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米其包箱里的暗战
逸品轩,临州顶级的粤菜餐厅,以其极致的私密性和令人咋舌的价格闻名于上流社会。最大的“松涛”包厢内,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是足以容纳十五人的巨大圆桌,此刻却只稀疏地摆放了三副碗筷,更显空间的空旷与冷清。
林北辰预订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六点五十分,林振邦和周婉茹已经坐在了包厢里。林振邦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即使下班后也未曾松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周婉茹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和妆容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紧张与不安。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泄露了内心的忐忑。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林振邦偶尔划动屏幕的细微声响,以及周婉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临州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却丝毫照不进这间包厢内凝固的气氛。
周婉茹偷偷看了一眼丈夫冷硬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这里的装修真不错”,或者“北辰这孩子,怎么还没到”,但话到嘴边,看着丈夫那拒人千里的气场,又生生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指甲刮擦着旗袍上精致的绣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零五分。林振邦抬眼瞥了一下腕表,没说话,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七点十分。周婉茹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儿子发条信息问问到哪儿了,又怕显得自己太过急躁,最终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系统提示:父母独处时间已超过十五分钟。父亲林振邦初始怒气值85(因被强制要求参加家庭聚餐且儿子迟到而不满)。】
【实时监测:父亲怒气值持续波动……83……80……78……观察到其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短暂停留在母亲周婉茹身上3.2秒。母亲紧张值72。】
【环境分析:封闭安静空间,无外界干扰,有利于强制沟通。】
【建议:宿主可适当延长迟到时间,但不宜超过二十分钟,以免父亲怒气反弹。】
此刻,林北辰正坐在逸品轩楼下停车场的一辆黑色宾利慕尚里,驾驶座上的是赵琛。车内没有开灯,只有林北辰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系统提供的实时数据和包厢内隐约传来的、经过系统增强处理的细微环境音。
“再等五分钟。”林北辰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琛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他不太明白北辰哥为什么非要迟到,还带着那位叶小姐,但他选择无条件信任。
包厢内,凝固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林振邦终于放下了手机,目光不再聚焦于冰冷的屏幕,而是略显空茫地投向窗外。长时间的沉默和无所事事,让他不得不从繁杂的公事中抽离出来,注意力无可避免地落到了对面坐立不安的妻子身上。
他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她身上那件很多年前他陪她去订做的旗袍——他几乎都快忘了她穿旗袍的样子了。
上一次一家人这样坐在餐厅里,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五年前?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后来,不是他有推不掉的应酬,就是儿子有闯不完的祸,再不然就是母子俩对他只有小心翼翼的回避或沉默的对抗。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昨天下午,助理转达儿子订餐厅时说的那句话——“夫人想一家人吃顿饭”。是婉茹想……她是不是,已经这样想了很久?而自己,又有多久没有好好陪她吃一顿饭,听她说说话了?
一股混合着陌生愧疚和烦躁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他并非毫无感觉的木头,只是习惯了用威严和忙碌来掩盖所有不适宣于口的情绪。
林振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他的周婉茹心头一跳。
她鼓起勇气,端起面前的茶壶,为他已经半凉的茶杯续上热气腾腾的茶水。“振邦,喝点热茶吧,这里的普洱……还不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振邦愣了一下,看着面前氤氲着热气的茶杯,又看了看妻子带着恳求与期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了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嗯。”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父亲怒气值:75……72……持续下降中……68……65……62。母亲紧张值降至58。】
【系统分析:短暂独处及母亲主动示好行为,对降低父亲抵触情绪产生显著效果。怒气值已进入可控区间。】
【提示:宿主可准备入场。】
七点二十分整。
“松涛”包厢那厚重的实木门被侍者从外面推开。
林振邦和周婉茹同时抬头望去。
首先走进来的是林北辰,他穿着一身休闲款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神情是一贯的散漫,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冷静。
而让林振邦和周婉茹同时愣住的,是跟在林北辰身后进来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外面罩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眉眼清秀,气质干净。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的侧脸轮廓,尤其是低头的那一瞬,像极了苏晚晴!
叶清雪显然对这样的场合极为不适应,她垂着眼睫,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到泛白。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威严审视,一道复杂惊讶,这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但想到林北辰在车上对她的嘱咐——“跟着我,少说话,表现自然”——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爸,妈,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林北辰随口解释了一句,很自然地走到餐桌旁,为叶清雪拉开了自己旁边的椅子。
叶清雪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林振邦的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目光锐利地在叶清雪和林北辰之间扫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位是?”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聚餐,没想到儿子会带一个陌生的、还酷似苏晚晴的女孩过来。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周婉茹也是满脸错愕,看看儿子,又看看那个女孩,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哦,忘了介绍。”林北辰仿佛才想起来,语气轻松地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叶清雪,我学妹。清雪,这是我父母。”
“伯父好,伯母好。”叶清雪连忙站起身,对着林振邦和周婉茹微微鞠躬,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林振邦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周婉茹则勉强笑了笑,说了声“你好,快请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叶清雪那张酷似苏晚晴的脸。
就在这时,训练有素的侍者开始安静地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暂时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林北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父母异样的目光,自顾自地拿起公筷,给叶清雪夹了一块白灼虾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这里的虾很新鲜。”动作算不上多么亲密,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
叶清雪受宠若惊,连忙小声道:“谢谢……林学长。”
林振邦看着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体贴”,眉头皱得更紧,但碍于有外人在场,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用餐。周婉茹也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视线却总忍不住瞟向叶清雪。
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或许是林北辰事先的“提点”起了作用,叶清雪在小心翼翼地剥完那只虾后,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面色严肃的林振邦,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些许颤音的语调开口:
“伯父……我最近在看一些关于国际航运的报道,看到分析说……未来几年,东南亚区域的散货运输需求可能会因为基建投入而有一波增长,但运力过剩的问题依然存在,关键可能在于优化航线效率和成本控制……”
她说的内容并不算多么高深,甚至有些书本化,但措辞清晰,逻辑也还算连贯,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正低头喝汤的林振邦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叶清雪一眼。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是儿子找来的“花瓶”一样的女孩,会突然谈起航运这种话题。虽然见解稚嫩,但至少不是一无所知。
他放下汤勺,淡淡地“嗯”了一声,难得地回应了一句:“方向没错,但实际情况更复杂。码头效率、燃油成本、地缘政治,都是变量。”
这已经是他今晚除了“嗯”之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叶清雪得到回应,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伯父说的是,我理解得还太浅薄了。”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东西,不敢再多言。
但林振邦看她的眼神,却少了几分最初的锐利和轻视,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打量。这个女孩,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而与此同时,周婉茹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
她看到叶清雪在吃一道清蒸东星斑时,非常自然地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白嫩的鱼肉,轻轻放到了林北辰的碟子里。而林北辰,竟然也极其自然地夹起来吃了,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一句交流,仿佛这样的举动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周婉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苏晚晴那个孩子,她也是见过的,漂亮是漂亮,但总带着一股子精心算计的劲儿,在长辈面前虽然礼貌周到,却从未见过她对北辰有过如此细致体贴的举动。那孩子的心思,更多是放在如何展现自己、如何获取好处上。
而这个叶清雪……在她怯生生、努力想表现好的一面之下,那个夹菜的动作,却流露出一种下意识的、发自内心的关怀。
周婉茹看着叶清雪低垂的、泛着柔和光晕的侧脸,又看了看对此似乎早已习惯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疑惑,有审视,有对儿子感情生活的不确定,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种细微温情的触动。
这顿饭,似乎吃得比她预想中,要“精彩”得多。
然而,无论是林振邦对叶清雪航运知识的略微侧目,还是周婉茹对她那个夹菜动作的复杂神情,都尽数落在了林北辰的眼中。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按部就班演出的戏剧。
【系统提示:父亲对叶清雪初始印象分+5(因意外谈及专业领域)。母亲对叶清雪关注度提升,情绪分析:困惑60%,审视55%,轻微触动25%。】
【父母间直接交流频率仍低,但通过第三方(叶清雪)存在间接互动。家庭聚餐任务初步目标已达成。】
【环境扫描:检测到隔壁“竹韵”包厢存在高强度信号屏蔽,经特征码比对,确认为景明集团内部通讯设备。陈景明正在宴请临州商业银行高层。】
林北辰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