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以东，江南澄州。

　　澄州，江东省大市，自古便是皇家后花园，如今成了创业者和企业家实现财富自由的风水宝地，也是无数金融机构窥窃的虎狼之地。

　　澄州，星澄区，鹿鸣湖东，医院。

　　金泽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是坠了秤砣。

　　居然还活着？

　　可自己明明特地挑了东方之塔的天台坠落的，足足一百零一层高。

　　“小峰，你醒了？”

　　一个深沉透着几分急切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金泽峰循声而去。

　　白炽灯下，蓝白隔帘前，坐着一名穿着笔挺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面容有些憔悴。

　　“醒了就好，医生说只要你醒了就没事。感觉怎么样？”

　　金泽峰两手撑起身子，感觉背部有些疼痛，年轻男子立马将他扶起。

　　这人是监察委徐主任派来的？没见过啊。

　　金泽峰还记得自己坠落前将加密云盘里所有的备份资料、录音、扫描件，都发给了徐主任。

　　这些备份资料，是自己在康鑫鑫集团工作以来，所有按照上级指示经手的财务核算和资金进出的黑箱文件。

　　那位手腕通天的财务总裁王玉，以及稳坐幕后的董事长钟宇师。

　　他们将澄州市搅得天翻地覆后，美美隐身加利佛尼亚。

　　上市公司爆雷，上面的人要安抚市场，要给数万股民一个交代。

　　自己这个职位正好、没跑掉的财务副总裁再合适不过。

　　真是应了他上学时教授唠叨的那句话，

　　“同学们，等你们进入社会会明白，普通的会计三千，优秀的会计三年，顶尖的会计一辈子。”

　　一百二十一亿的财务造假案，自己这个上市公司的会计，怕是要一辈子了。

　　“狗女人，跑路都不带我一起，亏我服侍你这么多年，最后还把我耍成炮灰！娘希匹！

　　小伙子，能否把我的手机还我一下，送我进去前我想打个电话。”

　　金泽峰向年轻男子伸出手，年轻男子则有些困惑看着他，似乎在琢磨他话里的含义，

　　但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金泽峰点开手机屏幕，看到有好几个兔子头像的未接电话，皱皱眉划走。

　　他习惯性看了眼时间。

　　2016年下午两点，离自己选定坠落的黄道吉日才过了一天不到。

　　等等，2016年？

　　十多年前？

　　不对，不对。

　　金泽峰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随即大量的信息开始涌入脑海：

　　2014年，毕业于双一流澄州大学的金泽峰，秋招后入职澄州大市商业机构中排名第一的信民银行。

　　同期入行六十人，个个意气风发、名校毕业。

　　两个月封闭培训结束后的大会上，他被分配到苏港市的苏港城支行，从最底层的公司客户经理实习生干起。

　　“在银行，人事即是一切。”

　　县城的资源，与金泽峰申请的分行机构、营业部，甚至澄州市区里任何一个支行，都相差甚远。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两年内，金泽峰跟着苏港城支行的前辈们拼命学习，终于考取信贷资格证。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公司金融部分派的任务便下来了：

　　在考评期内至少完成一笔对公贷款发放，五百万贷款打底。

　　金泽峰像一个笼子里的仓鼠一样，开始了支行单位-意向企业-分行审批的连轴转。

　　跑了个把月，终于争取到一家生物医药新兴企业“派森生物”的贷款意向机会。

　　每天早上八点打卡，晚上十一点离开，金泽峰全身心扑在这个项目上。

　　反复对接企业，在审批部宣讲，带队参观生产基地，终于赶在考核期截止前，将五百万投放出去。

　　没想到，才过了半年，派森生物的老板杨勇，消失了。

　　贷款逾期，在分行审核贷款的授信贷款审批部进行回检。

　　金泽峰第一笔信贷业务立马打上重大风险的标签，判定为不良。

　　首贷不良，指客户经理职业生涯中第一笔放贷的客户出现无法追回的坏账。

　　在银行体系里，这是一个洗不掉的污点，一项不可饶恕的原罪。

　　两天前，金泽峰被喊到澄州分行总部金融事业部会议室里，

　　接受了审批部和公司部领导长达两小时的问责。

　　问了什么，答了什么，记不清，只记得离开前人事冰冷的宣布：

　　剥夺所有客户经理权限，调岗到资产保全部，对不良资产进行追债。

　　资产保全部，一个流传为金融职工绞肉场的地方，进去了，在金融行业的前途便渺茫了。

　　走出会议室，靠在走廊尽头的玻璃栏杆上，望着大厅中庭里步履匆匆、光鲜亮丽的同事们，

　　一拍栏杆，

　　咔嚓！

　　栏杆断了。

　　重生了，但是金融民工。

　　“小峰，你还好么？”耳边又响起年轻男子关切的声音。

　　“我没事，师傅，躺久了些许头晕。”

　　金泽峰看向佟杰，伸了个懒腰。

　　不再是上市公司背锅的会计，而是金融机构的客户经理，但这开局......

　　“小金啊！不就搞了一个首贷不良么？至于这么想不开？”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金泽峰的思绪。

　　佟杰立马起身退到病床另一侧。

　　金泽峰侧头往外看去，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生着一张长马脸的中年男人拎着果篮走了进来。

　　信民银行苏港城支行的行长，蔡艺兴。

　　“蔡行，核磁共振结果出了，一切都正常。早上和医生打过招呼，检查完就能出院。”

　　“这小子运气好啊，大厅那临时活动放的箱子替他挡了一道。”

　　蔡行长向佟杰点点头，然后走近病床仔细端详了一下金泽峰还算红润的脸，将果篮往床头柜一撂，

　　“你小子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专门挑分行三楼往下跳？摔不死人，尽丢老子的脸！

　　要真想不开，也先等我批了你辞职再说啊！不然我还得背个连带责任，哥，别搞我行不行？”

　　佟杰笑出声，蔡艺兴不等金泽峰开口，便摇摇手往回走，

　　“出院麻溜去分行资产保全部报道。那笔‘派森生物’的贷款，追不回来就蹲个半年再捞你回来！”

　　“等年终考评给你个B2，这事就过去了！”

　　在信民银行，员工年终绩效从高到低分为A1、A2、A3、B1、B2、C。

　　按规矩，考核排名前5%可评A1，末5%打B2。

　　现实是，A1往往属于那些会做人的，而B2，则是每个支行、部门必须完成的硬指标。

　　分配给谁，何时分配，是领导的一门艺术。

　　但不成文的规矩是，连续两年考核B2，得自行申请毕业，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