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成长一
冰冷。刺痛。然后是某种滑腻、粘稠、带着奇异土腥和轻微酸腐感的包裹。
陈念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剧痛中被拖拽出来,仿佛溺水者猛地冲破水面。第一个感觉是难以呼吸,某种半流质的、冰凉的东西堵塞了口鼻。他本能地挣扎,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柔韧的藤蔓缠缚。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挤出,更多的冰冷流质涌了进来,味道古怪,带着矿物和**植物混合的气息,却奇异地没有引发强烈的恶心。
挣扎中,他的指尖触碰到四周——滑溜、湿润、带着弹性,像是某种生物的腔体内部?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挣扎加剧。
“安静……虚弱的小东西……不想被‘巡猎者’的嗅觉捕捉到……就别动……”
那个熟悉的、粗糙扭曲的意念脉冲,直接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开。是昨夜那个阴影生物!
陈念的挣扎瞬间停滞。巡猎者?什么东西?他现在在哪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尽管灵魂的剧痛在冰冷粘稠的包裹中并未减轻,反而因为紧张而更加尖锐。他尝试用感知去“看”。
一片混沌的、泛着微弱幽绿磷光的黑暗。他确实被包裹在一个狭窄的、不断轻微蠕动的腔体里。腔壁柔软湿润,布满细密的、不断分泌粘液的皱褶。空气(如果那算是空气)稀薄,充斥着那种古怪的酸腐土腥味。但除此之外,并没有窒息感,似乎有微弱的氧气透过腔壁渗入。
他正被这阴影生物……“吞”在体内?或者说,藏在它的某个特殊器官里?
昨夜虫群围攻的记忆碎片般涌回。那些锈红色的恐怖虫豸,自己强行激发烙印后灵魂的濒临崩溃,最后时刻这些阴影生物的出现和援手……然后是自己亡命奔逃,力竭倒下。
是它把自己带到了这里?为什么?为了另一枚碎片?
陈念的心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触感还在,那枚光滑冰凉的碎片紧贴着他的胸口,另一枚焦黑的已经给了对方。长杆似乎不在身边。
“碎片……还在……”阴影生物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或者说是对“物品”完好的确认),“你太显眼了……血肉的味道……灵魂崩解的光晕……在平原上像黑夜里的火把……‘巡猎者’很快会找到你……”
“巡猎者……是什么?”陈念尝试用意念回应,过程依旧艰难痛苦,仿佛用生锈的锉刀雕刻信息。
“规则下的清道夫……另一种形态的‘种子’执行单元……专门处理失控的‘可能性’残留和……严重偏离协议轨迹的‘种子’携带者……”阴影生物的意念波动带着明显的忌惮和厌恶,“你现在的状态……正是它们最喜欢的‘饵料’……”
清道夫?另一种系统执行单元?专门猎杀像自己这样的“偏离者”?陈念想起选项A里提到的“清道夫协议”,一股寒意浸透骨髓。难道因为自己灵魂创伤过重,或者擅自远离任务区域,已经被标记了?
“你……为什么救我?”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阴影生物的意念沉默了片刻,腔体的蠕动似乎加快了一些,粘液分泌也更多了,带来一种滑腻的触感。“交易……未完成……另一枚碎片……蕴含‘记录’的碎片……对我有价值……而你,知道‘叹息之墙’……你需要活着到达那里……至少,活到我们完成下一次交易……”
果然是为了碎片和“叹息之墙”的情报。但这理由似乎不够充分。它完全可以杀掉自己,拿走碎片,至于“叹息之墙”,它自己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叹息之墙’的具体位置?”陈念试探。
“古老裂痕……位置飘忽……受‘永寂风暴’和紊乱规则影响……每一次出现的地点都不完全相同……需要……‘引路者’……或者,像你这样,体内有不稳定‘种子’烙印,且严重受创,对规则‘漏洞’敏感度临时提升的‘探针’……”阴影生物的意念毫不掩饰其利用意图。
探针……自己成了它寻找“叹息之墙”的工具。
“我灵魂……撑不到那里。”陈念传递出濒临绝望的意念,这并非完全伪装。
“……有办法……暂时延缓……”阴影生物的意念带着一种权衡后的决断,“我的‘髓液’……能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并微弱地干扰‘种子’烙印与基础规则的直接共鸣……减缓你的崩解速度……但代价是……你会更依赖这种环境……离开我,你在平原上存活的时间会缩短……”
髓液?是指这包裹自己的粘稠冰冷液体?它能干扰系统烙印?陈念心中惊疑不定。这阴影生物到底是什么来历?似乎对“系统”(种子)的运作机制有相当了解,甚至掌握着某种对抗或规避的方法?
“为什么……帮我延缓?”如果只是为了让他做“探针”,维持最低生命体征,勉强指路就行,何必费力“延缓崩解”?
“……完整的‘记录’……需要相对稳定的灵魂载体才能安全提取……你彻底崩溃,碎片可能被‘巡猎者’或‘种子’本身回收或污染……”阴影生物的回答依旧围绕着碎片价值,“而且……你到达‘叹息之墙’的可能性……每增加一点,对我而言,获取‘源初接口’残留信息的机会就大一点……那是比碎片更重要的……‘钥匙’……”
碎片是“记录”,而“源初接口”残留信息是“钥匙”?
陈念感觉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庞大、黑暗、层层嵌套的秘密边缘。这阴影生物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碎片那么简单。它也在寻找什么,对抗什么。
“我……需要食物……水……干净的。”他提出最实际的需求。光靠这诡异的“髓液”,他感觉自己迟早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前面……有一个‘吮岩者’的废弃巢穴……靠近一条地下渗水脉……那里有相对干净的水……和一些耐阴的菌类可以充饥……‘吮岩者’已经被上一场风暴驱散了……暂时安全……”阴影生物提供了信息,“但时间不多……‘巡猎者’的搜索范围正在扩大……我们必须在你被彻底锁定前,离开这片区域,靠近风暴边缘……”
它开始移动。陈念感到包裹自己的腔体以一种奇特的、波浪般的韵律蠕动、前进,外部传来沙石被轻柔排开的摩擦声,极其细微。阴影生物在岩层和泥土中穿行,如同游鱼入水,几乎不留痕迹。
这种移动方式,加上它之前表现出的潜伏、意念交流、以及对“系统”的了解,让陈念对它“本土生物”的身份产生了严重怀疑。它更像是……某种适应了这个世界规则、发生了未知变异的“系统相关存在”?或者是早期“适格者”留下的某种……造物?
他没有问出口。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他需要活下来,需要信息,需要力量。
在腔体内部,他艰难地尝试内视自己的灵魂状态。依旧是触目惊心的裂痕,完整度停在54.8%,似乎暂时停止了剧烈下滑,但那种根基动摇的虚弱感和持续不断的、被缓慢研磨的痛楚并未消失。阴影生物的“髓液”干扰,或许只是让烙印与规则“连接”的“信号”变差了,延缓了同化或消化过程,但创伤本身并未修复。
他小心地分出一丝最微弱的意念,碰触怀中那枚光滑碎片。
没有反应。不像上次接触时那样直接涌入信息。似乎需要更主动的“读取”或者特定的触发条件?而那阴影生物警告过,这碎片对他可能是“毒药”。
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移动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期间阴影生物偶尔会停下来,似乎在感知什么。陈念能模糊地感觉到外部环境的震动,有时是远处沉闷的、仿佛巨兽踏步的声音,有时是某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掠过天空。是“巡猎者”在活动?还是这个破碎平原上其他的危险?
终于,阴影生物停了下来。
“到了……”它的意念传来,“我会把你‘吐’出去……动作要快……收集你需要的东西……不要离开洞口十步范围……这里的气息还能掩盖你一阵……”
包裹他的腔体开始反向蠕动,前方的皱褶打开,冰冷粘稠的“髓液”裹挟着他,向一个方向“流”去。
噗嗤。
陈念感觉身体一轻,从那个滑腻的腔道中被“挤”了出来,滚落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身上沾满了那种散发酸腐土腥味的半透明粘液,但并不厚重,很快开始蒸发,留下一种滑腻的触感和淡淡的气味。
他立刻翻身坐起,剧烈咳嗽,吐出一些残留的粘液,大口呼吸着相对“正常”的空气。
他身处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洞口被垂落的、颜色灰黑的藤蔓状植物(也可能是某种巨大的苔藓根系)半掩着。洞内光线昏暗,但比阴影生物体内明亮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菌类气息,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水滴落下的叮咚声。
水!
陈念目光迅速搜索,在岩洞深处一侧的岩壁底部,看到了一个小水洼。水是从上方岩缝缓慢渗出的,非常清澈,在下方的石盆状凹陷处积聚,大约有脸盆大小,深度不明。
他几乎是爬过去的,也顾不上干净与否,直接将头埋进水里,贪婪地吞咽。冰冷,带着一丝甘甜和浓重的矿物味,但比起那泥潭水,简直是琼浆玉液!干渴得到缓解,冰冷的刺激也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些。
喝饱了水,他才开始观察四周。水洼边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些颜色暗紫、伞盖肥厚、表面有细小鳞片的蘑菇,以及一些灰白色、像珊瑚一样的簇生菌类。他不敢乱吃,但想到阴影生物提到“耐阴菌类可以充饥”,而它似乎还需要自己活着做“探针”,应该不至于在此刻毒死自己。
他小心地摘下几朵看起来最普通、没有艳丽色彩和刺鼻气味的暗紫色蘑菇,又掰了一小簇灰白菌类。犹豫了一下,先咬了一小口蘑菇。
口感坚韧,味道平淡,带着土腥和淡淡的苦味,咽下后没有立刻的不适。他等了片刻,胃部没有抗议,反而因为有了东西而传来微弱的、近乎感激的蠕动。
他稍微放下心,快速但克制地吃了几朵蘑菇和一点菌类。谈不上美味,甚至难吃,但确实验证了能吃,并且提供了些许热量和饱腹感。
吃饱喝足,他靠在岩壁上休息,恢复着力气。灵魂的剧痛依然存在,但或许因为水分补充和些许食物,身体的不适感减轻了一点点。
他看向洞口垂挂的藤蔓阴影。那个生物就在外面,如同一个沉默而诡异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
“巡猎者……具体什么样?”他再次用意念询问,这次顺畅了一些。
“……形态不定……但通常带有明显的‘种子’造物特征……金属、晶体、能量聚合体……移动时会扰动规则,产生不协调的‘波纹’……对高浓度‘可能性’残留和剧烈波动的‘种子’烙印极为敏感……”阴影生物的意念传来警告,“你最好抓紧时间休息……我们很快要再次移动……风暴边缘的气息在变化……”
陈念不再多问。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些猎杀者训练中提到的、最基础的“意识锚定”法。不是为了提高力量,而是为了集中精神,对抗灵魂创伤带来的涣散和剧痛,尽可能从这短暂的喘息中汲取更多恢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内只有水滴声和他的呼吸声。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尖锐的嗡鸣,仿佛高频的金属震颤,穿透岩层,隐隐传入洞中!
陈念猛地睁眼!心脏狂跳!
几乎在同一瞬间,阴影生物急促的意念在他脑中炸开:“被发现了!走!!!”
洞口垂挂的藤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撕开!不是风,是某种规则的扰动!
陈念想也不想,连滚爬起,抓起地上之前阴影生物“吐”他出来时,一并带出来的那根带钩长杆(原来它一直带着),朝着岩洞更深处,水洼后方一个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匍匐的缝隙冲去!这是刚才休息时他留意到的、唯一的退路!
在他冲进缝隙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洞口处,一点冰冷、纯粹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进来!光芒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菌类迅速枯萎、灰败!
“巡猎者”!
它们真的来了!而且这么快!
缝隙狭窄陡峭,向上延伸。陈念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粗糙的岩石刮擦着身体,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身后,那银白的光芒似乎没有立刻追进缝隙,但一种被牢牢锁定的、如同针砭般的危机感,死死钉在他的灵魂深处!
阴影生物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岩石共鸣的波动:“跟着我的‘痕迹’……不要停……去风暴边缘……只有那里的紊乱……能暂时屏蔽锁定……”
陈念感觉到前方的岩壁和脚下的地面,似乎浮现出极其淡薄的、一闪即逝的幽绿色光点,像是指引的路标。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四肢,拼命向上、向着那未知的、被称为“永寂风暴”边缘的绝地,逃亡!
猎杀与追捕,在这片破碎大地的脉络深处,再次上演。
而这一次,猎物与那诡异的“向导”,能在那冰冷的“巡猎者”光芒追上之前,找到那一线所谓的“漏洞”生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