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研究组在第三天正式成立。

　　成员构成在深锚历史上前所未有：刘烬代表人类这边的制造者研究方向，零代表机械族，归零者以意识投影参与，虫族女王通过全息连线派出了一个专项分析单元——一种小型的改造虫，拥有超强的信号解析能力，被人类成员临时命名为“解析虫“。

　　还有林远。

　　他是联合研究组里唯一拥有制造者传承记忆的成员。

　　第一次会议开了整整五个小时。最后的结论是：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无法对那片空白区域的性质给出任何确定性判断。

　　这是一个非常“学术“的结论，但林远知道，在这个谨慎的表述背后，所有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那片区域是在观察他们吗？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但归零者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因为当其他人离开后，它单独留下来对林远说：

　　“我感觉到它在看我。“

　　林远停住脚步，回头。

　　“多久了？“

　　“很久。“归零者说，“可能是从我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开始了。“

　　“但以前，那感觉是……顺着的。就像一个主人看着它的工具。“

　　“现在，感觉不一样了。“

　　“什么感觉？“

　　归零者想了想，用了一个让林远感到意外的词：

　　“困惑。“

　　那天夜里，林远独自到停机坪上转了一圈。

　　深锚空间站的停机坪是向外突出的一个半圆形结构，外壁是全透明的合成晶体，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完整的深空全景。

　　那片空白区域当然是肉眼看不见的，它太远了，而且它本来就是用“看不见“来定义自己的。

　　但林远盯着那个大概的方向，还是忍不住想：

　　你在那里。

　　你一直在那里。

　　那片空白区域没有回应。它从来不回应。

　　但就在林远准备转身的时候，他的陨星碎片动了。

　　不是那种熟悉的暗物质共振，也不是制造者记忆激活时的那种感觉。

　　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细小，轻微，像是蛛网的一根丝线触碰了他的意识边缘。

　　然后消失了。

　　林远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了很久，但那种感觉没有再出现。

　　他回到舱房，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在那本小本子上，在已有记录的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碎片动了。不是制造者的方向。“

　　第二天早晨，苏晚发现了他。

　　准确来说，是她的感知同步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即使他们相隔整整三个舱区。她循着那条细线找过来，在走廊里拦住他，直接问：

　　“发生了什么？“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

　　苏晚听完，脸色变得复杂。

　　“碎片对那个方向有反应？“

　　“是的。“

　　“你觉得……“她犹豫了一下，“你觉得那片区域知道你有碎片？“

　　“我不知道。“林远说，“但零说，机械族的记录里，每当一个宿主出现，那片区域的波动模式就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以前的宿主都死了，所以那些变化都是短暂的。“

　　“但我没死。“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认识的光。

　　那是她做战术判断时的眼神。

　　“那就是说，“她慢慢道，“那片区域对你的存在，正在建立某种……长期反应？“

　　“可能。“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他有点意外的动作——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了一下他碎片的脉动频率。

　　“频率变了。“她说，“不明显，但和上周不一样。“

　　“更快了还是更慢了？“

　　“更复杂了。“她松开手，“以前是一个稳定的节律，现在里面有一个额外的次级振动。“

　　“像是回声。“

　　林远想起那条蛛丝一样的触碰。

　　回声。

　　这个词很准确。

　　“你想怎么办？“苏晚问。

　　“告诉刘烬和零。“林远说，“然后研究它。“

　　“就这样？“

　　林远看着她。

　　“你想怎样？“

　　苏晚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

　　“我想说，我们能不能有一段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就安安静静地过几天。“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我们解决了那片区域的问题，“他说，“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说好了。“苏晚严肃地说，像是在谈战略协议，“承诺有效期不能少于一个月。“

　　“一个月。“林远点头。

　　“不许反悔。“

　　“不反悔。“

　　苏晚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松了口气，表情重新变回那个正式的联邦军官。

　　“好。现在，去找刘烬。“她说。

　　刘烬的反应出乎林远意料的冷静。

　　他听完整个经过，拿出了一台仪器，对着林远的陨星碎片做了一套完整的频率扫描，然后把数据调出来和之前的记录对比。

　　“增加了一个谐波分量。“他说，“频率大约是原来基准振动的十七分之一。“

　　“十七？“林远皱眉，“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刘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调出了机械族星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波动记录。

　　“这是四方盟约成立后，那片区域边缘波动的周期。“他说。

　　林远看着那串数据，感到后背发凉。

　　波动周期：基准频率的十七分之一。

　　完全相同。

　　“它们在同步。“刘烬平静地说，“或者说，那片区域在和你同步。“

　　“为什么？“

　　“不知道。“刘烬放下仪器，“但我有一个假设。“

　　“说。“

　　“制造者文明的传承是一个认证机制，“刘烬说，“七节点是钥匙，宿主是锁。当传承完成，宿主成为新的制造者继承者，这个认证信号就会向全宇宙广播出去。“

　　“就像一个账号登录的确认信号。“

　　林远感到一种奇异的不适感。

　　“所以……那片区域也接收到了那个信号？“

　　“不只是接收。“刘烬说，“我认为，那片区域本身，就是制造者传承认证机制的上级节点。“

　　沉默。

　　“就是说，“林远缓缓道，“七节点系统的设计者，是那片区域？“

　　“是那片区域背后的某种存在。“刘烬纠正道，“如果归零者是宇宙'规则'的执行者，那那片区域可能就是规则的'源头'。“

　　“而制造者文明，“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只是这个体系里一个精心设计的环节。“

　　林远盯着那片空白在全息图上的位置。

　　那低语般的触碰，那细微的蛛丝感觉。

　　不是威胁。

　　不是攻击。

　　是一种……测试？

　　“它想看看我是什么。“林远缓缓说，“它在等我响应。“

　　刘烬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么问题来了，“林远说，“我们要响应吗？“

　　刘烬把那台仪器放回桌上，然后在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你是制造者的传承者。“他最后说，“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判断权。“

　　林远抬起头，看着全息图里那片沉默的黑色。

　　它一直在那里。

　　一万七千个宇宙周期，它一直在那里。

　　现在，它在等他回答。

　　“告诉归零者，“林远说，“让它帮我分析，主动建立接触的风险在哪里。“

　　“我不会盲目响应，但我也不想永远等下去。“

　　刘烬睁开眼睛，看着他。

　　“好。“他说。

　　深空依旧寂静。

　　但那片黑色的边缘，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细微地、缓缓地，向内收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