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败涂地
虎啸堂,演武场。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帘,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陈彪独自站在空旷的演武场中,抬起头,任凭冰凉的雨水浇在脸上,浸透全身,湿冷钻入心头。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得知杨毅被害,沈致知重返县衙发号施令,惊怒交加之下急匆匆赶过去,要与江枫联手对敌。
万万没想到,双方还没有交上手,他便因沈致知的一番话,心神大乱,周身元炁如江河倒灌,登时受了严重的内伤。
须知,一旦成为炼炁高手,骤然之间的大喜大悲,或是心境受损,都会酿成严重后果。
陈彪深知以他的状态,留下只会成为江枫的拖累,只得含恨忍辱,先行撤退,回到这虎啸堂中,处理家事。
他必须给楚渟渊、给江枫、给忘川县所有人一个交代!
念头电转间,他听到一阵局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
只见长子陈盛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不顾自身被打湿,将伞往他头上送去:“父亲,您怎么站在这里淋雨?我们快进屋吧!”
陈彪右手猛地一扫,油纸伞落地。
“父亲,您这是?”
“盛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彪眼眸中好似有两簇火焰在燃烧,声音又冷又尖锐,像一道冰锥。
陈盛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父……父亲……您说什么?孩儿不明白……”
陈彪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攀升至顶峰:“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这么做?”
对父亲的恐惧在心头炸开,让陈盛心神几乎崩溃,他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脸上浮现病态的亢奋:
“为什么?父亲,从小到大,你眼里就只有虎啸堂的基业,只有你那些出色的弟子!左昭明!楚渟渊!他们算什么?我才是你的长子,我才是虎啸堂未来的堂主!”
“你说我资质平庸,心性浮躁,这辈子无望迈出炼炁境,真的是这样吗?你给我瞧好了,看看这是什么?”
陈彪抬起右手,一团漆黑如墨,蠕动跳跃的元炁凝聚而出,将本就暗淡的天光映得更加昏暗了。
“父亲,您快看啊!事实证明了,我并不比姓左的差,我也有能力执掌虎啸堂!”
陈盛将右手递到父亲面前,脸上是狰狞扭曲的笑:
“父亲,你快看啊,这就是元炁!您儿子我……也是个威风凛凛的炼炁高手了!父亲!”
陈彪挺拔的脊背陡然弯了下来,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有气无力地道:
“怪不得沈老魔逃遁之后,我发动虎啸堂所有的明线、暗线,几乎将忘川县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原来竟是被你这个逆子藏在了自家的眼皮子底下……”
“好……好一个灯下黑啊!咳咳咳……”
他伸出右手捂住嘴巴,剧烈咳嗽,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在积水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的血梅。
“怪不得……丁起的妻儿竟能从层层设防的虎啸堂内院凭空消失,不露丝毫痕迹!”
“原来……原来也是你这个逆子所为。你利用少堂主身份的便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们送给了沈老魔,致使丁起倒戈,杨县尉身死!我……我……”
听着父亲异样的语气,陈盛心中害怕,隐隐生出一种大祸临头之感,脸上病态的笑容退去,重新找回些许冷静。
他强撑出一抹生硬的、讨好的微笑:
“县令大人掌握着真正的通天大道、无上秘法!竟能让我也得以踏入炼炁境!我们何必与他作对呢?父亲!”
“您不是教过我凡事利为先,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怎么如今却……”
“更何况,与县令作对,就是与朝廷作对,是要满门抄斩的!您……您是被江枫、被那楚渟渊蛊惑了吧!父亲您醒醒吧!”
陈彪费力地直起腰板,一双死气森森的眼眸望向陈盛,幽幽叹了口气:“凡事利为先……”
“唉,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蠢货!”
“楚小子好不容易挽回的大好局势,就被你葬送了!当然,你葬送的,还有自己的性命,还有虎啸堂百年的基业!”
陈彪眼睛猛地瞪圆,一掌倏然提起,将陈盛劈得脑浆迸溅。
他缓缓垂下手臂,身体愈发佝偻了,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
“这就是你想要的炼炁境?哈哈哈……脆弱至此,连我随手一掌都接不住,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利?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悲鸣般的凄厉长笑,陈盛的尸首化作滚滚浓烟席卷而去,只留下一滩污秽的衣物,腥臭扑面而来。
陈彪口中喃喃:“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啊!”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雨声传来,他猛地抬头,看见左昭明,立即迎了上去,语速极快地道:“昭明,没时间了,你什么也别说,听我讲!”
陈彪声音沙哑,言简意赅将沈致知习得魔功,截杀县尉的事情讲了出来。
末了,他死死抓住左昭明的肩膀,沉声道:“你现在立即带着馨儿她们,往雾山上逃去,去寻找楚渟渊,让他不要回来!快,快去!”
左昭明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煞白,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疾驰而去。
待左昭明离去,陈彪强提一口气,召集尚在堂中的弟子,以最严厉的语气宣布虎啸堂解散,所有人必须立刻离开,不得再以虎啸堂弟子自居。
众弟子虽不明所以,但见堂主神色骇人,气息萎靡却杀意凛然,无人敢多问,在一片恐慌与茫然中,匆匆收拾细软,作鸟兽散。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曾经威震忘川、喧嚣鼎沸的虎啸堂人去楼空,只余老人与今年第一场春雨作伴。
老人盘腿坐下,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等待死亡的降临。
不多时,青白色电光撕裂雨幕,一道魁梧人影落在屋檐上,居高临下望着颓废的老人,冷冷道:“还以为你逃出了县衙,若非刚刚那道滚滚浓烟,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回到虎啸堂等死!”
“呵呵,拿我妻儿时,可曾想过这一日?”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点起两簇熊熊烈火,炽热、锐利。他的脊背寸寸绷直,好似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赤红元炁喷涌而出,将丈许内的雨水蒸发,白雾缭绕。
“窝囊废!”陈彪冷漠注视着丁起,眼神中带着一种王之蔑视,声如霹雳炸开,“来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