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主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诺希丝带着卡琳娜在龙巢度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
这几天里,卡琳娜终于适应了芦苇草床铺的触感。
那些晒干的芦苇草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起初让她辗转难眠。
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粗糙的床铺也有它的好处——透气、凉爽、不会像丝绒那样闷出汗来。
她也逐渐接受了从蛇人大祭司沦落到黑龙贴身侍从的现实。
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金币、给诺希丝清理鳞片缝隙、以及听候差遣。
虽然和她幻想中的“黑龙重臣”相去甚远,但至少不用再和卡娅勾心斗角了。
不用再提防拉娅姐妹的背叛,不用再担心族人的目光,不用再在深夜被阴谋的思绪缠绕。
想到这里,卡琳娜甚至觉得这芦苇草床铺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天。
夕阳没入群山,夜幕缓缓降临。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渐渐褪为深紫,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夜空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如同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月亮从东方升起,又大又圆,将银白色的光辉洒满大地。
月光洒在沼泽上,将水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箔,微风吹过,银箔碎裂成万千光点。
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
夜色下,一个高大的漆黑身影急匆匆地跑到密林附近。
那身影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他的鳞片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迹,有的地方鳞片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皮。
他的呼吸粗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跑得太急、嗓子干涩的声音。
他冲到芦苇被压平的小岛上,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冲着密林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叫。
“主人!伟大的诺希丝主人!大事不好啦!”
呼叫声宛如龙语咆哮,声浪在沼泽上空回荡,激起层层回音。
惊起了树冠上栖息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也惊动了水下正在休憩的少女黑龙。
不过片刻,诺希丝的头颅浮出水面。
她悄无声息地游到芦苇小岛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月光下,她的黑色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哪怕不凭借黑暗视觉,靠着月光的照映,也能看出来那是一个黑鳞狗头人的轮廓。
那身影浑身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如同两盏幽暗的小灯笼。
诺希丝眯起眼睛,真实之眼自动开启。
视野中,浮现出【黑龙眷属】的字样。
她这才放下心来,缓缓上岸。
水珠从她的鳞片上滑落,滴在芦苇丛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大呼小叫的,出什么事了?”
诺希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悦。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拍打着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主人,不好了!”
那个黑鳞狗头人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膝盖陷进泥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有条很大很大的龙在找您!”
“二蛤已经被它吃了!”
“还说要是您再不出来,就把我们全部吃光啊,主人!”
那个狗头人说着说着,竟然还哭了起来。
眼泪从那双小眼睛中涌出,顺着覆盖鳞片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地上。
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什么?!”
诺希丝顿时有些慌了。
她没想到自己才刚安顿下来没几天,这么快就被同类找上门了。
难道是她母亲灾祸之主的仇家?还是附近领地有其他龙?
少女黑龙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不太妙。
但很快,她将怒气撒在了哭哭唧唧的黑鳞狗头人身上。
“没用的东西!”
诺希丝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芦苇丛簌簌发抖。
“别给我哭哭唧唧的!给我说清楚,那条龙长什么样,叫什么?维多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报告主人!”
黑鳞狗头人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条龙说它叫‘伍德’!它是蓝色的,身体很长,很大,比您还大!还有很多手,但是没有翅膀……”
“蠢货!”诺希丝愤怒地打断了黑鳞狗头人的描述。“那就不是龙!”
不管是金属龙还是五色龙或者什么其他真龙,普遍都是四足双翼的形态。
从没听说过没翅膀的龙。
那要么是被真龙驱逐过的某个怪物的后代,或者是什么炼金术师的可笑造物。
而根据黑鳞狗头人的描述,诺希丝已经基本确定了袭击部落的是什么怪物——青足龙蛇。
一种长得像龙却没有翅膀、外形类似巨型蜈蚣和蛇的怪物。
它们并非自然诞生或是由神祇创造,而是由巨人制造的生物武器。
在被遗忘的古老时代,风暴巨人创造出了第一条青足龙蛇。
那是一个专门用来针对巨龙的怪物,全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片,十二只利爪可以撕裂钢铁。
藉由这群怪物被制造出来的不轨目的,它们天生怀揣着对巨龙的敌意。
就像是巨龙对财宝的贪婪,生物对生存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于是只要方圆几十里内有巨龙存在,这些家伙就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这也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敌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诺希丝站稳脚跟后才出现,刻意来到这片荒芜沼泽袭击黑鳞狗头人部落。
要是其它五色龙看得上这片沼泽,也轮不到诺希丝来占据,早就是其它龙的领地了。
只有青足龙蛇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目的也单纯——就是为了除掉诺希丝这头少年期黑龙。
黑鳞狗头人分不清真龙、龙脉生物和类龙怪物的区别。
对他们而言,只要是长得像龙、头上长角、身体很大的生物,那它就是龙。
诺希丝也懒得给手下科普,继续追问道:“然后呢,部落现在怎么样了?”
“然,然后……”
黑鳞狗头人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断断续续。
“维多酋长让我来通知您。那条龙,啊不,那条蛇说,要是您再不出现,就吃光所有族人啊!主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黑鳞狗头人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才能让一个训练多年的战士这样崩溃?
诺希丝懒得深究,继续追问道:“那条蛇呢,它现在在哪?”
“它抓走了酋长!”黑鳞狗头人抽泣着说,肩膀一耸一耸的。“说要是一天见不到您,就每天吃掉我们十个族人!”
“该死的杂种!”
诺希丝怒火中烧,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如同两团金色的火球。
她的尾巴猛地甩动,抽断了一大片芦苇,苇秆飞舞。
“你先回部落给我等着!”
少女黑龙转身,大步走向巢穴。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留下深深的脚印。
芦苇在脚下被踩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诺希丝回到自己的水下宝库。
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卡琳娜施放的【光亮术】照亮着一小片区域。
那些银币和铜币在光芒下闪烁着暗淡的光泽,堆成一座小山。
“卡琳娜!”诺希丝的声音在水下回荡,带着急促,带着愤怒。
“主人,我已经数到一半了。”
卡琳娜没有太在意诺希丝的呼喊,而是继续数着银币。
她的手指捻起一枚银币,放在眼前仔细辨认成色,然后放到另一堆。
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还差一半就清点完了。”
“别数了!”
诺希丝一把抓起卡琳娜的腰肢,龙爪扣住她的身体,将她从钱堆旁提了起来。
卡琳娜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银币掉落在钱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女蛇人心中了然,但还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条青足龙蛇袭击了我的手下!”
诺希丝气得牙痒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跟我去找玲子和卡娅,我们得除掉这条贱种。”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条青足龙蛇宰了。
虽然诺希丝瞧不起那个不伦不类的怪物,但青足龙蛇作为生物武器,被创造出来也不是任龙拿捏的。
如果那是一头成年的青足龙蛇,体长大概有八十米上下。
光体格就是少年期黑龙的两倍多。
而且那怪物还会闪电吐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暴巨人拿蓝龙和蛇类怪物杂交出来的。
一条成年青足龙蛇带给诺希丝的压力,完全不亚于同类。
一对一的情况下,她仅有飞行这一个优势。
一旦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要想杀死那条怪物,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
施法者这块必须足够。
正好最近刚收服了一批蛇人祭司,现在就能用上。
至于如果万一打不过,诺希丝也准备好了退路。
反正【黑暗术】捏在手里,往天上一飞,青足龙蛇也无可奈何。
只有蠢到家的红龙才会觉得逃跑是可耻的行为。
对诺希丝而言,适当避免冲突、暂避强敌才是明智之举。
这个道理就连虫子都能明白,可惜有些家伙就是没这个脑子。
诺希丝沿着河流,来到蛇人聚落。
月光下,蛇人聚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从空中俯瞰,聚落就像沼泽中的一座小岛,零零散散的茅草屋和洞穴入口分布其间。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岸边,几棵老树垂下枝条,如同老人在沉思。
即便已经入夜,蛇人们也并不安分。
他们在聚落里随意行动,或者外出捕猎。
一般蛇人们的食物统一分发,但只有在节日和祭祀时才能分配到肉食,其余时间都是素食——根茎、野果、菌菇,寡淡无味。
因此想要加餐,也只能自己出去抓些青蛙、鱼或者小型啮齿动物。
而对于拥有黑暗视觉的种族而言,夜晚反而是更加合适的活动时间。
白天阳光太烈,晒得鳞片发干,夜晚凉爽湿润,正适合蛇人活动。
因此夜晚的蛇人聚落没剩下几条蛇。
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懒得活动的恶咒蛇人,都趴在洞穴里准备睡觉。
“主人,请跟我来。”卡琳娜带领诺希丝走到一个地下入口附近。
入口处没有任何遮掩,只有一块木牌作为标识。
木牌被岁月侵蚀得发黑,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上面用深渊语标写着四个大字——祭司居所。
诺希丝看了一眼木牌,上面的文字对她而言只是一堆扭曲的符号。
她可看不懂深渊语。
“这是什么地方?”
“主人,这里是祭司们住的地方。”
卡琳娜解释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只有首领才居住在地上,祭司和法师们都住在地下。”
这是蛇人聚落的规矩。
首领住在高处,象征地位;祭司住在地下,象征隐秘与知识。
卡琳娜作为副祭司,原本拥有一间最大的地下居室,位于洞穴最深处,冬暖夏凉,墙上挂满了她收集的祭祀法器和蛇蜕标本。
现在她被带到了黑龙巢穴,大祭司的职权和居所想必已经落到了拉娅姐妹手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祭司不在,自然由副手代管——但仍令卡琳娜感到恼怒。
这两个小贱货,绝对会趁着自己不在而作威作福。
指不定现在就占着自己的房间,穿着自己的袍子,用着自己的大床,和其她祭司一起肆意妄为。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等自己重新站稳脚跟,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她们。
“立刻去把她们全都叫出来!”诺希丝下达命令,声音不容置疑。“所有能施法的,一个不落。”
“是。”卡琳娜对着少女黑龙的背影恭敬点头,然后挂起一抹阴险的笑容,扭动蛇尾进入地下洞穴。
诺希丝是刻意要将她带离蛇人聚落的,这一点卡琳娜心知肚明。
但她不在乎诺希丝的动机。
只要她还在这个地方,还站在诺希丝身边,那她就是大祭司。
没有人可以违抗她的威严!拉娅姐妹不行,卡娅也不行。
蛇人地下洞穴比外表看起来要深得多。
入口狭窄,但越往下走越宽敞。
通道的四壁是夯实的泥土和岩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提供微弱的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蛇人特有的麝香味。
洞穴除了主干道,还有许多条分支。
每条岔路都通往一个蛇人的独立房间。
每个祭司和法师都有着自己的私人空间,门上挂着帘子作为遮挡。
而沿着洞口向下的方向笔直前进,最深处那间最大的房间,便是卡琳娜的居所。
沿着昏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前行,每走过一条分支道路,都有嘈杂的声响传出——
蛇人们聚在一起讨论法术理论的争论声,研磨药材的石碾滚动声,打磨武器和法器的金属摩擦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蛇人地下居所独有的生活气息。
这里与其说是祭司们的清修之地,不如说是高级蛇人的聚居区。
蛇人从来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种族,他们的祭司也不例外。
白天研习法术,晚上则聚在一起消遣。
卡琳娜在一片嘈杂声中抵达了自己原本的居所。
房间门口的帘子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房间里传出的声音格外响亮——
那是好几个人聚在一起激烈争论的声音,有喊叫,有笑声,有骨牌拍在桌面上的脆响。
她当然听得出来其中包含拉娅姐妹的声音,以及其她一些低级祭司的嗓音。
拉娅的声音最好认,总是带着一种故作优雅的腔调。
薇雅的声音则更清脆,笑起来毫无顾忌。
卡琳娜没有立刻掀帘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呼吸,平复心中的怒火,将表情调整为一个恰到好处的冷淡微笑。
然后,她径直走入房间中。
房间内,几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墙上密密麻麻的蛇形花纹——
那是卡琳娜花了十几年时间亲手绘制和收集的符文图案,记录着各种祭祀仪式的步骤和咒语。
几张兽皮铺成的大通铺占据了房间的一侧,上面凌乱地堆着抱枕和薄毯。
房间中央,几条人影正围着一张矮桌聚在一起。
桌上摆放着一堆铜币和银币,还有散落的骨牌。
她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玩着蛇人族流行的骨牌游戏——
一种需要计算和运气的赌博游戏,在蛇人中极受欢迎。
赌注是铜币和银币,数目不大,但足以让人认真对待。
拉娅正捏着一枚骨牌,眉头紧皱,犹豫着该出哪一张。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薇雅在一旁出谋划策,手指点着某张牌面,急切地说着什么。
另外几名低级祭司则或坐或趴,有的在紧张地观战,有的在清点自己面前的筹码,还有的正准备押注下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