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告而别与雏鹰离巢
寅时末,卯时初,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浓、黎明将至未至的时刻。天海市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和永远暗红色的天幕,勾勒出城市朦胧的轮廓。
琉璃台别墅顶层,经过特殊加固的露天平台上,顾北寒孑然独立。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过他纹丝不动的衣角,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黑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长风衣,脸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银色的发丝在帽檐下若隐若现(为掩饰身份稍作改变)。身旁,没有任何行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这片占据了最佳湖景的奢华别墅区,扫过远处沉睡的城市,最后,落在了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上。那是楚梦溪的房间。此刻,里面的人儿应该正在熟睡,或许还做着什么美梦,嘴角带着甜笑。
两年了。
从那个肮脏小巷里救出瑟瑟发抖、满身伤痕的银发少女,到将她安置在这座用金钱与力量构筑的“安全屋”中,看着她一点点褪去怯懦,绽放出惊人的美丽与聪慧,听着她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谢谢哥哥”到后来理直气壮的“妹妹抱哥哥怎么了”……七百多个日夜,点点滴滴,如同无声的溪流,早已在不经意间,浸润了这段原本只源于责任与庇护的关系。
顾北寒并非铁石心肠。楚梦溪的依赖、亲昵、以及那双浅紫色眼眸中日益清晰、炙热得几乎无法隐藏的爱慕,他都看在眼里。偶尔,在夜深人静处理完所有事务,独坐窗前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也曾让他在冰冷的算计与修炼之外,感受到一丝罕有的、属于“人”的慰藉。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离开。
楚梦溪身上笼罩的“位面之子”疑云,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他的心头。位面意识对他的恶意与针对,这两年他体会得愈发深刻。那绝不仅仅是“运气不好”能解释的。每一次他修为有所精进,每一次他试图探究世界更深层的秘密,甚至每一次他与楚梦溪的关系似乎更进一步时,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各种意外、阻碍,或是引动他体内属于“外来者”灵魂与这个世界规则更深层次的排斥感。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场宏大而残酷的戏剧。剧本早已写好:天选之女(楚梦溪)历经磨难,得遇贵人(或许最初是他),然后在某个关键节点,经历重大挫折或失去(很可能就是他这个“贵人”),从而破而后立,觉醒真正的天命,踏上巅峰之路,最终带领世界(或至少是族群)走向新的纪元。
而他自己,顾北寒,这个携带系统、力量成长超出“剧本”预期的“变量”,很可能就是剧本中那个注定要被“祭天”,用以激发“主角”最大潜能、完成最关键蜕变的……工具,或者,祭品。
“雏鹰只有自己展翅,才能更早的高飞……”
这句话,他在信里写给了楚梦溪。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继续留在她身边,留在琉璃台这个看似安全、实则早已被无形目光(位面意识)重点标注的“舞台”上,他只会越来越被动。他的存在,会持续吸引位面意识的“关注”和“修正”,这种关注也会像阴影一样笼罩楚梦溪,干扰她本应属于自己的成长轨迹(无论那轨迹是否由位面意识安排)。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秘密(系统、位面结晶、夏美雪)和越来越庞大的力量(武王五阶,加上诸多底牌),就像不断膨胀的星体,终有无法完全隐藏、彻底暴露在“天意”目光下的那一天。
到那时,被动承受位面意识可能降临的、更直接、更可怕的“天谴”或“命运修正”,绝非他所愿。
他必须主动跳出这个舞台,跳出“剧情”可能设定的框架。将楚梦溪暂时“放归”她本该翱翔的天空(虽然那天空可能也被安排了航线),让她在没有他这颗“异常引力源”近距离影响的情况下,去经历、去选择、去成长。无论是依照位面意识的安排,还是走出她自己的路。
同时,他也需要更广阔、更隐蔽的空间和时间,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情——继续提升实力,挖掘地脉奥秘,探查深海威胁,研究位面本质,以及……为最终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编剧”(位面意识)正面交锋,积累更多的筹码,找到更致命的武器。
离别,是为了将来更从容的重逢,也是为了……彻底打破那令人作呕的“剧本”!
心意已决,再无犹豫。
顾北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仿佛要将此刻的宁静与那窗后之人的睡颜刻入心底。然后,他毅然转身,面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广阔无垠的海洋,是危机四伏也是机遇无限的未知之地。
体内,武王五阶的磅礴元力悄然运转,经过死神尊环的无声增幅,化为更加精纯澎湃的力量。他足尖在平台地面轻轻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整个人却已如同摆脱了地心引力,轻飘飘地升上半空。
升至百米高空,他不再掩饰。周身鎏金色的气芒骤然爆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微型太阳!空气被恐怖的速度急剧压缩、摩擦,发出低沉如雷鸣般的轰鸣!
下一刻,这轮“金色太阳”骤然拉伸,化为一道笔直、锐利、刺破苍穹的金色流光,以远超音速的恐怖速度,撕裂层层夜幕与云霭,向着东南天际,激射而去!
“轰——!!!!”
迟来的、震耳欲聋的音爆声,如同天神投下的战鼓,轰然炸响!恐怖的音浪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震得琉璃台别墅区的玻璃窗嗡嗡作响,湖面掀起剧烈涟漪,更远处城市中无数熟睡的居民被从梦中惊醒,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看到天际残留的一抹迅速消散的金色轨迹和翻涌的云气。
“什么声音?!”
“打雷?不像!”
“是爆炸?还是……有高阶强者路过?”
“好可怕的速度和威势……难道是某位闭关的老祖出关了?”
猜测与惊疑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但很快又归于平息。在这个变异兽横行、强者频出的血色纪元,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只要没有直接威胁到自身安全,人们大多会选择沉默与适应。
琉璃台别墅内,值夜的护卫和仆役也被惊动,但他们很快接到了通过内部频道传来的、来自“夏小姐”(他们只知道这位神秘强大的夏小姐是顾先生的贵客兼安保主管)的简短安抚指令:“无事,顾先生有紧急事务外出,动静已处理。照常值守,勿要惊慌外传。”
命令简洁有效,别墅内部迅速恢复了秩序,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对那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顾先生,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而这一切,离去的顾北寒已不再关心。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影融入高空的罡风与云层之中,朝着预定的第一个目的地——远离大陆架的某处深海区域——疾驰而去。在那里,夏美雪已经根据初步融合位面权柄后增强的感知,锁定了一个能量反应异常活跃、疑似与某条重要水属地脉节点相关的坐标。
天亮了。
暗红色的天幕被来自东方(虽然颜色怪异)的天光微微冲淡,呈现一种混沌的紫红色。琉璃台别墅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少了一份特定的生气。
楚梦溪像往常一样,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她揉了揉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扑扇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一丝期待。每天早晨醒来,知道哥哥就在楼下,或者已经在餐厅等着她,是她这两年来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刻。
“哥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以为顾北寒在静室修炼或者已经在准备早餐了。她迅速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轻便的居家服,银发随意披散着,脚步轻快地下楼。
“哥哥,今天早上吃什么呀?我想吃你煎的太阳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餐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好温热的牛奶和早餐。整个一楼,寂静得有些过分。
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细蛇,悄然爬上楚梦溪的心头。她加快脚步,在各个房间寻找:“哥哥?你在书房吗?在静室吗?”
没有。哪里都没有。
别墅里除了她,只有几位在各自岗位上沉默工作的仆役。他们看到楚梦溪焦急寻找的样子,都恭敬地低头,无人敢多言——夏美雪已经提前吩咐过。
最终,楚梦溪的目光,被客厅茶几上,一张被一个浅灰色信封压着的、异常显眼的白色信纸吸引。信封很厚,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脚步有些发僵地走过去,手指微微颤抖地拿起了那张信纸。
熟悉的、力透纸背、带着独特清冷韵味的字迹,映入眼帘——
梦溪:
当你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不用找我,你是不可能找到我的。
雏鹰只有自己展翅才能更早的高飞。哥哥是个无用的人,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择。
哥哥也要去拿回一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用为我担心,总有一天我们总会再相遇。
你的性格很像我,哥哥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哥哥的骄傲。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修炼这个行列不好,那就去一个叫乡下的地方,永远都不要插手那些世家的事情,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娶一个对你好的男孩,安度一辈子。
珍重。
兄:北寒
留
信的内容不长,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带着嘱托与看似豁达的祝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而迟钝的刀,缓缓地、深深地,切入楚梦溪毫无防备的心脏。
走了?
不用找我?
不可能找到?
雏鹰离巢?拿回自己的东西?
总有一天会相遇?
去做个普通农民,娶个男孩,安度一生?
……
“不……不可能……”楚梦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她猛地摇头,银色的长发甩动,“哥哥不会走的!他不会丢下我的!这一定是开玩笑!哥哥!顾北寒!你出来!你出来啊!!!”
她猛地转身,发疯似的在别墅里再次奔跑起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甚至衣柜、窗帘后、露台的花丛……她嘶声力竭地喊着,声音从最初的不可置信,迅速变为带着哭腔的质问与哀求。
“哥哥!你为什么走?是我不够听话吗?是我太烦人了吗?我改!我什么都改!你不要走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你出来!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梦溪知道错了!我不该总缠着你,不该总想抱你……我以后会乖的,会很懂事的……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哥哥……你是在考验我对不对?就像以前你让我独立完成功课一样?你快出来呀……梦溪好害怕……”
“顾北寒!你混蛋!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这里有你在很安全的!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视线,在她苍白精致的小脸上肆意横流。她哭喊着,从别墅里跑到湖边,又从湖边跑回别墅,像个迷失了方向、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两年的朝夕相处,七百多个日夜积累下来的依赖、信任、崇拜,以及那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日益汹涌的爱恋,在此刻轰然崩塌,化为无边无际的恐慌、剧痛与……被遗弃的绝望。
她爱他啊!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而是一个女人,对她生命中出现的那个最强大、最温柔(对她)、最好看的男人,毫无保留、深入骨髓的爱恋!
她喜欢他清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无奈纵容,喜欢他揉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喜欢他安静听她说话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淡定从容的样子,更喜欢他给予她的、这片混乱末世中独一无二的、绝对安全的港湾。
她曾幻想过无数个未来。等她再强一点,等她毕业了,等她能真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时,她一定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哥哥总有一天会接受她的。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告别的机会,没有给她一个追问的理由,就这么留下一封看似温和实则残酷的信,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要她去做个普通人,娶个男人,安度一生?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安度一生……”楚梦溪无力地滑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在空荡的别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信纸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旁边,是那个厚厚的信封。她过了很久,才木然地捡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银行标志的金属卡片,以及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显然是密码。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顾北寒的字迹:“卡里有一个亿,足够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和修炼。别墅会留给你,夏小姐会暂时照看这里。记住信里的话,走你自己的路。”
一个亿……别墅……夏小姐照看……
他安排得如此周全,如此“体贴”,却唯独……抽走了她世界里最重要的那根支柱,那片天空。
楚梦溪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金属卡,指尖传来的寒意渗透骨髓。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那片顾北寒曾经经常伫立眺望的湖景,浅紫色的眼眸中,悲痛渐渐被一种空洞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焰所取代。
“走我自己的路……”她喃喃重复着信中的话,声音嘶哑,“可是哥哥……我的路,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啊……”
“你说我会成为你的骄傲……那如果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找到你,能够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普通农民,我只想……”
她咬紧了下唇,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紫眸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依赖与脆弱正在被强行剥离,一种更加坚硬、更加独立、甚至带着一丝偏执的决绝,开始生根发芽。
她知道,哭闹、哀求、寻找,或许真的都无济于事。哥哥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他留下了信,留下了钱,留下了房子,也留下了……让她自己选择道路的“自由”。
可是,她楚梦溪的路,从来就只有一条——走向他,追上他,然后……再也不分开。
“哥哥……你等着。”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尽管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不管你去哪里,不管要等多久,不管有多难……我一定会找到你。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和你并肩,强大到……可以让你再也无法丢下我的时候。”
她站起身,尽管身形依旧单薄,尽管脸上泪痕未干,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她小心地捡起地上的信纸,将其与那张银行卡一起,贴身收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顾北寒离去的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空间,看到那道决绝的金色流光。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拂动她银色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角。
别墅依旧安静,但那个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少女,似乎已经悄然死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残酷的离别催熟、心中埋下执念种子、即将独自面对这个血色纪元的……楚梦溪。
而千里之外的深海之上,顾北寒似有所感,于极速飞行中微微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天海市方向,墨镜后的眼神深邃难明。
他知道她会痛,会哭,会怨。
他也希望,这份痛,能真正让她“展翅”。
至于未来能否“重逢”,以何种方式“重逢”……
那就要看,他和她,各自能在这条被迫分离的道路上,走出多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