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明惊梦
其实在清明这一天真正到来之前,那场由灵蛇水晶牵引而来的梦,就已经先落在了我身上。
那是4月4日深夜,我们从外面回到家,我把那颗从主晶切下的小水晶扣,仔细系在林晓腕上的紫水晶手串之后,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悄悄话,便渐渐有了睡意。我躺在床上,掌心一直紧紧握着那块刚打磨好的五厘米正方体八卦灵蛇水晶。水晶质地温润,微凉却不冰,贴着掌心,说不出的安神宁静。白天逛展、奔波、又陪着她们说笑打闹,我本就累得厉害,握着这块水晶,心神格外平稳,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那一晚,我做了一场格外清晰、格外温柔旖旎的梦。梦里没有生活的琐碎,没有三金预算的焦虑,没有人来人往的喧嚣,只有我和林晓。她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安安稳稳靠在我怀里,全是夫妻之间最亲密、最踏实的温存。梦里的一切真实得不像话,连呼吸的温度、肌肤相贴的触感都清清楚楚,绵长又眷恋,仿佛我们本就该这样一生一世,紧紧相依。我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一片朦胧的暗。胸口微微发烫,掌心的水晶依旧安静躺着。我望着身边熟睡的林晓,只当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心底对她太过浓烈的爱意,才会生出这般真切的梦境。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把水晶重新贴身收好,再次入眠。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场梦根本不是寻常的思念。而是那块八卦灵蛇水晶,第一次睁开了眼。
时间一晃,便到了4月5日,清明节。天色阴沉沉的,风里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应着清明的氛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寂与安宁。我和林晓没有远走,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待着。收拾屋子,洗洗晒晒,偶尔靠在沙发上说说话,盘算着婚礼的细节,平淡又温馨。可这一天里,林晓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我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我贴身带着的八卦灵蛇主水晶。五厘米见方,通体澄澈冰莹,内部灵蛇盘踞,八卦纹路若隐若现,灯光一照,莹光流转,漂亮得不像凡物。女孩子本就偏爱这种晶莹剔透、带着神秘气息的东西,她看了一早上,眼神里的喜欢几乎藏不住。到了下午,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试探:“老公,你那块水晶……能不能给我戴一会儿呀?我就戴着玩玩,觉得它特别好看。”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本就是天地灵物,有缘者得之,更何况,我早就把它当成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东西。“喜欢就戴着。”我直接把水晶从脖子上取下来,小心翼翼替她挂在颈间,让它贴着她的胸口,“反正它本来也有你的一半。”水晶一贴上她的肌肤,林晓轻轻一颤,眼底露出几分惊奇:“咦,它好像有点温温的……”“是吧。”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奇怪归奇怪,戴着安心。”她开心地点头,时不时抬手摸一摸脖子上的水晶,眼神亮晶晶的,像得了全世界最稀罕的宝贝。腕上那串紫水晶手串,搭配着那颗同源的小水晶扣,和胸口这块主体灵蛇水晶一主一副,遥遥相应,仿佛天生一对。那一天,她就这么一直戴着。喜欢,新奇,安心,还有一点点小小的欢喜与炫耀。她不知道,这一戴,便戴上了一场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惊梦。
夜里上床休息,林晓依旧没有把水晶摘下来。她实在太喜欢了,也觉得这块水晶带着一股让人安稳的力量,便贴身戴着,蜷在我怀里,渐渐睡熟。我闭着眼,呼吸均匀,也慢慢陷入浅眠。可没过多久,身边突然传来剧烈的挣扎与颤抖。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极度恐惧的尖叫,猛地炸开在夜里。“陈默——!救我!!”
林晓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剧烈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恐惧、崩溃、无助,混在一起。我被这一声尖叫彻底惊醒,几乎是瞬间就坐起身,伸手死死把她搂进怀里。“晓晓!我在!我在这儿!不怕!”
我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她在我怀里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惊吓之中。我从来没见过她怕成这个样子。“老公……呜呜……老公……”她埋在我胸口,哭声破碎,“我好怕……我好怕……”“不怕,我在,我一直都在。”我轻声哄着,“怎么了,是做恶梦了,梦见什么了?跟我说,慢慢说,不着急。”
林晓哭了很久,情绪才稍稍平复一些。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又颤抖,一字一句,把那场先甜后毒、先暖后寒的梦,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我梦见……梦见我小时候的竹马,沈志昱……”她开口的第一句,就让我心头微微一沉。“梦里一开始……是好的。是甜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茫然与心悸。
梦里,她没有赌气离家,没有任性去读大专,更没有遇见我。她顺着家里的意思,顺着年少的情分,安安稳稳跟沈志昱走在了一起。梦里的他,依旧是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眉目清朗的少年,对她温柔,对她体贴,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那段时光,甜蜜得不像话,甚至生出了许多旖旎亲密的画面,像一场让人沉溺不愿醒来的春梦。可就在她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候,梦境骤然翻覆。那个温柔的沈志昱,一点点褪掉了所有温和的伪装。眼神变冷,语气变狠,神色变得阴鸷而暴戾。他不再是那个护着她的竹马,而是一个冷酷、陌生、狠绝到让她恐惧的男人。在梦里,他因为一点小事,因为她的不顺从,因为她的一点点反抗,便对她拳脚相加,殴打、辱骂、肆意伤害。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在梦里变得狰狞而可怕,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残忍。前一秒还在温存,后一秒便成了炼狱。她被打得遍体鳞伤,怕得魂飞魄散,绝望到了极点。在梦里最绝望的那一秒,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喊我的名字。
“我真的怕了……老公,我真的怕了……”林晓抓着我的衣服,哭得浑身发软,“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个梦太真了……真的太真了……”我心里又疼又沉,紧紧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能感觉到,她脖子上那块八卦灵蛇水晶,在这一刻,烫得惊人。而林晓在极度的恐惧与情绪崩溃之下,埋藏了许多年的心事,再也藏不住了。她哭着,断断续续,以回忆的口吻,把那段她从来没有完整跟我说过的年少往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其实……小时候我们是一群人一块长大的。我们家住在棉纺厂家属院,院里孩子特别多,成天一块儿疯玩儿。但我们五个最要好,从小一块玩、一块闹、一块闯祸,好得跟一家人一样。院里大人看着我们成天黏成一团,就给我们起了个外号,叫导弹五人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老大是顾宴成,棉纺厂书记的儿子,人最稳重,从小就护着我们。老二是沈志昱,棉纺厂厂长的儿子,也是我竹马。那时候家属院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长大肯定会在一起。老三是苏砚,我最好的闺蜜,她爸是厂里保卫科科长,我们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老四是苏峥,苏砚的双胞胎弟弟,整天跟在我们后面跑。我最小,是老五林晓。”“我们五个岁数都差不多,互相之间也就差个一岁两岁,从小一起在家属院长大,一起上二十八中,天天形影不离。真正散,是从 2019年高考开始的。”
“2019年高考一结束,老大顾宴成就考上了京城大学,直接去京城上学了。到冬天,老四苏峥也走了,去参军当兵。那时候,家属院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沈志昱、苏砚,还有我。”“可谁也没料到,2020年一开春,疫情就来了。那时候外面都在传,国外安全、国外没事、国外管得好。沈志昱他爸一听,立马找了关系,把沈志昱和他妈妈一起,送到白头鹰去留学了。”“沈志昱一走,家里人也给苏砚安排好了,她顺利考上了警察大学,也要去外地读书。转眼之间,热热闹闹的导弹五人组,走的走,当兵的当兵,出国的出国,上学的上学。偌大一个家属院,到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们全都走了,没人管我,没人盯着我,也没人带着我。我一下子彻底松了劲儿,整个人都飘了,学习也不上心,心态全崩了。后来考试考得一塌糊涂,成绩特别差。”“学校老师劝我复读,家里人也让我再拼一年,可我那时候脾气倔、又任性、还爱赌气,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复读,不想再受一遍那份苦。我就随便选了一个离家近的大专,想着有个学上就行,混个文凭拉倒。”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掉,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依赖与庆幸。“也就是在那所大专里……我认识了你。”我心口猛地一缩。低头看向她胸口。那块八卦灵蛇水晶,安静地贴着她的肌肤,泛着一丝幽幽的、冷冽的光。我终于明白了。它不是吉祥物。不是平安扣。不是寻常玉石。它是一面镜子。照人心,照过往,照选择,照宿命。谁戴它,谁就看见自己最真实、也最恐惧的一生。林晓靠在我怀里,哭得精疲力尽。而我抱着她,心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从这块水晶出现的那一刻起,我们平静的小日子,就已经到头了。那些被她藏在岁月里的人、事、过往,那些叫做导弹五人组的年少羁绊,全都要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