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城,听雨轩
翌日,天光未亮,流民营还笼罩在一片沉郁的灰蓝色之中,只有零星几处早起的篝火,如同垂死的星辰,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烟火、腐烂和绝望交织的气味,冰冷刺骨。
柳如烟掀开帐篷门帘时,外面依旧是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质地看似普通、却在昏暗中隐隐流淌着水样光泽的薄纱披风。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种重伤垂死的虚弱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如同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冷。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剑鞘的、约莫二尺来长的无锋短剑,剑身线条流畅,隐在披风下,若不细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走。”她没有多余的话,对刚刚挣扎起身、依旧一脸倦容和苍白的张闲说道。
张闲点点头,背起那个依旧鼓鼓囊囊、装着清风徐来临别所赠物品的包袱,拄着木杖,跟在柳如烟身后,走出了帐篷。老疤早已等在外面,牵着一匹毛色灰暗、骨架粗大、看起来其貌不扬、但眼神异常温顺平静的矮脚马,马背上搭着两个简单的褡裢。
“柳掌柜,马备好了。入城的凭证,也放在左边的褡裢里了。”老疤将缰绳递给柳如烟,低声道。
柳如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利落,丝毫看不出昨日那重伤的模样。她看了一眼张闲:“能骑吗?”
张闲看着那匹矮马,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他左臂重伤未愈,体内气息紊乱,骑马颠簸,恐怕伤势会立刻恶化。
柳如烟也不勉强,对老疤道:“再找一辆车,要快,稳。”
老疤应了一声,快步离去。不多时,便赶着一辆同样其貌不扬、但车厢厚实、车轮包着厚厚皮套的旧马车回来了,拉车的是一匹更加老迈、但步伐异常稳健的驽马。
“上车。”柳如烟示意。
张闲在车夫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车。车厢内狭小,铺着干净的草垫,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他靠坐在一侧,将包袱垫在身后,尽量减少颠簸。
柳如烟骑马在前,马车跟在后面,老疤则赶着车。一行三人,趁着天色将明未明、流民营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悄然驶离了这片混乱污浊之地,沿着那条灰黄色的土路,朝着东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清晰的、庞大的黑色轮廓行去。
越是靠近,黑石城的压迫感便越是强烈。
那并非单纯视觉上的庞大。整座城市的城墙,是由一种产自本地、名为“黑曜铁岩”的巨型黑色条石垒砌而成,石质坚硬如铁,色泽沉郁如墨,在初升的、尚且无力的朝阳照耀下,非但没有反射出光芒,反而如同黑洞般,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让城墙本身显得更加幽深、厚重、不可逾越。城墙高达十丈以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耸立着更加高大的、如同獠牙般的箭楼和望台,上面隐约能看到全副武装的兵丁身影,以及闪烁着寒光的弩炮和符纹光芒。
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此刻,入城的主道(官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满载货物的商队,车马辚辚,护卫神情警惕;有风尘仆仆的玩家小队,装备各异,低声交谈;也有拖家带口、面容愁苦的流民,眼神茫然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与躁动混合的气息。
城门口,穿着暗红色皮甲、腰挎制式长刀、神情冷峻的卫兵,正仔细盘查着每一个想要入城的人,检查着身份凭证、货物,甚至偶尔会用一种散发着微光的、刻着符文的铜镜,在可疑之人身上照一照。秩序虽然有些缓慢,但森严有序,无人敢造次。
柳如烟没有去排那漫长的队伍。她骑着马,引着马车,径直驶向了城门侧方,一个相对较小、但守卫更加森严、门口站着两排气息剽悍、身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某种奇异云纹标记武者的偏门。
看到柳如烟靠近,那些黑衣武者中,为首一个面容冷硬、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当看清柳如烟的容貌,尤其是她手中那柄毫不起眼的黑色短剑时,那中年汉子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态度恭敬无比:
“原来是听雨轩的柳执事!属下不知柳执事回城,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执事?张闲在马车里听得清楚,心中微动。柳如烟在“听雨轩”的地位,看来比掌柜还要高一些?
柳如烟坐在马上,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需多礼。开门,我要进城。”
“是!”中年汉子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挥手示意。沉重的、包着铁皮的黑木侧门,在机括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门后一条相对清净、铺着青石板的宽阔街道。
柳如烟一夹马腹,当先而入。马车紧随其后。那些黑衣武者,连同门口排队的众人,都投来或敬畏、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但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进入城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敞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有售卖各种兵器防具、闪烁着灵光的铁匠铺;有飘散着浓郁药香、摆放着各种奇花异草、瓶瓶罐罐的药铺丹阁;有悬挂着妖兽毛皮、骨骼、内丹的猎行;也有贩卖粮食布匹、日用杂货的普通商铺,以及生意兴隆、人声鼎沸的酒楼茶馆。
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身穿锦袍、前呼后拥的富商;有气息沉凝、步履匆匆的武者玩家;有穿着各色门派服饰、神情倨傲的修士;也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和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苦力乞丐。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料、汗水和牲畜的气味,繁华、混乱,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弱肉强食的残酷气息。
这就是黑石城。安宁村与之相比,简直如同荒僻的乡村。
张闲靠在车窗边,透过帘子的缝隙,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巨城。心中震撼于其繁华与庞大,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强大势力的秩序(或混乱)力量,以及…潜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更加深沉的危险。
马车沿着主街行驶了一段,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但路面更加平整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明显更加高大、气派,门庭也更加森严,门口大多有护卫值守,显然是非富即贵、或者强大势力所在。
最终,马车在一座占地颇广、风格雅致、却又透着几分神秘气息的建筑前停下。
建筑临街是五开间的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古朴飘逸的大字——“听雨轩”。字体并非寻常所见,笔画间隐有云水流动之意,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味。门面两侧,立着两尊并非石狮、而是某种似鹿非鹿、似麟非麟的异兽雕像,通体用一种温润的青色玉石雕成,兽眼镶嵌着某种黑色宝石,在日光下幽幽发光,仿佛活物在注视。
门口,站着四名穿着青色劲装、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的护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城门口那些黑衣武者,更加凝练、沉稳。
柳如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一个青衣小厮,对车夫(老疤)道:“将车赶到后门,人带到‘丙字三号’院安置。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柳执事。”老疤恭声应下,赶着马车,绕向建筑侧面的小巷。
柳如烟则对张闲示意了一下,当先朝着“听雨轩”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雕刻着复杂云水纹路的黑漆大门走去。
门口的青衣护卫见到柳如烟,立刻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柳执事回阁!”
柳如烟微微点头,径直推门而入。张闲连忙跟上。
门内,并非想象中商铺的嘈杂景象,而是一个异常开阔、安静、甚至带着几分清幽雅致的庭院。庭院中,奇花异草点缀,假山流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檀香和药香混合的气息。庭院四周,是数栋错落有致的、飞檐斗拱的精致楼阁,以回廊相连。
几个穿着素色衣裙、容貌清秀、动作轻盈的侍女,在庭中或打扫,或修剪花木,见到柳如烟,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敛衽行礼,态度恭谨,但并不显得过分畏惧。
这里,不像是一个商铺,倒像是一个…隐于世外的清修之地,或者某个强大宗门的别院。
柳如烟没有在庭院中停留,带着张闲,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最里面、也是最高大、最为幽静的一栋三层楼阁。楼阁门口,挂着一块小匾,上面写着两个字——“静心”。
“此处是我在黑石城的居所,也是处理一些隐秘事务的地方。”柳如烟推开“静心阁”的门,示意张闲进去,“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楼上楼下,有静室、丹房、书房、卧室。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楼上我的房间,也不得离开这座‘静心阁’的范围。日常所需,会有人送来。你的活动范围,主要是楼下静室和侧厢的卧室。”
楼内陈设古朴雅致,多以深色木材和玉石为主,家具不多,但件件精良。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安神定气的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某种冷冽药材的气息。
“我需要先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并请阁内的医师来为你详细检查伤势,稳定体内状况。”柳如烟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对张闲道,“你先在楼下静室休息,不要乱走。记住,在这里,多看,多听,少问,更不要试图打探什么。否则,后果自负。”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无比清晰。
张闲默默点头。他知道,从踏入这座“静心阁”开始,他名义上的“研究”与实质上的“软禁”生活,就正式开始了。
柳如烟不再理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写满字迹的纸张,开始翻阅起来,神情专注,似乎瞬间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张闲在一位引路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楼下的静室。静室不大,但光线充足,布置简洁,只有一张蒲团,一张矮几,一个香炉,墙上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窗户对着后院的竹林,十分幽静。
侍女送来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质地柔软的棉布衣物,又端来一碗温度适中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药。
“公子,请先用药。这是柳执事吩咐的‘定元汤’,可暂时平复气血,缓解伤痛。稍后,陈医师会过来为您诊治。”侍女声音轻柔,举止得体,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闲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没有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药汤苦涩,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扩散,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脏腑,让他胸口的闷痛和左臂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听雨轩”的丹药,果然非同凡响。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尝试修炼。体内那股暗红能量,在进入这“静心阁”后,似乎受到周围那安神檀香和某种无形力场的影响,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寂”,不再有之前那种蠢蠢欲动的躁动感。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之心丝毫未减。
他打量着这间静室,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宁静而神秘的气息,心中思绪万千。
这里,会是解开他身上秘密的起点,还是…囚禁他、榨取他价值的终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在这座名为“听雨轩”的幽深庭院里,努力活下去,并…伺机寻找那一线生机,和…变得更强、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黑石城庞大而喧嚣的声浪,被高墙和庭院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新的生活,或者说,新的囚笼,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