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天还没亮透,老槐树下的铁钟就被敲响了。钟声沉闷而悠长,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得很远,惊起崖壁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向灰白的天空。
沈文轩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是在复旦附中那间朝南的宿舍,不是在沈家公馆铺着丝绸床单的卧室,而是在石峁村一孔昏暗的窑洞里,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身上盖着粗糙的军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麦草和人体混合的复杂气味。
“起床了起床了!”王大勇第一个跳下炕,动作利索地穿衣服,“五点整,石队长说了,钟声响了就得起!今天第一天出工,可不能迟到!”
窑洞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着哈欠和抱怨。沈文轩摸索着戴上眼镜,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找到自己的衣服——一套吴妈准备的粗布衣裤,深蓝色,针脚细密,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显得过分整洁。
“沈同志,你这衣服……”赵小军看着沈文轩,咧嘴笑了,“一看就是新的,没下过地。”
“穿什么不是穿。”沈文轩淡淡说着,迅速换上。粗布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不适。
院子里传来石大山的吆喝声:“知青同志们,集合了!吃完早饭就上工!”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和黑面窝头,和昨晚一模一样。沈文轩这次有心理准备,虽然依旧难以下咽,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大碗。他注意到林晓梅只喝了小半碗糊糊,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
“林晓梅同志,你不舒服?”王大勇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林晓梅强笑着,“可能还没适应。”
“适应不了也得适应!”石大山走过来,黑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秋收是大事,抢收抢种,误一天就是一季的收成。今天咱们收谷子,任务重,都得下地。”
他扫视了一圈知青,目光在沈文轩的白皙手指上停留片刻:“你们没干过农活,刚开始跟不上正常。但有一条,不许偷懒,不许叫苦。贫下中农能干的,你们就得干!”
“石队长放心!”王大勇挺起胸膛,“我们一定向贫下中农学习,不怕苦不怕累!”
石大山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带上镰刀,跟我来。”
镰刀是前一天晚上发的,木柄粗糙,刀刃锈迹斑斑。沈文轩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镰刀扛在肩上,跟着队伍走出院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庄还在沉睡中,只有几孔窑洞亮着煤油灯的微光,那是早起做饭的人家。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男人们扎着白羊肚手巾,女人们裹着头巾,都扛着镰刀、背着背篓。看到知青们过来,他们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善意的笑意。
“大山,这些就是城里来的学生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走过来,他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亮,“细皮嫩肉的,能干活?”
“老栓叔,话不能这么说。”石大山拍拍老汉的肩膀,“年轻人,学学就会了。文轩,你过来。”
沈文轩走上前。
“这是老栓叔,咱们村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今天你就跟着他学,他怎么干,你怎么干。”石大山又对老栓说,“老栓叔,这孩子是上海来的,没干过农活,你多指点。”
老栓上下打量沈文轩,目光在他白净的手和鼻梁上的眼镜上转了转,摇摇头:“戴眼镜的?那更不行了,一会儿出汗,镜片花了,啥也看不清。”
“我能行。”沈文轩平静地说。
老栓“嘿”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地里走去。沈文轩跟在他身后,能听到周围村民压低的笑声。
“你看那后生,手比大姑娘还白。”
“城里人嘛,没晒过日头。”
“能割谷子?我看割手还差不多。”
沈文轩抿紧嘴唇,握紧了手中的镰刀。木柄粗糙,磨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谷地在村外二里地的山坡上。一行人爬上坡,沈文轩已经气喘吁吁。黄土高原的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几乎没有平地,走起来格外费力。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晓梅落在队伍最后,脸色苍白,被两个女知青搀扶着。
“到了。”老栓在一大片谷地前停下。
沈文轩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谷秆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看不到边际。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庄稼地,如此广阔,如此……沉重。
“看好了,我教你。”老栓蹲下身,左手抓住一把谷秆,右手挥动镰刀,“嚓”的一声,谷秆应声而断。他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左手抓秆,要抓稳,但别太紧,不然累。右手挥镰,要利索,从下往上,贴着地皮。”老栓直起身,将割下的谷子放在一边,“来,你试试。”
沈文轩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左手抓住一把谷秆。谷秆粗糙扎手,他下意识地松了松,结果抓得不牢。右手挥动镰刀,刀刃碰到谷秆,却没割断,只划开一道口子。
“用力!”老栓说。
沈文轩咬咬牙,用力一拉。“嚓”的一声,谷秆断了,但切口参差不齐,还带起了不少泥土。而且因为他左手抓得不牢,谷秆散开了,撒了一地。
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几个年轻后生在不远处看着,交头接耳。
沈文轩脸上一热,重新抓了一把谷秆,这次抓得很紧。他挥动镰刀,这次割断了,但动作僵硬笨拙,完全不像老栓那样行云流水。
“慢慢来。”老栓倒没笑话他,只是说,“干活不能使蛮劲,得用巧劲。你看,手腕要这样……”
他手把手教了几遍。沈文轩学得认真,但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当他割到第十把谷子时,已经腰酸背痛,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渗出血丝。
“手破了?”老栓看了一眼,“正常,过几天磨出茧子就好了。给,用这个包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沈文轩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干活。
太阳渐渐升高。十月的黄土高原,白天太阳依旧毒辣。沈文轩很快就汗流浃背,粗布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不得不频频摘下眼镜擦拭。每一次弯腰、起身,都像在受刑,腰像要断了一样。
但他没停。他看到王大勇在不远处干得热火朝天,虽然动作也不标准,但力气大,割得飞快;他看到林晓梅和几个女知青在另一边,动作慢,但很认真;他看到周围的村民们,那些看似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气,镰刀挥舞,一片片谷子倒下,整齐地码放在田垄上。
“歇会儿!喝口水!”石大山的声音传来。
沈文轩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谷秆才站稳。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手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腰和腿像不是自己的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到地头,从怀里掏出黑面窝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起来。知青们聚在一起,一个个狼狈不堪。林晓梅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王大勇在给她扇风。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王大勇问沈文轩。
沈文轩点点头,接过赵小军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大口。水是井水,带着土腥味,但在干渴的喉咙里,胜过任何琼浆玉液。
“这才一上午,我就觉得要死了。”李卫东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在家连扫帚都没拿过,现在要干这个……”
“别说丧气话!”王大勇瞪了他一眼,“想想红军长征!咱们这才到哪儿?”
“红军长征也没让知识分子一天割二亩谷子啊。”陈建国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王大勇猛地转头。
“没、没什么。”陈建国赶紧低头啃窝头。
沈文轩默默地看着手里的窝头。粗糙,坚硬,散发着酸味。若是在上海,这样的食物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在胃里带来的充实感。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下午的劳作,他需要这些能量。
“文轩,你手怎么了?”林晓梅忽然问。
沈文轩低头,才发现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拆开布条,手掌上两个水泡都破了,血肉模糊,沾满了泥土。
“天啊,这得感染!”林晓梅惊呼,“你得去处理一下!”
“没事,小伤。”沈文轩想重新包上,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石红英。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蹲在沈文轩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眉头皱起来:“这还小伤?感染了会烂的。等着。”
她起身跑开,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小木箱回来。打开,里面是简单的医疗用品:酒精、棉签、纱布、红药水。她用棉签蘸了酒精,抬头看沈文轩:“忍着点,疼。”
酒精碰到伤口的瞬间,沈文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缩手,但被石红英牢牢抓住。
“大男人,这点疼都忍不了?”石红英头也不抬,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涂上红药水,然后用纱布包扎好。她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包扎得整齐利落。
“谢谢。”沈文轩低声说。
“谢啥。”石红英收拾好东西,看了他一眼,“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刚开始都这样。过一阵就好了。记住,手上磨出水泡别急着挑破,等它自己消。要是破了,得赶紧清洗,咱们这儿土脏,容易感染。”
她说完,提起小木箱走向另一边——一个村民割伤了腿,正在叫她。
沈文轩看着被包扎好的手,纱布干净洁白,在沾满泥土和汗水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忽然想起在上海时,有一次打球擦伤膝盖,母亲紧张地叫来家庭医生,又是消毒又是上药,还叮嘱他三天不能沾水。那时他觉得母亲小题大做,现在想来,那样的呵护在此地是多么奢侈。
“这姑娘挺厉害啊。”赵小军凑过来,看着石红英的背影,“又会看病又会干活,长得也俊。”
“别瞎说。”王大勇严肃地说,“石红英同志是贫下中农的优秀代表,是咱们学习的榜样。你要用正确的眼光看待同志。”
赵小军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休息时间结束,石大山吆喝着继续干活。沈文轩重新拿起镰刀,包扎过的手掌没那么疼了,但动作依然笨拙。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割着,不再关心动作是否标准,只想着多割一点,再割一点。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流进眼睛,他胡乱用袖子擦擦;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强迫自己继续弯腰;手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染红了,他装作没看见。
周围的村民已经远远把他甩在后面。老栓割完一趟回来,看到沈文轩才割了不到一半,摇摇头:“后生,你这样不行,太慢了。秋收抢时间,你这速度,谷子要糟蹋在地里。”
沈文轩抿紧嘴唇,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动作。但他越急越乱,一刀下去,没割到谷秆,反而砍到了自己的小腿。
“嘶——”他疼得蹲下身。
裤腿被割开一道口子,小腿上一道血痕,不深,但鲜血直流。周围几个村民围过来,老栓看了一眼,朝远处喊:“红英!红英!这儿又伤一个!”
石红英跑过来,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沈文轩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先歇着吧,别干了。”
“我能行。”沈文轩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下了。
“能行什么能行!”石红英语气严厉,“腿不要了?感染了是要截肢的!坐下!”
她命令道,然后迅速处理伤口。沈文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忽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他,复旦附中的高材生,沈家的独子,在这里成了一个需要女人照顾的废物。
伤口包扎好,石红英站起来,对老栓说:“栓爷,让他歇会儿吧,我看着他。”
“行,你看着办。”老栓扛起镰刀走了,临走前看了沈文轩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轻视。
石红英在沈文轩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他:“喝口水。”
沈文轩接过,喝了一口,是淡淡的盐水。
“出汗多,得补点盐。”石红英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上海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什么样?”
“细皮嫩肉,干不了活,还死要面子。”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伤人。沈文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他确实是细皮嫩肉,确实干不了活,确实死要面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石红英似乎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说,你们没干过,不会正常。但不会可以学,不能硬撑。身体是自己的,累坏了,疼的是自己。”
沈文轩沉默良久,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被看不起。”
“谁看不起你了?”石红英笑了,“老栓叔?那些后生?他们没恶意,就是说话直。咱们庄稼人,有一说一,不会拐弯抹角。你干得不好,他们笑话你,你干好了,他们佩服你。就这么简单。”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歇着,我得去干活了。记住,量力而行,不丢人。”
她走了,红棉袄在金色的谷地里格外醒目。沈文轩坐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远处辛勤劳作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来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规则如此简单粗暴:你能干活,你就是好样的;你不能,你就是废物。没有人在意你读过多少书,写过多少文章,家境如何。在这里,知识和文化如果不能转化为劳动的能力,就一文不值。
太阳渐渐西斜。沈文轩坐不住了,他重新拿起镰刀,忍着腿上的疼痛,继续割谷子。这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仔细观察周围村民的动作,学习他们的技巧。他发现,老栓割谷子时,身体的重心在不断变化,用腰力带动手臂,而不是全靠手臂力量;他发现,有经验的村民会先清理出一片空地,方便堆放割下的谷子;他发现,镰刀的角度很重要,角度对了,省力又高效。
他尝试着模仿,虽然依旧笨拙,但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手掌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学会了调整握刀的方式;腰还是酸,但他学会了在弯腰和直身的间隙短暂休息;汗水依旧流淌,但他不再频繁擦眼镜,而是任由汗水流淌,只在模糊得实在看不清时才擦一下。
太阳落山时,沈文轩终于割完了分给他的那一垄谷子。虽然是最短的一垄,虽然花的时间是别人的三倍,虽然割得参差不齐,但他完成了。
他直起身,看着身后倒下的谷子,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涌上心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看得见的成果。不是写在纸上的文章,不是解出的数学题,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粮食。
“收工了!回村!”石大山的吆喝声传来。
村民们开始收拾工具,将割下的谷子捆扎成捆。沈文轩学着他人的样子,用谷秆拧成绳,笨拙地捆扎。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绳子,三下五除二捆好,然后扛起一大捆谷子,往肩上一甩,稳稳当当地朝村里走去。
沈文轩想扛起自己那捆,试了试,沉得超乎想象。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扛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后面。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要被压垮,但他没放下。
回村的路上,夕阳将整个黄土高原染成金红色。沟壑纵横的土原在夕阳下呈现出油画般的质感,苍凉而壮美。沈文轩扛着谷子,一步一步走着,汗水浸透了衣服,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手掌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千年前,周人也是这样在十月收获庄稼,准备过冬。千年后,在这片黄土地上,人们依然遵循着古老的节律,春种秋收,周而复始。
而他,一个来自上海的知青,一个本应与这一切无关的人,此刻却成了这古老节律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既陌生,又似乎……本该如此。
回到村里,将谷子堆到场院上,天已经全黑了。沈文轩几乎虚脱,但他坚持着和所有人一起,将谷子堆放整齐。石大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第一天能坚持下来,不错。”
这句简单的表扬,让沈文轩心里一暖。
晚饭依旧是糊糊和窝头,但沈文轩觉得,今天的窝头似乎没那么难吃了。他吃了两大碗糊糊,三个窝头,还觉得饿。同桌的知青们都狼吞虎咽,连最讲究的李卫东也顾不上挑三拣四了。
吃完饭,沈文轩回到窑洞,打水洗漱。井水冰凉,浇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他脱下衣服,发现肩膀上磨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手掌的纱布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粘在伤口上;腿上的伤口也渗出了血。
他咬着牙,用井水清洗伤口。水很凉,刺激得伤口剧痛,但他没停。清洗干净,重新包扎,动作生疏但认真。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学会照顾自己,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像母亲或吴妈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沈同志,你这伤得不轻啊。”王大勇走过来,递给他一小瓶红药水,“我带的,你用点。”
“谢谢。”沈文轩接过,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大勇在他身边坐下。
“累。”沈文轩如实说。
“我也累。”王大勇难得地没有说大道理,“但我高兴。你知道吗?当我把第一捆谷子扛到场院上时,我心里特别踏实。这是实实在在的劳动成果,是我们用双手创造的。这比在学校里喊一万句口号都有意义。”
沈文轩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以为王大勇只会喊口号,没想到他也有这样实在的感受。
“你看林晓梅。”王大勇压低声音,“她今天晕倒了两次,但还是坚持下来了。还有陈建国,眼镜掉地里找不着了,摸黑干了一下午。咱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娃,看起来娇气,但骨子里都有股劲儿。”
沈文轩点点头。是的,他今天看到了。那些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年轻人,那些从未吃过苦的孩子们,在黄土高原的田野上,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坚韧。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王大勇站起来,拍拍沈文轩的肩膀,“记住,咱们是来接受锻炼的,不是来享福的。苦,但值得。”
他走了,留下沈文轩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煤油灯昏暗的光晕中,他看着自己包扎着纱布的手,看着肩膀上磨破的伤口,看着沾满泥土的裤腿。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疼痛。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沮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拿出笔记本,就着煤油灯的光,写下:
十月二十日,晴
第一天劳动,割谷子。手磨出水泡,破;腿割伤,流血。疼痛难忍,几欲放弃,但终坚持。老栓叔严厉,石红英直率,村民朴实。王大勇看似革命狂热,实则亦有感悟。林晓梅体弱而坚韧。
日落时,扛谷回村,肩磨破皮。晚餐糊糊窝头,竟觉可口。洗漱时见满身伤痕,忽然明白,所谓锻炼,便是将肉体置于困苦,看精神能否承受。
父亲若见我这副模样,会作何想?母亲定要落泪。但我竟不觉委屈,反有踏实之感。奇也。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诗经》云:“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古人十月便准备过冬,闭门不出。而今我在此地,十月方始秋收。时代不同,但人与土地的关系,千古如一。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窑洞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星光。隔壁炕上传来鼾声,远处有狗吠,更远处是黄土高原永不止息的风声。
沈文轩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浑身疼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想起白天的烈日,想起金黄的谷地,想起石红英包扎伤口时专注的脸,想起老栓叔粗糙的手,想起自己割下的第一把谷子,想起扛着谷子回村时沉重的脚步……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忘记了上海,忘记了父亲的书房,忘记了复旦附中的图书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在黄土高原上劳作的年轻人,一个手掌磨破、肩膀受伤、但坚持完成了任务的劳动者。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临别时那句没说完的话。更不要什么?
更不要“迷失”。
但父亲不知道的是,有时迷失恰恰是寻找的开始。在这片陌生的黄土地上,在疼痛和汗水中,沈文轩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也正在找到什么。失去的是过去的娇气和优越感,找到的是一种与土地、与劳动、与真实生活的连接。
这种连接如此原始,如此粗糙,如此疼痛,但如此……真实。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沈文轩闭上眼睛,在全身的酸痛中,沉沉睡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明天,还有更多的谷子要割,更多的活要干,更多的疼痛要忍受,更多的成长要经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