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绝望
“第七缓冲区”西北边缘,是一片被“蚀渊”污染深度侵蚀、扭曲到连“混沌”都显得单调乏味的死地。
这里已不再是“遗落研究室”外围那种废墟与能量乱流交织的景象。地面是暗紫色的、如同凝固的脓血般的、半胶质的污染沉淀物,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每一步都留下冒着暗紫色气泡的腐蚀性脚印。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腐败气息浓烈到几乎实质化,吸入口鼻如同吸入滚烫的毒雾,灼烧着呼吸道。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回廊”入口那永恒搏动的暗金与暗紫光辉,在这里被厚重如墨的污染沉淀过滤、扭曲,化作一片片缓慢蠕动、变幻的、令人精神错乱的暗紫色瘴疠,能见度不足十米。
巨大的、形态如同放大的、正在腐烂的内脏器官般的、不断蠕动的污染聚合物块,如同畸形的肉瘤,从地面、墙壁、甚至半空中“生长”出来,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紫色“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生命气息——那是“蚀渊”污染侵蚀、改造、甚至“创造”出的、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纯粹的污染实体。它们没有明确的眼睛或口器,但任何靠近的生命或能量扰动,都会引起它们剧烈、疯狂的蠕动和攻击。
更深处,隐隐传来沉重、迟缓、仿佛无数沉重物体在泥沼中拖行的低沉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充满无尽痛苦与饥渴的、非人的悠长嘶鸣。那是B-级污染生物“吞噬蠕虫”活动的声响,它们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在这片毒沼中缓慢扫过。
“斥候-7”和“斥候-9”两个引导单元,此刻悬浮在距离陈念他们大约五十米外、一处相对较高的、尚未完全被污染覆盖的金属残骸顶部。它们的乳白色光芒在浓郁的暗紫色瘴疠中显得微弱、孤立,但依旧恒定,蓝色“眼”光穿透毒雾,牢牢锁定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它们的任务是“远程监控与必要支援”,而眼前这片绝地,显然被判定为“支援风险过高”,因此它们只是远远地看着,如同冰冷的观察者,记录着这群渺小生物在死亡边缘的每一次挣扎。
“呼……哈……”陈念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被灼烧的剧痛。作战服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腐蚀斑点,边缘已经软化、溶解。汗水、血水、以及不知何时沾染的污染脓液,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边冒着气泡的胶质沉淀物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他握着“钥匙”碎片的左手微微颤抖,碎片表面那暗金与银灰交织的纹路,此刻正散发出一种不稳定的、与周围污染能量隐隐“共振”的微光。灵魂深处,异物传来的共鸣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滞涩感,仿佛在这片纯粹的污染领域,连“钥匙”的力量都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前面……左转……绕过那个……最大的肉瘤……别碰到上面的脓液……是强效腐蚀和精神干扰……”娜塔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嘶哑、断断续续,带着灵能透支后的虚弱。她的灵能丝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迅速被污染能量侵蚀、同化,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二十米,每一次外放都伴随着剧烈的精神刺痛。此刻,她正用最后一点力量,为众人指引着前方相对“稀薄”的路径。
“妈的……老子……砍不动了……”雷恩的怒吼也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咒骂。他双手握着的“碎星者”,斧刃上原本刺目的猩红纹路,此刻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斧身也蒙上了一层暗紫色的污垢。一路上,他已经用“高频震荡”模式劈碎了不下十只从“肉瘤”中突然“诞生”的、如同放大版水蛭的污染生物,以及数道从地面突然喷射出的污染能量束。每一次攻击,都让他感觉战斧内的能量在被污染飞速消耗、侵蚀。他的作战服同样破损严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腐蚀灼伤和细密的污染侵蚀黑斑。
莉亚·夜风走在最前面,她的状态相对最好,但琥珀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的双枪依旧稳定,每一次点射都能精准地击中前方突然“活化”、试图缠绕过来的污染“触手”或隐藏在瘴疠中的、拳头大小、能自爆的污染“孢子”,幽蓝色的能量子弹在毒雾中划出短暂的轨迹。但子弹数量有限,而敌人的数量……无穷无尽。她能感觉到,远处那两只“吞噬蠕虫”的感知,似乎正在缓缓地向他们所在的方位“聚焦”。
“还有……多远?”陈念嘶声问,目光穿透重重瘴疠,投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能量波动也更加狂暴的区域。“钥匙”碎片的共鸣,在那里达到了顶点,但同时也被一种极度紊乱、危险的空间乱流所干扰。那里,就是“薄弱点”所在。
“大约……三百米……”娜塔莎喘息道,“但最后一百米……污染沉淀最深……能量乱流也最剧烈……是……蠕虫的……警戒范围边缘……”
三百米。在平时,不过是一段冲刺的距离。在这里,却如同天堑。
“走……不能停……”莉亚咬牙,再次射出一发能量弹,将一条从侧面“肉瘤”中闪电般射出的、末端长着口器的“触手”凌空打爆,腥臭的脓液溅了她一身,作战服再次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四人互相搀扶着,如同在粘稠的沥青海中挣扎,一点点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消耗,以及越来越清晰的、从脚下、从空气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的窥伺与饥渴的躁动。
“轰隆隆——!”
突然,前方的瘴疠剧烈翻涌!地面猛地一震!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暗紫色污染洪流,如同苏醒的巨兽,从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肉瘤”底部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前方的路径!洪流中,无数扭曲的、仿佛痛苦灵魂的暗影在挣扎、哀嚎,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绝望气息!
是“污染沉淀”被剧烈扰动后的活化喷发!而且,似乎夹杂着……一丝“空间”的扭曲?
“不好!是能量乱流和污染喷发的叠加!退!”莉亚厉喝,但已经晚了!那喷涌的洪流瞬间扩散,带着强大的吸扯力,将四人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脚下的胶质沉淀物如同活了过来,疯狂地缠绕、吸附着他们的脚踝!周围的瘴疠也如同有生命般向内挤压!
“他娘的!给老子开!”雷恩怒吼,将最后一点力量注入“碎星者”,斧刃猩红光芒一闪,狠狠劈在缠绕他左脚的胶质触手上!高频震荡的能量将触手炸碎,但他自己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娜塔莎的灵能丝疯狂舞动,试图在周围编织一道临时的、隔绝污染和精神冲击的护盾,但护盾在狂暴的能量洪流和污染侵蚀下,如同肥皂泡般迅速黯淡、碎裂。
莉亚双枪连射,试图在洪流中撕开一道缺口,但子弹射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几朵暗紫色的涟漪。
绝境!真正的、毫无生机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念猛地抬头,看向洪流喷涌的源头,那个搏动的、巨大的“肉瘤”!在他的灵魂感知中,在“钥匙”碎片那近乎“窒息”的共鸣深处,他“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纯粹污染截然不同的、混乱、破碎、但确实存在的、与“空间”相关的能量扰动——那扰动,似乎正是从“肉瘤”核心传来,并且,与西北方向“薄弱点”的狂暴空间乱流,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共振”!
难道……那个“肉瘤”内部,或者其扎根的地下,就隐藏着“薄弱点”的延伸,或者某个即将形成的、临时性的、不稳定的、通往“薄弱点”的、更加危险的“能量虹吸通道”?!
没有时间验证,更没有时间犹豫!
“朝那个肉瘤!冲进去!”陈念嘶哑地、近乎疯狂地吼道,同时,他将最后全部的精神力、灵魂深处异物那滞涩的共鸣、以及徽章那微弱的锚定之力,毫无保留地、不顾一切地注入手中的“钥匙”碎片!
“嗡——!!!”
暗金与银灰交织的碎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般的、刺目却不稳定的光芒!这光芒并非纯粹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带着“秩序”、“解析”与微弱“空间”韵律的、近乎“协议”般的高频信息共振!这共振无视了周围狂暴的污染能量,如同一道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那个巨大“肉瘤”的核心,刺向那丝微弱的空间扰动!
他在赌!赌“钥匙”碎片能短暂地、强制地与那个即将形成的、不稳定的“空间通道”建立联系!赌他能利用“钥匙”的权限特征,强行“介入”那狂暴混乱的能量结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哪怕代价是他的灵魂被彻底撕碎!
“陈念!你疯了?!”莉亚惊骇。
“信他!走!”雷恩却猛地一把抓住陈念的胳膊,拖着几乎脱力的他,朝着那正在喷涌恐怖洪流的、搏动的巨大“肉瘤”,用尽最后的力量,悍然撞了过去!娜塔莎和莉亚也瞬间做出抉择,紧随其后!
就在四人即将撞入那毁灭性洪流的瞬间——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脆响,在陈念的感知中,在“钥匙”碎片的共鸣深处响起。
“肉瘤”核心那丝微弱的空间扰动,在“钥匙”碎片那近乎“蛮横”的信息共振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桶,猛然爆发!一道细小、扭曲、极不稳定的、内部充斥着更加狂暴能量乱流和粘稠污染物质的、暗紫色的、如同伤口般的空间裂隙,在“肉瘤”表面一闪而逝,却又恰好,在四人撞上前的最后一瞬,扩大、张开,如同择人而噬的喉咙,将他们连同周围部分污染的洪流,一口吞了进去!
“轰——!!!”
外界的一切——瘴疠、肉瘤、脓液、引导单元的微光、B-级蠕虫的嘶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对的、疯狂的混乱与撕扯!
不再是之前从“幽暗丛林”传送至“缓冲区”时那种温和(相对而言)的空间扭曲。这里,是狂暴的、破碎的、充满“蚀渊”污染本源力量的空间乱流通道!无数道暗紫色的、带着无尽恶意的能量乱流,如同亿万把高速旋转的剃刀,从四面八方、从时间的每一个间隙,疯狂切割、撕扯着他们的身体、装备、乃至灵魂!破碎的空间碎片如同最锋利的玻璃渣,在他们周围飞溅、碰撞、湮灭!耳边是亿万种声音的尖啸重叠——空间的哀鸣、污染的诅咒、能量的爆裂、以及……自己骨头、肌肉、灵魂被一点点碾碎、拉伸、扭曲的恐怖回响!
“呃啊啊啊啊——!!”
雷恩的怒吼、娜塔莎的闷哼、莉亚压抑的痛哼,瞬间被淹没在狂暴的乱流中,连他们自己都听不见。
陈念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投入龙卷风的枯叶,不,是细胞!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精神粒子,都在被疯狂地撕扯、分离、重组!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异物、徽章、碎片的共鸣在狂暴的乱流中剧烈震颤、几近崩溃!他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死死“抓”着“钥匙”碎片,将那“燃烧”般的光芒,那“协议”般的共鸣,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地、不顾一切地“印”在自己和身边三个同伴的“存在”之上!他在用“钥匙”的力量,强行“标记”他们,试图在这片绝对的混乱中,为他们“定义”一个临时的、脆弱的、属于“秩序”的、共同的“坐标锚点”!
但乱流太狂暴了!“钥匙”的力量在这片纯粹的能量与污染肆虐的空间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随时会彻底熄灭!他能感觉到,那脆弱的“坐标锚点”正在被疯狂地冲击、扭曲,与外界“阿斯塔尼亚地脉网络”的联系模糊不清,时断时续,出口的“偏向”更是无从谈起,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混沌。
“不……能……失……散……”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执念,在陈念即将彻底崩溃的意识中燃烧。
就在这时——
“嗡——!”
胸口的徽章,那一直默默提供着“锚定”之力的徽章,骤然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牵引力!这牵引力并非来自徽章本身,而是仿佛通过徽章,连接向了某个遥远、陌生、却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熟悉感的、稳定的、充满“秩序”与“生命”气息的空间坐标!是伊莎博士的远程支援协议?是“天穹之眼”的紧急召回信标?还是……银辉议会在阿斯塔尼亚设立的某个隐秘前哨?
不知道!但这牵引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混乱中的定海神针,瞬间与陈念用“钥匙”强行维持的、濒临崩溃的“坐标锚点”产生了共鸣!
“抓……住……它……!”陈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中嘶吼,将“钥匙”碎片的共鸣,顺着徽章传来的牵引,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轰——!!!”
更加剧烈的空间扭曲感传来!仿佛整个混乱的通道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来自外界的稳定坐标牵引所扰动!四人只感觉身体和精神如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拉长、甩出!
“砰!砰!砰!砰!”
四声沉重的、如同破麻袋摔在地上的闷响,在死寂的黑暗中炸开。
混乱、撕扯、尖啸、剧痛……瞬间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和……浓郁血腥气的空气。是坚实、微微震动、似乎由某种粗糙岩石构成的地面。是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不远处传来的、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属于人类的呻吟、啜泣,以及……金属镣铐摩擦的冰冷声响。
他们……摔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黑暗的、似乎关押着许多人的……地方?
是阿斯塔尼亚地脉深处?某个古代遗迹的囚牢?还是……更糟糕的地方?
陈念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魂深处传来空乏到极致的眩晕和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手中的“钥匙”碎片光芒彻底熄灭,变得冰冷。徽章的牵引感也消失了。
但他还活着。雷恩、娜塔莎、莉亚……他们似乎也还活着,黑暗中能听到他们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这……这是……哪儿?”雷恩沙哑、虚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警惕。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缓冲区’了……”娜塔莎的声音同样虚弱,但带着灵能者特有的敏锐,“空气成分……重力……有生命气息……很多……人类……”
莉亚没有立刻说话。陈念能感觉到,她正用最快的速度,在黑暗中无声地摸索、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和伤势,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陈念也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透支让他再次瘫倒。他只能勉强侧过头,用模糊的视线,适应着这片绝对的黑暗。
渐渐地,一些声音之外的细节,映入他模糊的感知。
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双惊恐、警惕、麻木、或充满敌意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空气里,除了霉味、血腥味,还混杂着一丝……劣质油脂燃烧的气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暗紫色的、与“蚀渊”污染同源,但更加“沉淀”和“驯化”的能量残留气息。
远处,似乎有沉重的、规律的脚步声,在缓慢地、来回地巡逻。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冰冷声响。
这里……像是一个监狱。或者……奴隶营?
而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沉淀的污染气息……难道,他们传送到了某个被“蚀渊”污染控制,或者与污染有密切关联的……灰石哨所或“黑潮”海盗的据点深处?!
猎杀者丙-7439,已成褪色的烙印。
“摇篮”观测体,荒岛的逃亡者,于污染绝地引爆裂隙、于空间乱流中赌命一搏、最终坠入未知囚笼的——陈念,与他的同伴,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终于挣脱了“无尽回廊”的囚禁,却似乎……又落入了另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贴近现实的泥潭。
阿斯塔尼亚的阴影,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笼罩了他们。而新的谜团与危机,就在这片黑暗与血腥之中,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