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大爷的算盘
阎埠贵有一项绝活,全院独一份。
他能把一分钱花出一毛钱的效果。
具体做法是:先把一分钱攥在手里捂热乎了,然后反复掂量——这东西能不能不买?能,那就不买。不能?那能不能找人合买?能,那就找人合买,自己出四厘。不能?那能不能用东西换?能,那就用家里用不上的旧东西去换,最好换回来比一分钱更值钱的。
如果实在绕不过去,必须花这一分钱,他会在花出去之前,让这一分钱在口袋里待足三天。不是舍不得花,是让钱记住自己的体温。
这是他的说法。
杨瑞华说他这是“穷算计”,他不乐意听。“什么穷算计?这叫会过日子。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此刻,阎埠贵正站在前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不是他的报纸。
是隔壁老李家的。邮递员刚送来,老李还没起床,报纸搁在信箱里。阎埠贵“帮”着取出来了,理由是“我正好在门口,顺手”。
当然顺手。他在门口蹲了快二十分钟了。
“老李订的《四九城日报》,一天一分钱呢。”阎埠贵翻开报纸,心里拨着算盘,“我帮他看一遍,等于帮他省了看报的时间。时间就是钱,他欠我一笔。”
张四河把这道算计“尝”得清清楚楚。
不是比喻,是真的尝到了。
阎埠贵产生“他欠我一笔”这个念头的瞬间,一股酸涩的气味从他意识深处蒸腾出来。像老陈醋兑了铁锈水,酸得发涩,涩里带腥。张四河把这股气味吸入,意识里那层饥饿感微微缓解了一线——比贾张氏的焦虑更浓,但不如她的恐惧够劲。
算计是酸的。恐惧是烈的。
张四河在心里给情绪分了类,继续观察。
阎埠贵看报的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是从头版头条开始看,而是先扫一眼报头——日期,期数,零售价。然后翻到最后一版,看分类广告。那里有各种信息:谁家转让旧家具,谁家求购粮票,谁家要用工业券换副食品券。
“老孙家要转让一个五成新的樟木箱子?”阎埠贵的眼珠子定住了,手指点在豆腐块大的广告上,“要价三块。五成新……樟木的……三块不贵。但他说五成新,实际肯定不到五成,最多四成。四成新的樟木箱子,两块差不多。”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本子,记了一笔。
不是记广告内容,是记“老孙家樟木箱子,估价两块,可还到一块八”。
然后他继续翻。时政要闻只看标题,社会新闻扫两眼,副刊的散文小说直接跳过——“又不能当饭吃,看它干嘛。”最后翻回头版,把头条认真读了一遍。
因为头条可能影响物价。
“北边形势紧张……粮食还是紧……”阎埠贵看完,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家里上个月的粮票还剩三斤,这个月少领三斤,把旧的先用掉。新的留着,万一涨价。”
又是一笔账。
张四河看着他记完账,把小本子揣回口袋,把报纸整整齐齐叠好——不是随便叠的,是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回去的,连边角都对齐了。这样老李拿到手,看不出被人翻过。
“老李,报纸给你放窗台上了啊。”阎埠贵冲隔壁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老李含糊的应声。
阎埠贵把报纸放在窗台上,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报纸从窗台拿到门槛边的石阶上。
“窗台上有露水,打湿了不好。”他自言自语。
但实际上,张四河感知到他的真实想法是:放石阶上,老李得弯腰去拿,就会看见他阎埠贵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就能顺便跟他搭句话。搭句话,就能提一嘴“今天报纸上说粮食紧张”——这就等于告诉了老李一个重要消息,老李就欠了他一个人情。
一份报纸,被他赚了两笔人情账。
而他实际付出的,是零。
阎埠贵心满意足地往院里走,脚步轻快得像刚捡了钱。经过中院的时候,看见秦淮茹正端着洗衣盆出来,盆里泡着贾张氏的衣服。
“秦姐,洗衣服呢。”阎埠贵打了个招呼,目光往盆里一扫。
一件。两件。三件。贾张氏的上衣,贾张氏的裤子,贾张氏的……
他数清楚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里走。
但张四河感知到他脑子里又拨了一下算盘:秦淮茹给婆婆洗衣服,婆婆不给钱。秦淮茹亏了。亏多少?洗衣皂一条八分钱,能用一个月。每次洗衣用掉三十分之一,约等于零点二七厘。加上井水不要钱,人力不算钱……亏得不多,但细水长流,一个月下来也是好几厘。
连别人的亏,他都算。
张四河决定给他加点料。
第二套系统的框架已经在意识里成形了。如果说贾张氏的【吃亏是福系统】是针对“贪”,那阎埠贵的这套,就是针对“算”。
他给它取名叫【算盘成精记】。
规则比第一套复杂得多。
第一,每当阎埠贵完成一次算计行为——无论大小——他都会获得奖励。奖励不是钱,是“精准”。他算计的准确度会越来越高,算什么都越来越准。比如他估老孙家樟木箱子值两块,实际就值两块。他估今天粮价要涨,今天就真涨。
这会让他越来越信任自己的算计能力。
第二,但每一次算计,都会在他的意识里留下一个“印记”。这个印记不会立刻产生效果,而是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第一阶段的“反噬”:他会在最得意的时候,听到一声算盘珠子崩裂的声音。
只有他能听见。
第三,反噬之后,他的算计能力不会下降,但算计的结果会开始“失控”。他估箱子值两块,箱子实际值两块,但他买回来之后发现箱子是虫蛀的,实际价值归零。他算准了粮价要涨,但粮价确实涨了,他的粮票却莫名其妙丢了。
算得越准,亏得越惨。
第四,也是最后一步。当算计次数达到某个阈值,反噬将不再局限于具体事件。他的意识本身会成为一座算盘——每时每刻都在自动计算一切,停不下来。走路算步数,吃饭算米粒,说话算字数。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都不会停。
直到他崩溃。
张四河审视着这套规则,感觉很满意。
贾张氏的系统是“刀”,一刀一刀割肉,疼在当下。
阎埠贵的系统是“毒”,慢性的,渗透式的。先让他尝到甜头,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窍门,让他越算越准、越算越信——然后在最高点,把算盘砸了。
砸完之后,还要让他继续算。
算到精神错乱。
这比一刀割肉有意思多了。
张四河把系统框架调整完毕,但没有立刻发放。
他在等一个时机。
系统不是随便发的。贾张氏的系统是在她最贪的时刻——偷吃红烧肉——触发的。阎埠贵的系统也需要一个“启动画面”,一个能让他瞬间感受到“算计之乐”的契机。
张四河把感知铺开,开始寻找这个契机。
然后他看见了刘海中。
后院东厢房,刘海中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上衣,领口扣得板板正正,头发用水抿过,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他在准备今天厂里小组会的发言。
“同志们,关于本月的生产任务……”
他对着镜子练了一遍,不满意。又练了一遍,还是不满意。
“同志们——不对,应该先说‘各位领导、各位工友’。领导放前面,工友放后面。对。”
他又练了一遍。
张四河感知到刘海中意识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渴望——他想当官。不是当大官,哪怕是个小组长也行。只要能管人,能说话有人听,能坐在台上而不是台下。
这种渴望像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但目前还不是他的回合。
张四河把注意力从刘海中身上暂时移开,回到阎埠贵这边。
阎埠贵已经回到前院西厢房,正坐在桌前,摊开他的账本。
张四河“看”了一眼那本账本。
如果情绪有颜色,那本账本大概是墨绿色的——又浓又稠,泛着铜锈的腥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日期、项目、收入、支出、结余。精确到分,不,精确到厘。有些条目后面还备注了“可追回”或“已平账”,像是在记账,又像是在记仇。
阎埠贵翻到今天的日期,提起笔。
“四月二十三日。”
他写下一行字:帮老李取报,人情一笔。
又一行:阅报得知粮价将涨,可囤粮票。
又一行:老孙家樟木箱,可压价至一块八,转手可售两块五。
三行字写完,他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算计得逞后的满足。
张四河在这一刻,把系统发了出去。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异象。阎埠贵只是忽然觉得脑子格外清醒,像有人把他意识深处的一层雾擦掉了。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囤粮票”的“囤”字写得不够好,提起笔改了一笔。
然后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
他看见院墙根下那排花——那是他种的,有月季,有鸡冠花,还有一盆君子兰。君子兰是去年从同事那里用半斤粮票换来的,说是名贵品种,养好了能卖钱。
阎埠贵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数花苞。
“君子兰七个花苞。月季开了十二朵,还有八朵没开。鸡冠花……”
他数着数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数花苞?
他以前也看花,但从没数过。今天怎么……
算了,数就数了。数清楚了才知道能开多少朵,能开多久,万一有人想买,他报得出数。
阎埠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巷子口传来的。噼里啪啦,清脆,细碎。
算盘珠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没人,巷子里也没人。
听错了。
阎埠贵没放在心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意识深处传出来的。
第一颗珠子,已经拨动了。
张四河在意识里记录下这一刻,然后忽然感知到一股异常浓烈的情绪从后院方向涌来。
不是阎埠贵的。
是刘海中。
他还在对着镜子练发言,但情绪已经从“焦灼的渴望”升级成了“亢奋的妄想”。因为今天厂里有人跟他说,车间小组长可能要换人。
“老刘,你工龄长,技术也不差,这回有希望。”
就这一句话。
刘海中已经在脑子里演了八十遍当选后的场景:坐在台上,面前摆着搪瓷缸,发言稿放在桌上,时不时端起缸子喝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继续说。台下的人认真听,有人记笔记。散了会,有人过来拍他肩膀,说“刘组长讲得好”。
他连搪瓷缸都准备好了。
新的,白的,上面印着红字“劳动光荣”。昨天特意去供销社挑的,花了两毛钱。
张四河看着刘海中对着镜子端起了那只搪瓷缸,做出喝水的动作,然后放下,清了清嗓子,继续练。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关于本月的生产任务,我有三点意见……”
三点意见。
他想了整整一上午,只想出一点半。第二点只有开头,第三点还是空白。
但他不急。
只要当上了,自然就有了。
张四河把刘海中标记为“下一道主菜”,但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阎埠贵的系统刚发出去,需要观察初期反应。贾张氏那边也还在发酵——她今天一上午都没敢吃东西,早上剩的那小半个四喜丸子还搁在碗柜里,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三回,每一回都在“想吃”和“怕疼”之间撕扯。
那股撕扯产生的情绪,像小火慢炖的汤,一点点往外冒,被张四河一丝不漏地吸进去。
味道不错。
比昨天的焦虑浓,比恐惧淡。介乎两者之间,带着一股酸溜溜的犹豫不决。
张四河品了一会儿,开始在意识里书写第三份观察日志。
【95号院意识观察日志·003】
观察对象:阎埠贵(主)、刘海中(次)。
今日实验数据(阎埠贵):
·第一类算计行为:蹭报。完成度:高。情绪产出:酸涩。
·第二类算计行为:分类广告估值。完成度:中。情绪产出:自得。
·系统发放时间点:算计得逞后的满足峰值。
·首次印记触发:数花苞后出现幻听(算盘声),对象未建立因果认知。
行为分析(阎埠贵):
系统选择以“精准度提升”为奖励,与该对象核心欲望(算计得逞)高度匹配。预计将在未来3-5次算计行为中,逐步感受到奖励效果,形成正向反馈循环。
同时,印记累积将持续进行。第一阶段反噬(崩裂声)预计在第8-10次算计后触发。
预备目标(刘海中):
对象今日情绪浓度异常升高。官瘾妄想已从“焦灼渴望”升级为“亢奋妄想”。
已购买新搪瓷缸作为“道具”,正在准备一份只有一点五条内容的“三点意见”。
建议将其纳入下一批系统发放名单。
初步构思:【官迷现形记】。核心机制:官瘾越大,出丑越狠。
能量收益:稳定增长。贾张氏持续产出“犹豫型焦虑”,阎埠贵开始产出“算计型自得”(自得将转化为崩盘后的绝望,属长线投资)。
艺术评价:第二颗棋子已落。前奏开始。
备注:刘海中的搪瓷缸很新。新东西打碎的时候,声音更脆。
张四河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感知重新铺满全院。
中院西厢房,贾张氏正在碗柜前站了不知第几回。她的手指伸向那个剩了大半的四喜丸子,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伸出去,缩回去。眼神像被拴在丸子上的蚂蚱,飞不走,也落不下。
那股酸甜交织的犹豫味,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体。
前院,阎埠贵已经回屋了。他坐在桌前,再次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加了一行字。张四河看了一眼那行字——老孙家箱子,可再加价五毛,卖三块。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用系统赋予的“精准”了。
后天,当他揣着一块八去老孙家,对方会先开价三块五,最后被他砍到一块八——分毫不差。他会带着那个樟木箱子回家,一路上觉得自己神机妙算,心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然后他会发现箱子底板被白蚁蛀空了。
算得越准,亏得越惨。
张四河收回感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系统——【吃亏是福】、【算盘成精】——都只是个性的放大器。他把每个目标的性格最深处挖出来,加一把火,然后看着它烧。贪婪的被贪婪吞噬,算计的被算计反噬。
那秦淮茹呢?
她是甜腻的糖精味。黏稠,齁人。外表柔弱,内心像账本一样冷静精准。
给她什么系统?
还有易中海。那个还未正式出场的道貌岸然的一大爷。伪善的霉味。
还有聋老太太。谎言味,像樟脑箱子里的旧衣服。
还有许大茂。
还有……
张四河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个食客了。
像一个菜农。在院子里埋下种子,浇水,施肥,等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
然后连根拔起。
院里,阳光正好。傻柱哼着样板戏出门上班去了,在院门口碰见刚看完报纸的阎埠贵,两人打了个招呼,各走各的。后院传来刘海中练发言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已经盖过了聋老太太敲拐杖的动静。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院子的地基深处,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正在看着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正在微笑——没有嘴,没有脸,但意识深处有一道弧线,弯弯的,向上翘。
那是嘴的形状。
也是镰刀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