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塔的顶层静室，与往日有些不同。原本空旷得近乎冷寂的玉石地面，此刻铺上了一张触感温润的千年寒玉席，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缭绕其上，却不刺骨，反而有种涤荡灵台的清冽。这是玄华特意为云瑾初次引气准备的。
云瑾跪坐在寒玉席上，有些局促，又难掩兴奋。她换上了一身玄华赐下的月白色修行服，宽大的袖口与衣摆绣着淡银色的云纹，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只是那双望向玄华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仰慕。
玄华立于她身前，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云瑾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开始雕琢的璞玉。昨日墨渊的试探，青岚可能已在司天监发现的蛛丝马迹，都被他强行压下，此刻，他需要绝对的专注。
“修行之始，在于引气。”玄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直接敲在云瑾的心神之上，“天地有灵，蕴于万物，散于虚空。引气入体，便是以自身为媒介，感知、捕捉、炼化这些天地灵气，纳为己用，滋养神魂，强壮体魄，乃至窥探大道。”
他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灵光在他指尖萦绕。“此为天地灵气的一种显化。你身具净灵根，对灵气感知远胜常人，这是你的天赋，亦是你的……”他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责任。收敛心神，闭目，凝神，摒弃杂念，尝试去感知周身之‘气’。”
云瑾连忙依言闭紧双眼，努力放空思绪。起初，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耳畔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她有些焦急，生怕让师尊失望。
“勿躁。”玄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净灵根自会指引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云瑾忽然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变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微的、色彩各异的光点，如同夏夜纷繁的萤火，在她意识周围漂浮、游动。它们有的带着暖意，有的透着清凉，有的显得活泼，有的则十分沉静。
这就是灵气吗？她心中明悟。
她尝试着，如同师尊所说，去“捕捉”它们。意念微动，那些原本无序漂浮的光点，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缓缓向她靠近，尤其是那些散发着纯净柔和白光的灵点，汇聚得最为迅捷。
然而，就在第一缕灵气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云瑾只觉得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感受”如同潮水般轰然撞入她的意识！那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洪流——无边无际的孤寂，仿佛独自一人行走在万年冰原之上，四周是永恒的寒风与死寂；深沉的疲惫，源自灵魂深处，承载了太多岁月与秘密的重量；还有一丝被紧紧压抑、几乎无法察觉的……挣扎与矛盾。
这感受如此汹涌，如此真实，瞬间淹没了她。她闷哼一声，小脸霎时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好难受……像是要被这无尽的孤冷吞噬掉。
玄华一直注视着她，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眉头微蹙，瞬间明了——是净灵根的感应能力！她竟在引气的刹那，无意间感知到了他刻意深藏的情绪！
他正要出手干预，强行切断这种连接，却见云瑾咬紧了下唇，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睫剧烈颤动，但她并未退缩，反而以一种令人动容的坚韧，努力适应着这股外来的情绪洪流。她误以为，这是引气入体必须经历的考验，是修行路上的常态。
就在这时，云瑾掌心之间，那汇聚而来的纯净灵气似乎受到了她意志的影响，骤然亮起！一团柔和而纯粹的白色光晕自她掌心绽放，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能洗涤一切污浊、抚平所有伤痕的温暖力量。
那光芒照亮了静谧的室内的尘埃，也映入了玄华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这一刻，玄华恍惚了。
眼前浮现的不是云瑾，而是三百多年前，那个同样在师尊指引下，第一次成功引动天地灵气的自己。那时，他的灵气也是这般纯粹，眼神也是这般充满对未知的渴望与坚定，以为大道就在前方，只需一往无前。
岁月如刀，斩去了天真，磨平了棱角，留下了无尽的孤高与算计。三百年的帝王生涯，数百年的修真之路，他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心中埋藏了多少秘密，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那最初的模样了。
这抹纯净的白光，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早已冰封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看着那团白光在云瑾掌心渐渐稳定下来，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不断吸纳着周围同样属性的纯净灵气，缓缓强化自身。少女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眉头舒展开来，似乎终于适应了那孤寂情绪的冲击，甚至……那白光隐隐有种要反过来抚平那孤寂的趋势。
玄华沉默地看着，负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计划中，净灵根只是容器必备的特质，他只需确保其顺利成长，直至成熟。可这意料之外的情绪感知，这恍如隔世般触动心神的纯净光芒，让他原本清晰冷酷的计划，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偏差。
云瑾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在经历最初的难受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流遍全身，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她成功地将几缕灵气引入了体内，按照师尊传授的粗浅法门缓缓运转，那灵气乖顺地沿着特定的路径游走，带来阵阵暖意。
她欣喜地睁开眼，眸子里亮晶晶的，带着初窥门径的兴奋与成就感，望向玄华：“师尊！我……我好像成功了！”她举起手，掌心那团白光随着她心神放松而渐渐隐去，“刚才有一瞬间感觉好奇怪，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又累又孤单，那就是引气必须经历的吗？”
玄华眸光微动，瞬间已恢复古井无波。他淡淡开口，避开了她的问题：“初次引气，能纳灵入体，已属不易。记住方才灵气运转的路径，日后自行修炼，皆循此例。”
“是！弟子谨记！”云瑾用力点头，将方才那短暂的“奇怪感受”抛诸脑后，完全归功于修行的不易，心中对师尊的崇敬更深了一层。连这么难受的感觉都能平常视之，师尊果然厉害！
玄华转过身，走向窗边，目光投向塔外缥缈的云海，不再看她。“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稳固心神，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弟子遵命！”云瑾恭敬地行礼，然后雀跃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寒玉席上，只余下她残留的、极其纯净的灵气波动，以及那一缕若有若无，仿佛错觉般的，能触动心神的温暖。
静室内重归寂静。玄华独立良久，方才云瑾掌心绽放的白光，与三百年前自己初引灵气时的景象，在他脑中反复交错。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曾经也绽放过于此类似的光芒，如今却只剩下凝聚了力量与权柄的、冰冷的内敛灵光。
容器……他默念着这两个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