还老神在在、站在那儿似乎在算计什么的宇文曦月,已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第八百零一阶。
他原本想叫住她,让她拉自己一把,却不想宇文曦月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那袭红衣决绝地没入了前方无形的试炼壁垒,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留下。
“真是……”宇文彻心下抱怨,却也不敢宣之于口。还未等他平复这份被“抛弃”的郁闷,前方异变突起!
那壮硕如熊的北荒武士才刚踏上第八百三十二阶,周身气息便彻底缭乱,护体罡气明灭不定,意识显然已趋向崩溃!他双目赤红,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仿佛在与无形的巨兽搏斗。
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将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狼藉。紧接着,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下一刻,一团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自石阶涌现,如同气泡般将他包裹,随即光芒一闪,他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被径直送出了通天阶!
在诸英杰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这位实力不俗的高阶武豪,竟成了第一个在此区域被淘汰出局者!
而那位身形瘦削如猎豹的北荒武士,境况也不比他好多少。仅仅比他多踏出两阶,抵达第八百三十四阶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最恶毒的诅咒,猛地停下脚步,仰天发出凄厉而愤怒的咆哮:“不!我是扎哈科族的骄傲!是草原的雄鹰!不是杂种、不是外族的血脉!你们不能反对我称汗!”
这声嘶吼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狂怒与深藏心底的自卑与恐惧。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劲因心神失守而彻底暴走,双眼一翻,竟直接昏晕过去。
嗡——!
金光再现,毫不留情地将他同样包裹、传送离去。
至此,气势汹汹而来的北荒三人组,仅剩下拓跋雄一人在前方更远处苦苦支撑。他虽未像同伴般瞬间崩溃,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额角迸起的青筋以及时而涣散时而凝聚的眼神,无不昭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冲击。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恐怕也走不远了……
接连两位实力高绝的北荒武士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淘汰,给尚在八百阶附近徘徊、犹豫或抵抗的众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威压仿佛更沉重了几分。
宇文彻心底也不由得打起鼓来。这鬼地方,竟如此凶险?连那两个肉身强横、意志如铁的北荒蛮子都栽了?
然而,当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人影,努力搜寻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时,他看到了——冷月婵!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且身影在淡金光晕和扭曲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那清冷孤绝的气质,怀抱玉箫的姿态,依旧如磁石般吸引着他的全部心神。
她还在前行,与墨翎并肩,虽步履看似缓慢,却异常稳定,正逐渐远去,即将消失在更高处的云雾之中。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灼热的欲望瞬间冲垮了方才升起的些许怯意!
“不行!她是我的!”一个声音在宇文彻心底疯狂呐喊,“莫说只是幻境,哪怕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闯过去!岂能在此止步,眼睁睁看着她与他人越走越近?”
家族的责任、姐姐的期望、自身的骄傲……此刻似乎都汇聚成了对那道倩影的强烈占有欲。这欲望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点燃了他全部的勇气,也蒙蔽了他应有的谨慎。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去细细体悟、稳固心神,而是将武豪大圆满的真气催谷到极致,北斗真元在经脉中奔腾咆哮,硬顶着沉重的物理压力和无所不在的精神威压,悍然踏上了第八百零一阶!
一步踏入,天地易色!
周遭的景象瞬间如水波般荡漾、扭曲、消散。他发现自己不再置身于冰冷的石阶,而是站在了一片辉煌壮丽的宫殿之中。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无数身穿北庭宇文氏服饰的族人、家将,乃至一些他曾见过的、需要仰视的武林名宿、朝廷大员,此刻皆匍匐在地,向他山呼万岁!声音如潮,充满了敬畏与臣服。
“恭贺家主,光复大业,指日可待!”
“宇文氏当兴,天下共主!”
他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穿上了一袭绣着北斗七星、华丽无比的九龙衮服,端坐在一张镶嵌着无数宝石的黄金龙椅之上。权柄在握,众生俯首,这正是他宇文彻,不,是宇文家历代先祖梦寐以求的景象!
一股前所未有的、熏人欲醉的满足感与权力欲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沉醉其中,放声大笑。
然而,这极致的权力诱惑刚刚展现,画面又是一转。
他仿佛一步跨入了少室山英雄擂场的中央。对面,墨翎衣衫破碎,嘴角溢血,手中的玄墨剑已然折断,半跪于地,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而他宇文彻,则负手而立,周身北斗星辉璀璨如实质,气息渊深如海,俨然已是武尊之境!台下,是万千武林人士震天的欢呼与敬畏的目光。
“赢了!我赢了墨翎!我才是年轻一代第一人!”狂喜充斥着他的胸膛。
紧接着,场景再变。是一间铺满大红锦缎的华丽婚房。烛光摇曳,映照着床边那道他朝思暮想的倩影。冷月婵身穿凤冠霞帔,头盖轻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窈窕的身段、清冷的气质,不是她又是谁?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往日的冰冷与疏离,仿佛在等待他的靠近。
“月婵……”宇文彻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占有欲让他浑身颤抖。他成功了,他不仅赢得了天下,赢得了武道巅峰,更赢得了这个让他第一眼见到便无法自拔的女子!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掀开那碍事的红盖头,将她彻底拥入怀中,宣告他的所有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红色锦缎的刹那——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痛苦与挣扎的闷哼,从他喉间挤出。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脑海深处,一丝属于他本我的、被权欲和情欲几乎淹没的清明,如同被针刺般猛地惊醒!
脚下的金砖地面触感虚幻,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甜腻,眼前近在咫尺的“冷月婵”,虽然身形完美复刻,却缺少了那份独一无二的、源自灵魂的清冷与孤高,更像是一具精致却空洞的玩偶。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知道,真正的冷月婵,绝不会用这种温顺等待的姿态面对他!她的眼神,永远是那般清澈冰冷,如同雪山顶峰永不融化的寒冰,映照着世间万物,却难以容下凡俗私情,尤其是……对他的情。
那是他渴望而不可得的,是支撑他不断变强的动力,却也在此刻,成了刺破这虚妄幻境最锋利的一根针!
“假的……都是假的!”宇文彻双目瞬间布满血丝,一股被愚弄的暴怒混合着梦想破碎的巨大失落,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奋力想要挣脱这令人沉沦的幻境,想要怒吼,想要挥拳打碎这虚假的一切!
然而,他醒悟得太晚了!
在他彻底沉迷于幻境,心神毫无防备地接纳那滔天权欲与虚妄情爱之时,通天阶蕴含的恐怖意志威压,早已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侵蚀了他的识海根基。此刻他强行挣扎,非但未能破境而出,反而如同在脆弱的琉璃器皿内引爆了炸药!
“噗——!”
比之前北荒武士更为凄艳的鲜血,如同怒放的红色烟花,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意识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震散。
周身奔腾的北斗真元如同决堤的江河,失去控制,疯狂反噬自身经脉。他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那“婚房”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般寸寸破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嘲讽般的金色光点。
嗡——!
熟悉的金光再次亮起,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他软倒的身体。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宇文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北庭宇文氏当代最杰出的传人之一,志在冲击前十甚至更高名次的宇文彻……竟在这通天阶上,因自身无法抑制的贪欲,被……淘汰出局了。
金光一闪,通天阶上,又少一人。
“阿弥陀佛,三毒之害,无边无涯……”
道信大师的佛号带着悲悯,在通天阶之顶悠悠回荡。与他一同立于此处,俯瞰着下方蜿蜒石阶上诸多英杰挣扎身影的,尚有戒律院首座道缊大师,般若堂首座道证大师,华山派掌门“希夷剑”骆清尘,“裁墨山长”墨文钧、北庭宇文氏太上家主宇文景曜、以及寥寥数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
此地视野极佳,能将下方攀登者的状态尽收眼底,那不断亮起又消散的传送金光,宣告着一个又一个年轻俊杰的黯然离场。
“唉……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就算佛门大德亦要终日勤勉的自我省视,莫使自身堕入红尘之苦,何况这些入世未深的年轻人?”宇文景曜轻捋长须,喟然长叹。他看着自家孙儿宇文彻早早被金光送走,心中自是懊恼发苦,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只好借佛偈硬拗,掩饰那份尴尬。
在场众人皆是年老成精的人物,懂的都懂,自然不会在此时出言嘲讽,去得罪势头正盛、底蕴深厚的北庭宇文氏。几句不痛不痒的宽慰与附和之后,众人的注意力,便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那遥遥领先的两道身影上——
墨翎与冷月婵!
此时,他们已携手登达第一千阶!将身后苦苦追赶的宇文曦月、沈松柏、石行歌等一众顶尖英杰,远远甩开了超过五十阶的距离!二人气息交融,步履虽不复最初的轻快,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独特的、沉稳而坚定的节奏,仿佛外界纷扰与内心波澜,皆不能动摇其分毫。
然,意外往往就发生在你认为最不可能发生的时候!
当墨翎的右脚,稳稳踏在那光洁如玉的第一千零一阶石面上时,异变陡生!
周遭景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倒影,瞬间扭曲、破碎、重组!一股远比之前“贪、嗔、痴”三毒考验更宏大、更沉重、更直指本心根源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大手,将他猛地拽入另一个维度。甚至连他与冷月婵始终紧紧相握的手,也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分开,冷月婵的身影在他感知中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短暂的眩晕与空间置换感之后,墨翎猛地睁开双眼。
熟悉的沉水香气息萦绕鼻尖,映入眼帘的,是排列整齐、高耸及顶的乌木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经年墨香与淡淡剑油的味道。窗外,是墨剑山庄特有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剪影。
这里……是藏剑阁?
他竟赫然回到了墨剑山庄的核心要地,藏剑阁之中!
而在他面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的那道挺拔如孤峰、气息渊渟岳峙的身影,正是他自幼便崇敬无比的父亲,墨剑山庄庄主,当世剑尊——墨守岳!
那背影,如山,如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爹……”墨翎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这环境太过真实,父亲的气息也太过熟悉而压迫,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此刻是幻是真。
墨守岳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眼神深邃,如同藏纳了万千剑意。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见到爱子的温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肃穆,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剑锋,直刺墨翎心底。
“逆子!跪下!”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藏剑阁内,带着武尊的威严与父亲的震怒,不容抗拒。
墨翎心神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爹,孩儿做错什么?请您明示……”
“孽畜!”墨守岳踏前一步,周身那收敛的剑意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让整个藏剑阁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墨翎,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地:
“你还想瞒我?!你以为我真看不出,你练刀?!”
“轰——!”
这句话,比任何精神冲击、任何意志威压,都更让墨翎神魂俱颤!
他最大的秘密,内心深处最恐惧被父亲知晓的禁忌,竟在这通天阶的幻境之中,被如此赤裸裸、如此毫不留情地揭穿!
幻境?不!这感觉太过真实!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乃至一丝……痛心,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这比他面对任何强敌,承受任何痛苦,都要难以承受!
他知道这是幻境,通天阶针对他内心最深处恐惧的显化。但他更知道,这场景,这质问,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真实上演!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恐慌与委屈,瞬间席卷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父亲那洞悉一切、蕴含着无尽失望的目光注视下,一切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孝道与生存,家族传承与诛邪灭魔,正道剑骨与霸道刀魄……这无比尖锐的矛盾,在这通天阶第一千零一阶,化作了他父亲的身影,如同万丈巨山,轰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仁孝……两难全!
墨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如同审判般的目光,心湖之中,已是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