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

　　墨菲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所有同事停止正在进行的工作，整理好仪容仪表，前往A1口列队欢迎集团董事长。”

　　加工车间的主管罗伯特匆匆前来罗芳所在的二次加工产线，他扯着嗓子大喊道：“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工作，跟我走！”

　　他正是之前在方杰面前出言不逊的瘾君子雷利的父亲。

　　方杰跟着罗芳和工厂的同事们，简单用大油桶里的水洗了把脸后，来到厂房A1门口。

　　不少工人已经在这里列队站好，脸上写满了无限的疲惫。

　　原本轰隆作响的风扇和机器声慢慢停了下来，正午时分就有些暗淡的厂房，在傍晚打开剩余一半电灯后，也变得非常明亮。

　　两边工人排好的队伍之间，甚至还给铺上了灰色的长地毯，从工厂里面一直延伸到厂区大门口。

　　这阵式，说一句迎接美利坚总统也不过分。

　　罗伯特特意换上了一件衬衫，此时也前后热成了透明款。

　　他对着手下的工人们咬牙切齿地叮嘱道：“等会大老板来了，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特别是你罗芳，墨菲可交代了我，看着你不要乱说话。”

　　罗芳撩过额头两缕湿透的刘海，眼神藏着刀子，斜着白了罗伯特一眼，并不说话。

　　罗伯特走上前一步，眼睛瞪着罗芳质问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罗芳看着高大的罗伯特朝自己挺了过来，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方杰看到这一幕，立刻挤上前一步，伸手抵着罗伯特肩膀，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罗伯特有些意外地看着方杰，“哟，可以啊，今天还带了帮手，我说你怎么这么硬气。”

　　厂区门外响起引擎声，一个车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罗伯特见此情形，指着罗芳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等着，等会再找你算账。”

　　说完，他推开方杰的手臂，朝着迎接队伍的前头走去。

　　厂区门外，两扇破旧的黑色铁栏横移开来。

　　一辆双拼色迈巴赫碾过厂房外的水坑，一滩污水溅起将亮成镜面的黑色车身晕染开来。

　　车子轧过地毯，开了进来，画出一个半圆，直接横停在厂房门口。

　　维德工厂的高管一路小跑回到厂房门口。

　　墨菲恭恭敬敬地上前打开车门。

　　方杰凭借高大的身躯，能够清楚地看见外边的情况。

　　一只白色皮鞋从车厢内伸出，像往煤球堆里放入一颗崭新的乒乓球。

　　皮鞋的主人穿着一身淡褐色西装，瘦削的脸上戴着一副半框眼镜，胡刮得干干净净。

　　他走出车厢，转过身来，站得笔直，拉了拉笔挺的西装。

　　“迪亚斯？”

　　“大老板怎么会是他？”

　　方杰瞳孔骤缩，一眼就认出了他，不禁在心里泛起嘀咕。

　　墨菲声情并茂地介绍起迪亚斯，并带头让工友们鼓掌欢迎。

　　迪亚斯举起合十的双手，皮笑肉不笑地简单打了个招呼。

　　两旁的工人响起掌声，欢送着他沿着地毯逐渐朝工厂里走去。

　　维德的高管们前呼后拥地做着介绍，生怕错过一个露脸的机会。

　　原本还带着任务在身的罗伯特只顾着表现，完全忘记了墨菲交代的事情。

　　等到迪亚斯走到方杰母子身前，罗芳拉着方杰走出队列来到地毯上，“迪亚斯先生，我有话要说，请你务必听我说完。”

　　她的突然打断让一众高管，特别是墨菲和罗伯特如临大敌。

　　在场的工友们也都大为震撼，没想到罗芳母子如此勇毅。

　　墨菲狠狠剜了一眼正拍着脑门、一副懊恼不已的罗伯特。

　　他赶忙走上前想阻止罗芳母子。

　　迪亚斯也惊了一下，不是因为罗芳的突然出现，而是他身旁的方杰。

　　方杰可算是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自派对那晚之后，艾莉竟以绝食断药相逼迫，让自己允许她去见方杰，当面质问清楚。

　　他没想到父女多年的感情，竟然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的见义勇为。

　　经过迪亚斯的循循善诱和再三保证，他承诺会在夏令营后让他们相见，艾莉才安下心来前往洛杉矶。

　　不过这只是他对艾莉的口头承诺而已，他怎么可能再让艾莉见到方杰。

　　迪亚斯觉得，或许过些日子，等艾莉多接触接触大学生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就会自己想通作为父亲的良苦用心。

　　眼看身前的女人想要上前拉住自己的手并屈身跪下，迪亚斯赶紧微不可察地退后一小步。

　　方杰的脑袋里是混沌的，这一刻羞愧、自卑、愤怒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只能出于本能地扶住母亲。

　　墨菲抢在迪亚斯身前，也上前接住罗芳。

　　他用只有自己和罗芳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道：“你究竟要干什么？不是说好会把钱给你嘛！”

　　方杰赶紧拉着自己的母亲，他分明看到迪亚斯悄悄眯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瘦削的脸上咬肌稍稍显露。

　　这是他生气的标志。

　　方杰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一共才见过迪亚斯两次，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能令自己感到不寒而栗，后背发凉。

　　迪亚斯拨开墨菲，“这位女士，有什么问题尽管说，我尽力帮你解决。”

　　他现在才意识到，或许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方杰的本事，没想到他竟然能和自己的母亲一起来闹事。

　　迫于工厂内众多的目光和维护自己“良心企业家”的人设，他只好做出妥协。

　　闻言，罗芳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方杰也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本以为迪亚斯会和墨菲同流合污将他们赶出工厂，没想到迪亚斯还有一丝良心尚存。

　　迪亚斯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棘手，或者多么严重。

　　而是区区几千美元，还不够他抽一根雪茄，甚至换不来他去拉斯维加斯随意丢出的两个砝码。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墨菲，想要确认罗芳口中事情的真实性。

　　墨菲看见迪亚斯脸上的神情像凝结了万年的寒冰，正用猎鹰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只好低着头像只鹌鹑站在原地，畏畏缩缩地点着脑袋。

　　迪亚斯见墨菲这般模样，自然也就明白了。

　　他从助手那里要过支票，再向罗芳确认着金额。

　　抚恤金5000加上被拖欠的工资1280块，迪亚斯直接大手一挥填了8000块。

　　他撕下支票递给罗芳，还顺带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方杰的肩膀。

　　罗芳拉过方杰，在母亲的助力下，母子俩给迪亚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杰看着母亲手里的支票，他也明白了，不是迪亚斯心善，或许只是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