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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们记得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5674 2026-04-25 15:45

  女人叫苏敏。她不是2156年撤离人员的后代,她的父母是从更南边的地方迁来的。南境在岱岳工程撤离之后的几十年里,陆续接收了好几批外来者——有从沿海定居点往内陆迁徙的人,有从北边废墟城市里南下的幸存者,还有一些人和柳束他们一样,从岱岳的山上走下来,在这里停了下来。

  “现在南境住着大概两百人。”苏敏领着他们沿着土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种地,打鱼,养一些从岱岳工程带下来的作物。紫色叶子那种,叫夜光菜,岱岳工程培育的,耐寒,长得快。你们在山上应该见过。”

  “河湾也有。”柳束说。

  “河湾?”苏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从河湾来的?”

  “住了几天。”

  “河湾的夜光菜,应该是当年撤离的时候有人带过去种的。那东西生命力强,种子落在土里就能活。南境这几十年的种子,大部分是第一批撤离的人从岱岳带下来的。除了夜光菜,还有好几种。够吃。”

  土路两旁的房子,有些门开着。柳束看到屋里有木制的桌椅,墙上挂着渔网和农具,角落里堆着陶罐。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猫。猫的耳朵缺了一角,眯着眼睛,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老人看到苏敏领着三个陌生人走过,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老郑,岱岳下来的。”苏敏朝三个人比了个手势。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膝盖上的猫。他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像是“岱岳下来的人”是南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物。

  事实上,确实是。

  苏敏把他们带到一栋比别的房子稍大一些的屋子前。屋子的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南境公屋”。字刻得很深,填进去的颜料已经褪色了,但笔画清清楚楚。

  “路过的人住这里。你们先休息。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苏敏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通间,靠墙摆着几张用木板和树桩搭成的床铺,铺着干草编的席子。屋子正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灶台,灶台上方开着一个出烟的洞。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很干净。

  周衍走进去,在靠门的一张床铺上坐下来。竹竿靠在床边。他从怀里掏出方岩的笔记,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按在封面上。

  苏敏出去后,林樾在灶台边蹲下来,查看灶膛里的灰烬。灰是冷的,但积得不厚,说明最近有人用过。

  “方岩在笔记里写了南境的情况。”柳束说,“但他没有亲眼看到。”

  “他差六十公里。”林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他走到了,他会看到苏敏,看到老郑,看到湖边的船和菜地里的夜光菜。他会把这些写进第三本笔记里。”

  “他没有走到。”

  “但他把笔记送到了。三年前,替他送笔记的人站在这里,把笔记交给了苏敏。那个人走了一年多,从方岩停下来的那条河边走到南境。方岩自己没走完的最后六十公里,有人替他走完了。”

  柳束在周衍对面的床铺上坐下来。老人一直没说话,手掌按在笔记的封面上,目光落在灶台冷掉的灰烬上。

  “他给你留了话。”柳束说。

  周衍点了点头。

  “‘不要因为我把这件事写在这里而难过。你不欠我什么。’”老人把方岩最后几页里的话背了出来,一字不差。他只看了那么短的时间,就把那些字全部记住了。

  “你不欠他什么。”柳束说,“但他替你走了很远。”

  周衍没有接话。他把笔记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到方岩写给他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了很久,像是在把那些笔画轻淡的字一个一个地重新描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怀里。

  “他给我留了一把竹竿和一双鞋。在一条河边,和河湾很像的河边。”

  “你想去找那条河吗?”

  周衍想了想。老人的目光从灶台移到门口,门外是南境的土路,土路尽头是湖面反射上来的天光,白亮亮的,晃人眼睛。

  “以后再说。”他说,“先吃饭。”

  苏敏端来的饭,是热的。

  不是灰色的糊糊。是一碗用夜光菜和河鱼煮成的汤,汤里泡着几块用某种根茎作物做的面饼。面饼吸饱了汤汁,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会微微颤动。汤是咸的。柳束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咸味了——河湾的糊糊没有盐,S-07的压缩干粮也没有。他的舌尖接触到咸味的那一刻,整个口腔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唾液从舌下涌出来。

  林樾端着碗,先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汤。她闭上眼睛,把汤含在嘴里,过了几秒钟才咽下去。

  “盐。”她说。

  “湖里有。”苏敏坐在灶台边,手里也端着一碗,“南境的人在湖边晒盐。不多,够吃。”

  周衍吃得很慢。老人把面饼撕成小块,泡进汤里,等每一块都吸饱了汤汁才夹起来。他吃东西的方式和他在河湾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浪费,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像是四十多年的独居生活让他养成了一种对待食物的郑重,不管是一碗灰色的糊糊,还是一碗放了盐的鱼汤,他都用同样的速度吃。

  吃完饭,苏敏把碗收走。她出门前转过身来,看着周衍。

  “你姓周?”

  “周衍。”

  “你来找人。”

  这不是问句。周衍点了点头。

  “2156年撤离的时候,你家人跟着车队走了。你留在山上。”

  “是。”

  苏敏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南境有一些老人,是2156年那批撤离人员的后代。他们手上有一份名单,是当年从岱岳撤到南境的所有人的名字。你家人叫什么?”

  “周晓。儿子叫周平。”

  “我去问问。”苏敏说完就走了。她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往湖边的方向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灶台里新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柳束坐在床铺上,把脚上的鞋脱下来。鞋底磨得很薄了,有几处已经能透过磨损的纹路看到里面的鞋垫。S-07找到的这双鞋,陪他走了三百多公里,快到极限了。

  林樾坐在他对面的床铺上,从布包里掏出方岩笔记的抄件,翻到某一页,用炭笔在空白处写字。

  “‘抵达南境。2198年。苏敏。公屋。鱼汤。盐。’”

  她写完,把炭笔夹回去,合上抄件。然后她把脚也收上床铺,抱着膝盖,看着灶台里的火光。火苗在她深棕色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极小的、温暖的灯。

  “方岩如果走到了,他会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她说。

  “他会喝到鱼汤。”柳束说。

  “他会把苏敏的名字写进笔记里。”

  “他会在南境的墙上刻一行字。”

  林樾转过头看他。“什么字?”

  “不知道。但一定是方岩的风格。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告诉后来的人,他来过。”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苏敏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背微微佝偻,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髻。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的顶端被磨得光滑发亮。

  苏敏把老人扶进门,在灶台边坐下。老人的眼睛不太好,眯着,凑近了看周衍,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周衍?”她的声音很老,但清楚。

  “是。”

  “周晓是你什么人?”

  “我爱人。”

  老人点了点头,慢慢地,像是一个确认了某个很久以前的记录的人。

  “我叫沈兰。我母亲是2156年从岱岳撤下来的。她在南境住了四十年,2196年走的。走之前,她把一份名单交给我。名单是她从撤离车队的登记员那里抄来的。”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质和方岩笔记的粗纸不同,是岱岳工程的那种薄韧纸。纸张被折叠了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得半透明,但字迹保存得很好。

  她把纸展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凑近了看,然后把纸递给周衍。

  “周晓。第七撤离梯队。随行家属:周平。”

  周衍接过纸。老人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纸张在火光里微微抖动着,不是因为风吹,是因为拿着它的手。

  “第七梯队的目的地是沿海。但我母亲说过,第七梯队出发后不久,有一批人改了主意。大概二十几个人,不愿意再往南走了。他们离开了车队,往回走了一段,在南境留了下来。”

  “周晓在那些人里面吗?”

  沈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周衍手里把名单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名单,是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和前面的登记员不同,更潦草,更急促。

  “‘第七梯队于2156年9月19日出发。出发后第三日,部分人员脱离车队,返回南境。返回人员名单如下——’”

  下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

  周衍没有看。他把纸递回给沈兰。

  “你念。”他说。

  沈兰接过纸,眯着眼睛,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第十几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

  “周晓。周平。”

  屋子里只剩下灶台里柴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周衍的手放在膝盖上。方岩的笔记在他怀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他看着灶台里的火光,看了很长时间。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把那些很深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

  “他们留下来了。”他说。

  “留下来了。”沈兰确认道,“在南境住下了。”

  “住了多久?”

  沈兰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另一个人补记的,字迹更端正一些。

  “‘周晓,于2183年病故。周平,于2190年离开南境,往北。临行前说,要回岱岳找父亲。’”

  2190年。八年前。

  周平离开南境,往北,回岱岳找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周衍在河湾。周平往北走的同一年,陆川还在河湾,咳嗽着,一遍一遍地看方岩留下的笔记。如果周平走到了岱岳,他会先经过河湾。河湾在岱岳山脚,三条路交汇的地方,周衍在那里住了四十二年。

  “他有没有走到岱岳?”周衍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沈兰说,“往北走的人,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周平没有回来。”

  柳束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岩笔记里写过。陆川下过山体内部之后,上来咳得更厉害了,不肯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说了一句话:“别让第三个下来的人再下去。”

  陆川在山体内部看到了什么?

  还有——周衍在S-06的墙上,看到了陆川刻的编号。B-07-11。陆川离开过河湾,往南走过。他走到了S-06,甚至可能更远。他为什么要往南走?

  “陆川。”柳束说。

  周衍转过头看他。

  “陆川离开河湾往南走的时候,是哪一年?”

  周衍想了想。“他住下来的七年里,有几次出门。具体年份他没说,但他说过去山上看看。如果他往南走,应该是在他住下来的第三年或者第四年。”

  “那就是2185年或者2186年。”柳束在心里排列着年份,“周平2190年离开南境往北。陆川往南的时候,周平还在南境。他们可能在路上错过了。”

  “或者没有错过。”林樾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陆川往南走,如果他走得够远,到了南境附近——比如S-03,比如方岩后来停下来的那条河边——他有可能遇到从南境往北走的人。方岩的笔记能送到南境,说明这条路上一直有人在来回走。陆川可能遇到了某个人,那个人告诉了他一些事。关于南境的,关于岱岳撤离人员的。”

  “然后他回到了河湾,下了山体内部。”柳束接上她的思路,“他在下面看到了什么,上来之后对周衍说:别让第三个下来的人再下去。”

  “他可能在山体内部看到了周平。”林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水面,“或者周平留下的痕迹。”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

  周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已经全黑了,南境的夜空中,星星比岱岳山上的更多、更密,从湖面上升起来,铺满了整个天穹。湖水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面正在呼吸的镜子。

  老人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星星。

  “2190年。平儿离开南境的时候,应该三十八岁了。”周衍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被夜风吹散了一点,“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八岁。”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相框。照片上,女人弯弯的眼睛,孩子举着什么东西。照片的边缘更黄了,但人像还在。

  “三十八年。他从南境往北走,回岱岳找我。我在河湾,哪儿都没去。”

  周衍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的硬纸板上,周晓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日期和地名还在。

  2156年9月14日。南境。

  “她写这个日期的时候,以为我会沿着这个日期去找她。”周衍说,“我没有。我留在河湾,等合同到期。等了二十二年。合同到期之后,我继续等。又等了二十年。”

  “你在等什么?”柳束问。

  周衍没有回答。他把相框翻回正面,照片朝上。女人弯弯的眼睛,孩子举着什么东西。这一次,柳束终于看清了孩子手里举着的是什么。

  一根竹竿。

  一根被截短了的、孩子尺寸的竹竿。

  周衍把相框放回怀里,贴着方岩笔记的位置。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一个从过去走来的人留下的字,和一个从过去留下来的人留下的光。

  “明天。”老人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每个字之间距离相等的节奏,“我去找平儿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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