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宫别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柳清音站在院门口,白衣上沾着露水,显然一夜未眠。她看见沈安从巷子尽头走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淡淡地说了一句:“粥还热着。”
沈安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柳清音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喝粥。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即化。沈安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昊天镜中的那段经历,虽然只有短短片刻,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柳师姐。”他开口。
柳清音看着他。
“我见到帝君了。”
柳清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只是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沈安把昊天镜中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到帝君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眉心的时候,柳清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说到帝君收回手指、说不杀他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为什么不杀你?”柳清音问。
沈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他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如果是,他再杀我也不迟;如果不是,他白白得了一个万法源流的继承者,不亏。”
“他就不怕你真是预言中的那个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安摇了摇头。“他是仙尊。在他眼里,我就算修炼一百年、一千年,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他有这个自信。”
柳清音沉默。
沈安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站起身。“从今天起,我就要正式做这个天庭供奉了。姜太虚那边肯定会盯着我,帝君那边也不会放松。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在天庭立足、又不引起太多怀疑的身份。”
“你想怎么做?”
沈安走到池塘边,低头看着水中游动的锦鲤。那些鱼悠闲自得,对岸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危险都与它们无关。
“帝君说,他想亲眼看着我修炼、看着我成长。那我就修炼给他看,成长给他看。我要让他看见,我沈安,确实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柳清音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你在骗他?”
沈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在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沈安真的做起了安分守己的天庭供奉。
每天按时去天庭外城的供奉司点卯,领一份差事,干完就回天宫别院。差事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鉴定几件法器的真伪,整理几份古籍,指点几个低级神将的剑法。沈安做得一丝不苟,从不迟到早退,也从不抱怨。供奉司的官员们私下议论,说这个从青莲剑宗来的小子倒是识趣,不像之前那几个供奉,一个个眼高于顶,动不动就甩脸色。
沈安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明白,这些议论迟早会传到姜太虚耳朵里,姜太虚又会传给帝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安分守己、知足常乐、没有野心、没有威胁的年轻人。
但安分守己的表象下,沈安的修炼从未停止。
白天在供奉司当差,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研究万法源流。供奉司的藏书阁虽然比不上青莲剑宗的剑碑,却也是天庭数千年来积累的精华所在。沈安以“整理古籍”为名,将藏书阁中所有与道则相关的典籍都翻阅了一遍。万法源流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将这些知识一一吸收、消化、转化为沈安能够理解的信息。他体内的道则碎片,从九十八道增加到了一百二十道,一百五十道,一百八十道。
每增加一道,他的修为就精进一分。金丹初期的境界虽然还没有突破的迹象,但他能感觉到,金丹表面的道则纹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复杂,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晚上回到别院,柳清音会和他对练。两人的剑法都在进步——沈安的剑越来越快,快到柳清音有时候都看不清轨迹;柳清音的剑越来越稳,稳到沈安的“雪惊鸿”连续刺出十几次都找不到破绽。两人交手,胜负各半,谁也不让谁。
“你的剑法进步太快了。”一次对练后,柳清音收剑入鞘,额头微微见汗,难得地露出了疲惫之色,“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沈安擦了擦剑身上的汗渍,摇头道:“柳师姐的剑法稳如磐石,我攻不破。”
“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我的破绽。”柳清音看着他,目光认真,“等你找到了,我的剑就挡不住你了。”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破绽?柳清音的剑法有破绽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不想去找。因为一旦找到了,他和柳清音之间的某种东西,就会改变。他不确定那种改变是好的还是坏的,所以宁愿不去碰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面上波澜不兴,河底下暗流涌动。
二十天后,沈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云州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张老头的笔迹。沈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少爷,二叔病重,速回。——张老头”
沈安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二叔病重。
二叔的身体虽然不好,但自从搬到青莲剑宗山脚的小镇后,有宗门医师定期诊治,一直还算稳定。怎么会突然病重?
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字迹虽然歪扭,但确实是张老头的笔迹。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至少是三天前写的。三天,从云州到中州,飞鸽传书需要三天。也就是说,二叔已经病了至少三天。
沈安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走出房间。
柳清音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长剑,看见沈安出来,眉头微皱。“怎么了?”
“二叔病了。我要回云州。”沈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柳清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块巨石下面的岩浆,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柳清音放下长剑,站起身。“我陪你回去。”
沈安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你留在天稷城,帮我盯着这边的情况。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传讯给我。”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安没有再耽搁,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丹药,将万法源流贴身收好,便出了门。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暗道出了城。暗道是夜无痕告诉他的,通往城外的一处隐蔽山谷,出口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足够遮挡身形。
沈安从暗道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树林中光线昏暗,鸟鸣声渐稀。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腾空而起,朝云州方向飞去。
中州到云州,数万里之遥。金丹期的修士全力御剑飞行,需要四到五天。沈安顾不上节省真元,将速度催到了极致,化作一道流光划过夜空。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下飞掠,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二叔,等我。
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休息。第三天傍晚,沈安终于抵达了青莲剑宗山脚下的小镇。
他从空中落下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续三天的高强度飞行,真元几乎耗尽,丹田里的金丹旋转得极其缓慢,道则纹路黯淡无光。他顾不上调息,踉跄着朝那个熟悉的小院跑去。
院门虚掩着。
沈安推开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池塘里的水已经干了,露出干裂的池底。那几株兰草也枯死了,只剩下干黄的茎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安的心猛地一沉。
“二叔!”他大喊一声,冲进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二叔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张老头坐在床边,佝偻着背,头发白了一大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安,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锅,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二叔他……他快不行了……”
沈安扑到床边,握住二叔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干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得硌手。他轻轻捏了捏,二叔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呼吸依旧微弱。
“请医师了吗?”沈安的声音在发抖,他拼命控制着,但声音还是抖得不像自己的。
“请了。”张老头抹了把眼泪,“宗门的医师来看过,说是旧伤复发,加上寒气入体,伤了根本。他们开了药,也用了真元疏导,但……但二叔的年纪大了,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一病,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安低下头,看着二叔苍老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二叔把他举过头顶,他骑在二叔的脖子上,双手抓着二叔的耳朵,咯咯地笑。那时候二叔的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走路带风,笑声洪亮得像打雷。
才过了十几年,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二叔。”沈安轻声唤道,声音很轻很轻,像小时候睡前叫二叔讲故事时的语气,“二叔,我回来了。”
二叔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沈安握紧他的手,将声音放得更轻。“二叔,我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我。”
二叔的眼皮又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光彩。他看了沈安很久,目光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清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小……安……”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这两个字。
沈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二叔枯瘦的手上。
“二叔,我在。我回来了。”
二叔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沈安看见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遗憾。
“小安……二叔……怕是……等不到……你带我去……中州了……”二叔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的气。
沈安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会的,二叔。您会好起来的。我给您带了最好的丹药,天庭的供奉丹药,比宗门的强一百倍。您吃了就会好的。”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瓶天庭发的供奉丹药,倒出一颗,塞进二叔嘴里。二叔嚼了嚼,咽了下去,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但很快又褪去了。
那些丹药,是给修士服用的。二叔是凡人,凡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丹药中蕴含的庞大灵力。那些灵力在二叔体内横冲直撞,反而加速了他身体的崩溃。
沈安看着二叔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灰败,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抖得丹药瓶都拿不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二叔……对不起……对不起……”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二叔的手,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祈求大人的原谅。
二叔的手轻轻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搭在沈安的头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傻孩子……二叔……不怪你……”
那五个字,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二叔的手从沈安头上滑落,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沈安猛地抬起头。
二叔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但他的胸膛不再起伏,呼吸已经停止了。
“二叔?”
没有人回答。
“二叔!”
沈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扑在二叔身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张老头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伸手想拍拍沈安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什么安慰都没有用。有些痛,只能自己扛过去。
窗外,夜幕降临。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谁哭泣。
二叔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沈安没有请道士,没有请和尚,没有办酒席,没有收礼金。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将二叔的遗体安葬在老槐树下。二叔生前最喜欢这棵树,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在树下择菜,冬天在树下晒太阳。他说,这棵树陪了他大半辈子,比人还亲。
沈安把二叔葬在树下,让他永远陪着这棵树,也让这棵树永远陪着他。
没有墓碑,沈安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沈德厚之墓”。
沈德厚,二叔的名字。
沈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很重,重到额头上磕出了血,血混着泥土糊在脸上,他也不擦。
“二叔,您等我。”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等我办完该办的事,我就回来陪您。”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院子。
张老头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沈安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张叔,您留在青莲剑宗,帮我守着二叔的坟。我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看您。”
张老头点了点头,老泪又涌了出来。“少爷,您……您保重。”
沈安“嗯”了一声,迈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沈安走在青石镇的老街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街还是那条街,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一切都变了。卖早点的摊子还在,但摊主换了一个年轻人,不是以前那个胖大嫂了。街角的杂货铺还在,但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巷子里的野猫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那只了。
物是人非。
沈安走出青石镇,站在镇口的老樟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像一个安静的老人,在晨曦中打着盹。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腾空而起,朝中州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下飞掠。
沈安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答应过二叔,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活着就行,而是活出一个人样,活出让二叔骄傲的样子。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帝君,天庭,预言,颠覆之种——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夺走他在乎的人。
五天后,沈安回到了天稷城。
柳清音在城门口等他,看见他憔悴的面容和红肿的眼眶,没有问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沉默不语。沈安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天稷城依旧繁华,依旧热闹,依旧车水马龙,依旧人声鼎沸。这座城池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继续。
回到天宫别院,沈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柳清音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二叔走了?”她问。
沈安点头。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节哀。”
沈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茶杯,看着池塘中游动的锦鲤,那些鱼依旧悠闲自得,对岸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柳师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柳清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缓缓道:“为了在乎的人。”
“那在乎的人都走了呢?”
“那就为了还在乎你的人。”
沈安沉默。
还在乎他的人。
柳清音,萧景云,张老头,还有青莲剑宗那些关心过他的人。
他们还在。
他不能倒下。
沈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去供奉司点个卯,三天没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找我。”
柳清音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沈安走出天宫别院,朝天庭外城的供奉司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还是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供奉司的官员们看见他,纷纷打招呼,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天庭做事,最重要的是管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沈安点完卯,领了今天的差事,去藏书阁整理古籍。
他坐在藏书阁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二叔生前说过的话——“小安,天这么大,人这么小,人活着,就是图个念想。有念想,就能活下去。”
二叔的念想是什么?
是他。
是他的平安,是他的出息,是他能活出一个好样子。
沈安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古籍。
书页上,一行行古老的文字映入眼帘,万法源流在怀中微微发烫,将那些文字一一吸收、消化、转化为他能够理解的知识。
二百道则碎片。
二百一十道。
二百二十道。
金丹表面的道则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将整颗金丹紧紧包裹。
二叔,您看着。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