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联合军情报部门开始对虚渊势力的第二次袭击进行全面复盘。

　　而林远在老K的授意下，开始了对三个可疑人物的暗中调查。

　　方毅。新兵编号AF-0281。

　　在公开档案里，他是一个来自卡伦星域边缘殖民地的普通平民，四十三岁，自愿报名参加联合军新兵营。在新兵名册上，他的履历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没有军队背景，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

　　但林远知道，这种“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一个四十三岁的平民，在战争爆发后才加入军队，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他的体能在新兵营里名列前茅——那不是普通人经过几个月训练能达到的水平。

　　林远第一次注意到方毅，是在战后的体能恢复训练中。

　　那时候大部分新兵还在疗养，方毅却已经开始进行高强度训练了。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是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人才有的特点。

　　更让林远注意的是他看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在“观察”，而是在“评估”。像是在判断每个人能做什么、弱点在哪里、威胁等级有多高。

　　林远花了三天时间跟踪方毅。

　　这三天里，方毅的行为堪称模范：他按时训练，按时就餐，从不迟到早退，从不与人发生冲突。他甚至主动帮助其他新兵适应训练强度。

　　但林远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第一，方毅从不单独离开宿舍区。每次外出，他都会找一两个人同行，表面上是在聊天，实际上是在确保有人能证明他的行踪。

　　第二，他会在深夜查看自己的通讯终端，而且每次查看后都会清除浏览记录。林远用暗物质感知扫过他的终端，发现他在查看的信息包括：铁砧星的结构图、联合军的防御部署、以及——新兵名单。

　　第三，在战斗那天，方毅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外围防线最薄弱的一环。这可能是巧合，但也可能不是。

　　林远把这些发现报告给了老K。

　　老K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方毅这个名字的来历吗？”他最后问。

　　“不知道。”

　　“陈明辉的嫡系部队里，有一支特种作战旅，旅长是陈明辉亲自提拔的。”老K说，“那支部队的编制是三十七人，全员上校以上军衔，专门负责渗透和暗杀任务。”

　　“旅长叫什么？”

　　“方远航。”老K说，“方毅是他弟弟。”

　　林远明白了。

　　陈明辉在销毁秘密武器项目时销毁了他所有的嫡系档案，但那些人的能力和关系网不会因此消失。方毅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个空隙，以平民身份混入了联合军。

　　问题是：他在为谁工作？联邦主战派残余？还是——

　　“虚渊？”林远问。

　　老K摇头：“不确定。但如果联邦主战派真的和虚渊有联系，方毅的身份就说得通了。”

　　第二个可疑人物比方毅更加难以调查。

　　AF-0317。编号对应的是一只虫族新兵。

　　在公开档案里，这只虫族叫做“卡姆”，是虫族女王派来参加联合军的志愿者之一。但林远在战后复盘时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卡姆的体型比其他虫族新兵大了将近30%。这在虫族中不是罕见现象——有些个体因为基因变异的缘故会比同类更大。但问题在于，卡姆的体型是“恰好”大30%，而不是随机的大小。

　　这意味着他的体型是被人为控制的。

　　更让林远在意的是卡姆的战斗记录。

　　在那场遭遇战中，卡姆被分配到了外围防线。但在V3级虚渊单位突破防线的关键时刻，卡姆恰好“故障”了——他的生物信号短暂中断了0.7秒，导致他没有参与拦截。

　　0.7秒。恰好是两个V3单位进入地下结构的时间窗口。

　　巧合？

　　林远不这么认为。

　　他尝试用暗物质感知扫描卡姆，但虫族的甲壳对他的感知有天然的屏蔽作用。他能感觉到卡姆体内有暗物质能量的反应，但那反应很奇怪——不是虫族特有的生物暗物质，而是一种更接近人类基因改造后产生的混合暗物质。

　　这只虫族，可能不是纯粹的虫族。

　　林远把调查结果告诉了苏晚。

　　苏晚用她的感知同步能力尝试扫描卡姆，结果同样受到了干扰。但她注意到了一件林远没有发现的事情：卡姆的心跳频率有问题。

　　正常的虫族心跳频率是每分钟40到60次。但卡姆的平均心跳是每分钟52次——这看起来是正常的，但问题在于他的心跳曲线。正常生物的心跳曲线应该有一定的随机波动，但卡姆的心跳曲线几乎是完美的正弦波。

　　这不是生物的心跳。这是机器模拟的心跳。

　　“他在伪装。”苏晚说，“不是伪装成虫族，而是伪装成生物体。但他的本质是某种人造的——”

　　“改造虫族？”

　　“或者更准确地说，”苏晚说，“是一个人形意识被植入虫族躯壳的产物。”

　　第三个可疑人物是最难调查的，因为“他”甚至可能不是生命。

　　AF-0512。编号对应的是一台机械族新兵。

　　在公开档案里，这台机械族的型号是“守望者-VII”，是机械族为了配合联合军行动而专门生产的支援型单元。但林远在查阅机械族的数据库时发现了一件事：守望者系列只有七个型号，从-I到-VII，而-VII是最后一代。

　　但-VII的生产记录显示，它从未被真正制造过。

　　这台机械族是从哪里来的？

　　林远尝试和AF-0512进行对话。这台机械族的回应非常流畅，而且充满了机械族特有的逻辑性和精确性。但林远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异常。

　　第一，他的随机数生成有问题。真正的机械族在需要随机选择时，会使用量子随机数生成器，产生的数值在统计学上是真正的随机。但AF-0512的随机数有轻微的偏差——不是完全规律，但偏差的模式暗示这不是量子随机，而是某种伪随机算法。

　　第二，他的运动模式有细微的问题。真正的机械族在移动时会有微小的、不规则的抖动，那是机械关节和传感器的固有特性。但AF-0512的移动几乎是完美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不完美的。

　　林远向零报告了这些发现。

　　零花了三个小时对AF-0512进行详细扫描，最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结论。

　　“这台机械族的底层代码不是机械族的。”零说，“它使用的是一种古老的、早已被淘汰的编程架构。那种架构只有一万七千年前的制造者文明使用过。”

　　制造者？

　　一个看起来像机械族、用的是制造者代码架构、却伪装成机械族的“新兵”——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想起了沈暮的记忆。

　　沈暮是一万二千个宇宙周期前的制造者继承者。他在接触空白区域后，意识被保留了下来，成为了“样本编号零”。

　　这台机械族，会不会也是某种“样本”？

　　三天后，林远把调查结果汇总提交给了老K和联合军情报部门。

　　方毅是前联邦特种作战旅成员，很可能是陈明辉的残余势力。他的行为模式表明他在进行某种情报收集活动。

　　AF-0317不是真正的虫族，而是一个被植入了人类意识的改造体。它在战斗中的“故障”很可能是故意设计的，用来为虚渊单位创造突破口。

　　AF-0512的身份最为神秘。它的底层代码属于制造者文明，但外形是机械族，而且在战斗中没有任何异常表现——这意味着它可能不是敌人，而是一个被派来执行某种使命的未知存在。

　　老K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你的判断是什么？”他问。

　　林远想了想。

　　“方毅是内鬼，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但他不是虚渊的直接代言人——他更像是联邦主战派残余的代理人，在为虚渊提供情报支持。”

　　“AF-0317是最危险的。它很可能直接与虚渊有联系，或者它本身就是虚渊用来渗透我们的工具。”

　　“至于AF-0512——”林远顿了顿，“我暂时无法判断。它的行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为了隐藏什么，更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人。”

　　“等待谁？”

　　“也许是我。”林远说，“也许是传承者。”

　　老K点头：“我会让情报部门继续跟踪这三个人。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你觉得他们会继续行动吗？”

　　老K看着窗外的星空：“虚渊已经尝到了铁砧星的味道。它们知道我们的防御体系，知道我们的新兵训练营，知道我们的指挥系统。”

　　“下次它们再来的时候，不会只派四个V3级。”

　　林远沉默了。

　　他明白老K的意思。

　　这只是一个开始。虚渊的第二次袭击，会比第一次更加凶猛。

　　而他们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那天晚上，林远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中。

　　周围的建筑是破碎的，街道是坑洼的，天空是一片暗红色的余烬。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但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老K站在废墟中央，鲜血从他的腹部流出，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苏晚躺在他身边，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

　　艾琳和铁锤倒在不远处，一个被拦腰斩断，一个被烧成了焦炭。

　　甚至连归零者和零都在——归零者的投影已经彻底消散，零的外壳被撕裂，露出了里面破碎的线路。

　　到处都是尸体。人类、虫族、机械族、归零者——

　　虚渊的影子在废墟中游荡，吞噬着一切还能吸收的能量。

　　而在废墟的最深处，林远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虚无本身，是虚渊的源头。

　　那个空洞在向他微笑。

　　林远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呼吸急促。

　　窗外的星空依旧漆黑。

　　但现在，那片漆黑看起来不再是无辜的了。

　　它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正在等待吞噬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