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沈安便起了床。
他将那柄宗门发的制式长剑仔细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储物袋中的丹药、干粮和几件换洗衣物。东西不多，却都是他这一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
推开门，晨雾弥漫，山风清冷。
远处的主峰方向，隐约可见几道遁光冲天而起，朝北而去。
那是先行出发的内门弟子。
沈安深吸一口气，朝山脚走去。
他要去跟二叔道别。
小镇还在沉睡，只有几家早起的商户亮了灯。
沈安推开院门，看见张老头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煮着稀粥。
“少爷？”张老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沈安点点头，走进屋。
二叔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摸索着穿衣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
“小安？”
沈安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二叔，我要出一趟远门。”
二叔的手微微一顿。
“去哪儿？”
“北境。”沈安没有隐瞒，“宗门有任务，要去一段时间。”
二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吧。”他拍了拍沈安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男儿志在四方，别挂念二叔。”
沈安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等我回来。”
二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安站起身，转身走出门。
身后，传来二叔低低的声音：“张老头，扶我起来，我要送送他。”
沈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小镇外，柳清音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旧一身白衣，腰悬长剑，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清冷如月。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弟子，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这是你的？”柳清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眉头微蹙，“宗门发的制式法器？”
沈安点头。
柳清音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长剑，递给他。
“先用我的。”
沈安接过，拔剑出鞘。
剑身通体青黑，刃口泛着冷光，剑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寒霜”。灵气浓郁，赫然是一柄上品法器。
“柳师姐，这——”
“借你的，不是送你。”柳清音淡淡道，“等你有了更好的，再还我。”
沈安没有推辞，收剑入鞘，郑重道：“多谢。”
柳清音看了他一眼，转身道：“走吧。”
四人腾空而起，朝北飞去。
青莲剑宗所在的绝剑峰，位于云州东南。北境殇州，则在九州最北端，距离数万里之遥。
即便是金丹期的柳清音全力御剑，也要数日才能到达。
一路上，柳清音沉默寡言，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赶路。倒是她带来的那两个弟子——赵恒和周敏——话多一些，不时和沈安搭话。
赵恒是个圆脸青年，性格开朗，喜欢笑。他告诉沈安，自己入门五年，去年才突破筑基后期，这次去北境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突破金丹的机缘。
周敏则是个安静的女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擅长阵法，这次是柳清音特意带上她的，因为上古遗迹往往有禁制阵法需要破解。
“沈师弟，你筑基中期就敢去北境，胆子可真大。”赵恒笑道，“我筑基中期的时候，连宗门都不敢出。”
沈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云州的青山绿水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瀚州的黄沙戈壁，然后是宁州的茫茫林海。
越往北，天气越冷。
到了第四天，下方已经是一片雪原。
“到了。”柳清音忽然开口。
四人降落在一座雪山脚下。
沈安放眼望去，只见四周群山连绵，白雪皑皑，天地间一片苍茫。极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巨大的冰峰直插云霄，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遗迹在那边。”柳清音指着冰峰的方向，“已经有不少势力到了，我们低调行事，不要惹事。”
四人收敛气息，沿着山脚朝冰峰方向潜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柳清音抬手示意停下，独自上前查看。
片刻后，她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是妖族。”
沈安心头一凛。
“什么情况？”
柳清音道：“几个妖族的金丹修士，在围攻一支人族小队。那支小队是……凌霄天宗的人。”
凌霄天宗。
天庭直属圣地，中州的霸主。
柳清音看向沈安，目光微沉：“凌霄天宗的人一向眼高于顶，跟我们青莲剑宗也没什么交情。但在这北境，人族总归是人族。我打算出手相助，你们怎么说？”
赵恒和周敏对视一眼，齐声道：“听师姐的。”
沈安也点了点头。
柳清音没有废话，拔剑出鞘，身形如电，朝打斗的方向掠去。
沈安三人紧随其后。
雪谷中，五个妖族的金丹修士正围攻三个人族修士。
那三个人族修士身穿金色袍服，胸口绣着一轮骄阳，正是凌霄天宗的标志。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金丹中期修为，此刻浑身浴血，正拼死抵挡。
妖族那边，五个金丹初期，个个妖气冲天。为首的是个狼首人身的妖修，手持一柄骨刀，攻势凌厉。
“凌霄天宗的小崽子，乖乖交出遗迹地图，饶你们一命！”狼妖狞笑道。
那凌霄天宗的男子咬牙道：“休想！”
狼妖眼中凶光一闪，骨刀劈下——
“铛！”
一柄青黑长剑横空而来，架住了骨刀。
柳清音的身影出现在场中，白衣猎猎，剑光如雪。
狼妖脸色一变：“青莲剑宗？”
柳清音没有说话，剑光暴涨，逼退狼妖。
赵恒和周敏也加入战团，与另外几个妖族交手。
沈安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守在边缘，寻找机会。
他的修为最低，正面交战不是金丹妖修的对手。但他有竹山剑，有那道融合了四十九道道则碎片的剑意，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柳清音以一敌三，却不落下风。
她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寒意，逼得三个妖修连连后退。
狼妖越打越心惊，忽然大喝一声：“撤！”
五个妖族齐齐后退，化作几道妖风，朝远处遁去。
柳清音没有追击，收剑入鞘，看向那三个凌霄天宗的修士。
“没事吧？”
那为首的男子抱拳道：“多谢道友相助。在下凌霄天宗内门弟子韩元，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青莲剑宗，柳清音。”
韩元目光一闪，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原来是柳师姐，久仰。”他顿了顿，苦笑道，“这次多亏了柳师姐，否则我们三人恐怕凶多吉少。”
柳清音摆摆手：“举手之劳。你们也是来探遗迹的？”
韩元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柳师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韩元压低声音：“我们得到消息，这次遗迹出世，不只是人族和妖族在盯着。幽族那边，也有动静。”
柳清音眉头微皱。
幽族，生活在幽冥、阴影界的异族，擅长灵魂攻击和诅咒，最是诡异难缠。
“消息可靠？”
韩元道：“是我们凌霄天宗在北境的暗哨传回来的，应该可靠。”
柳清音沉默片刻，道：“多谢告知。”
她转身，朝沈安三人招手。
“走吧。”
夜幕降临，四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恒烤着干粮，周敏在一旁布置简单的警戒阵法。柳清音靠着一块大石，闭目养神。
沈安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睡不着？”
柳清音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安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自己。
“在想什么？”她问。
沈安沉默片刻，道：“在想万法道尊。”
柳清音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三万年前，他和凌天剑尊一样，都是站在巅峰的人。”沈安缓缓道，“但他选择的路，和凌天剑尊不同。他兼修万道，融会贯通，最终成就仙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当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一个和我一样的体质，是怎么突破那一道道天堑的。”
柳清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相信宿命吗？”
沈安一愣。
柳清音继续道：“有些人说，万道源体是天命所归，注定要成仙尊。也有人说，万道源体是天谴之体，注定一事无成。你怎么看？”
沈安想了想，道：“我不信命。”
柳清音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沈安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北境的天空格外清澈，满天繁星闪烁，银河横贯天际。
在那片星空的某处，是不是也有一个人，曾经仰望过同样的星辰？
三万年前的万法道尊，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迷茫过、挣扎过？
沈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或许会离那个答案更近一步。
翌日清晨，四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遗迹所在的那片冰峰。
远远望去，只见冰峰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从中透出幽幽的光芒。
裂缝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穿金色袍服的凌霄天宗弟子，有穿青色道袍的太上道门弟子，有身披袈裟的须弥禅寺僧人，还有几个打扮各异的小宗门修士。
更远处，隐隐可见几股妖气冲天，是妖族的人马。
各方势力，都盯着那道裂缝，却没有人敢贸然进入。
柳清音带着沈安三人，在距离裂缝较远的一处雪坡上停下。
“先看看情况。”她低声说。
沈安打量着那道裂缝，丹田里的光丝忽然微微颤动。
那道从剑碑中得到的剑意，也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心中一凛，凝神感知。
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那感觉很微弱，却无比真实。
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哟，青莲剑宗的人也来了？”
沈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男子二十七八岁，面容俊美，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气息不弱，为首的两个老者更是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期。
柳清音看见那男子，眉头微皱。
“南宫瑾。”
南宫瑾——宛州南宫家的嫡系子弟，寰宇书院的弟子。
他走到近前，目光从柳清音身上扫过，落在沈安身上，忽然笑了。
“咦？筑基中期？”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沈安，“柳师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带拖油瓶了？”
赵恒脸色一变，想要开口，被柳清音抬手制止。
柳清音看着南宫瑾，淡淡道：“关你什么事？”
南宫瑾也不恼，笑呵呵道：“柳师姐别误会，我就是好奇。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啊，新入门的？”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南宫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身带着人走了。
赵恒松了口气，小声道：“南宫瑾，寰宇书院的‘笑面虎’，最是难缠。听说他金丹后期，战力不俗，而且心思深沉，不好惹。”
沈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着南宫瑾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又等了半日，裂缝处的光芒越来越亮，隐隐有符文在其中流转。
“禁制要开了。”周敏忽然道。
柳清音站起身，握紧剑柄。
“准备。”
话音刚落，裂缝处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光芒暴涨，符文闪烁，那道无形的屏障轰然碎裂。
“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各方势力纷纷朝裂缝涌去。
柳清音没有急着动，而是看着那些冲进去的人。
片刻后，裂缝中传来几声惨叫，有几个人被弹了出来，浑身是血。
“里面还有禁制。”周敏道，“是连环阵，第一层破了，里面还有。”
柳清音点点头，看向周敏。
“能破吗？”
周敏闭眼感知了片刻，道：“给我一个时辰。”
“好。”
柳清音护着周敏，朝裂缝走去。
沈安和赵恒紧随其后。
裂缝内部，是一条狭窄的冰洞，四壁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符文流转。地上躺着几个刚才被弹出来的修士，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在痛苦呻吟。
柳清音没有理会，带着周敏继续深入。
冰洞蜿蜒向下，越走越深，越走越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开阔，出现一座巨大的冰窟。
冰窟中央，立着一座石门。
石门高十丈，宽五丈，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雕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门之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凌霄天宗的韩元带着他的人，太上道门的几个道士，须弥禅寺的两个僧人，还有几个小宗门的修士。妖族那边，也有几个化形大妖，隔着一段距离虎视眈眈。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座石门，却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石门前的地面上，躺着三具尸体。
三具尸体，都是金丹期。
他们身上没有外伤，但面色发黑，七窍流血，显然是中了剧毒。
“门上有毒。”一个太上道门的道士沉声道，“是上古奇毒，沾之即死。”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敏蹲在远处，仔细观察石门上的符文，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阴阳锁。”她喃喃道。
柳清音问：“能解吗？”
周敏摇头：“阴阳锁，需要两个人同时解开，一阴一阳，一左一右，错一不可。而且……必须同时注入真元，时间、速度、数量，都要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差一点，就会触发里面的毒阵，必死无疑。”
冰窟内一片寂静。
两个人，一阴一阳，真元注入的时间、速度、数量完全一致。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每个人的真元属性、修为高低、运功习惯都不一样，要做到完全同步，比登天还难。
南宫瑾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看向柳清音，“柳师姐，你的真元是阴属性的，对吧？”
柳清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宫瑾继续道：“我也是阴属性，咱们俩配合不了。得找一个阳属性的才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霄天宗的韩元身上。
“韩兄，你是阳属性？”
韩元点头。
南宫瑾笑了：“那正好。韩兄，你我联手如何？”
韩元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两人走到石门前，各站一侧。
南宫瑾笑道：“韩兄，咱们数三下，一起注入真元？”
韩元点头。
“一……二……三！”
两人同时出手，真元注入石门。
石门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光芒闪烁。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道门。
一秒，两秒，三秒……
轰——
石门上的符文忽然剧烈闪烁，一股黑气从中喷涌而出。
南宫瑾和韩元脸色大变，同时收手后退。
黑气消散，石门依旧紧闭。
南宫瑾脸色难看：“不行，同步不了。”
韩元也摇头：“差了一点。”
冰窟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安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座石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丹田里的光丝，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沈安？”柳清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沈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石门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是……能看懂。
符文在流转，在变化，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种道则。
阴阳、五行、风雷、时空……
三千道则，在这座石门上，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沈安忽然明白了。
这座石门，不是给普通人开的。
它是给万道源体开的。
“让我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南宫瑾挑眉：“你？筑基中期？”
沈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石门。
柳清音想要拦住他，却看见他眼中的那种光芒——坚定，不容置疑。
她收回了手。
沈安站在石门前，缓缓抬起右手，按在门上。
丹田里，那些光丝疯狂涌动。
他闭上眼，将感知延伸到石门之中。
符文在流转，道则在交织。
他不需要同步，不需要两个人，不需要一阴一阳。
因为他体内，有三千道则。
阴阳、五行、风雷、时空……
所有属性，都在他体内共存。
沈安催动真元，注入石门。
不是一道真元，而是无数道。
每一道真元，都带着不同的道则属性。
它们同时注入石门，同时流淌，同时抵达符文的每一个角落。
轰——
石门亮了。
这一次，没有黑气，没有毒雾。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
石门缓缓打开。
冰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门后那条幽深的通道。
南宫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元瞪大了眼睛。
就连柳清音，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沈安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众人。
“门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