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

　　离开D-3之前，林远在废墟外停了大约十分钟，没有说话。

　　霜没有催他。噬更不会。

　　十分钟后，他回到了穿梭艇里，开始规划下一段航线。

　　“N-9，“他说，“多久？“

　　“从D-3出发，大约二十四小时，“霜说，她看着航线数据，表情有些微妙，“但N-9的情况，和V-7、D-3都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N-9是联邦的一个活跃空间站，“霜说，“不是废弃的，不是半废弃的，是现役的。联邦的第三边境侦察队驻扎在那里，常驻人数大约三百人，另有一套完整的安防系统。“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假身份能进去？“

　　“普通人员可以进入商业区域，“霜说，“但研究核心区域，也就是空间站的地下层，那里是限制区，我们没有对应的权限。“

　　“你能破解权限吗？“

　　“也许，“霜说，“但需要时间，在空间站内部直接操作，风险很高。“

　　林远转向噬。

　　“你有什么想法？“

　　噬沉默了几秒钟。

　　“N-9的刻印，不在地下层，“他说，“在空间站的外壁，商业区的背面——一个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去的地方，但我们可以从外部接近。“

　　“从外部，用裂空？“

　　“裂空体积太大，“噬说，“小型穿梭艇，贴着外壁走，找到那个位置，切开外壁，进去，读取，出来。“

　　“N-9有外部侦测系统，“霜说，“这条路也不容易。“

　　“没有容易的路，“林远说，“但哪条路时间更短？“

　　霜算了一下，“外壁接近，大约需要四个小时。破解权限进入内部，时间不好估算，但至少六个小时起，而且风险系数高很多。“

　　“四个小时，“林远说，“外壁方案。“

　　N-9

　　N-9空间站比V-7大得多。

　　从接近轨道上看过去，它是一个标准的联邦边境军民两用空间站，外壁上有明显的军队标志，四个方向都有停泊的侦察舰——不大，但武装完整。

　　“侦测范围，“霜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半径八十公里，动态追踪。“

　　“裂空停在八十公里外，“林远说，“你在里面等。我和噬，用小艇接近。“

　　“小艇的信号会被侦测到，“霜说。

　　“所以要切掉推进器，“林远说，“手动控制，用惯性飘过去。“

　　霜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这有多难，“她说。

　　“我知道，“林远说，“但噬说外壁位置在空间站的背光面，也就是说，那一侧没有主侦测点。只要我们不用推进器，应该能进到三十公里范围内而不触发警报。“

　　“'应该'，“霜重复，语气微微带了一点什么。

　　“'应该'，“林远确认。

　　旁边的通讯频道里，噬说了一个字：“走。“

　　小艇切掉推进器，开始飘向N-9的背光面。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受——在真空里，没有声音，没有阻力，只有惯性带着你向一个方向移动，而你无法改变方向，只能等着到达那个地方，或者不到达。

　　林远坐在小艇里，看着N-9越来越大的轮廓，手里握着手动操控杆，随时准备应对偏差。

　　噬在他身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平时一样。

　　“你习惯这种方式？“林远低声问。

　　“习惯了，“噬说，“鬼族的渗透方式，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这么说，鬼族也会这样潜入联邦空间站？“

　　“会，“噬说，“但通常不是为了好的目的。“

　　林远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小艇在缓慢地接近。

　　三十公里。

　　二十公里。

　　十五公里。

　　林远感觉到手心有些汗，但手没有抖。他一边估算接近速度，一边观察N-9外壁的结构，找那个噬说的位置。

　　“在那里，“噬说，伸手指向外壁一处不起眼的区域——那里是外壁维护面板的接缝处，周围有一圈轻微的暗物质残留，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林远的感知里，那道残留像是一个微弱的灯光。

　　“看到了，“林远说。

　　他手动调整了一下小艇的角度，靠近那个位置。

　　有人先到了

　　外壁切割花了大约四十分钟。

　　林远的工具不是专业的外壁切割设备，是从V-7临时买来的旧货，噪音不小，但在N-9的背光面，附近没有侦测设备，也没有人员，所以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切开之后，他们钻进了外壁里层的维护通道。

　　这里是N-9设计中专供维修人员使用的内部空间，平时几乎不会有人进来。狭窄，低矮，充满了各种管线和线束，但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

　　林远走在前面，核心在微微震动。

　　方向。

　　他感觉到了方向，向着右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

　　他们摸着黑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找到了那个地方。

　　和V-7、D-3一样——一个能量痕迹，一个刻印，在外壁内侧的一处金属面板上。

　　林远把手掌贴上去，准备读取。

　　就在这个时候，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语气和平时不同。

　　“林远，“她说，“问题来了。“

　　“什么问题？“

　　“N-9外部，“霜说，“有一艘飞行器，正在接近。不是联邦军舰，信号特征——“

　　她停顿了一下。

　　“和灰烬的信号特征接近。“

　　林远的手僵在了面板上。

　　“灰烬的手下？“

　　“不是灰烬本人，信号强度低，“霜说，“但目标明确，正在向N-9的背光面接近。他们的扫描方向和你们进入外壁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噬在旁边说，声音很平。

　　“怎么可能，“林远说，“我们没有——“

　　他停了一下。

　　断根项目。

　　联邦研究院里有织网者的线人。V-7的能量残留——他读取刻印时，一定释放出了某种信号，被对方的侦测设备捕捉到了。

　　“他们在追踪刻印的读取信号，“噬说，“在我们读V-7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一路跟到这里。“

　　“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按目前的接近速度，“霜说，“大概七分钟，他们会到达你们进入外壁的切口位置。“

　　七分钟。

　　林远把手掌重新压在面板上。

　　“我现在读，“他说，“噬，你准备好应对。“

　　“收到。“

　　第三个刻印

　　读取这一次，来得更猛烈。

　　第三个节点激活，和前两个节点在他的意识里形成了连接，星图的结构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很多——不是完整的，但足够他看到主干。

　　七个节点。

　　三个他已经读了，是V-7、D-3、N-9。

　　四个还是暗的，位置大概能估算，但不精确。

　　三个节点连成的线，指向一个中心——不是联邦核心区的任何已知地标，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坐标。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那个中心，不是联邦议会的第七层。

　　那是另一个地方。

　　“——“

　　图消散之前，有一个东西出现了。

　　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意志——一种很古老的、被压缩在信息里的意志。

　　它只传递了一件事。

　　不是目的地，是资格验证。

　　节点不是地图，是考试。

　　只有能集齐所有节点的人，才能真正接触联邦第七层的存在。

　　林远退了出来，感觉到手掌微微颤抖。

　　“读完了？“噬问。

　　“读完了，“他说，“走。“

　　撤退

　　他们从维护通道里撤出来的速度，比进去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

　　噬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林远在后面跟着，靴子踩在金属管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切口方向，“霜在通讯器里说，“他们还有三分钟，你们还有一分半。“

　　“不够，“林远说。

　　“我知道，“霜说，“小艇位置在切口外侧，启动推进器需要十秒。但启动推进器的信号会被N-9主侦测系统发现，你们会被追上。“

　　“那就别回小艇，“林远说，“切口出去之后，直接往裂空方向，推进器全开，不管侦测了。“

　　“被追？“

　　“被追，“林远说，“但他们的飞行器比裂空慢。“

　　他们到达切口的时候，正好是两分钟内。

　　林远先出，爬过切口，进入真空——没有重力，身体在外壁外侧悬浮着，N-9的庞大轮廓近到他只要伸手就能摸到。

　　他没有回头，直接启动了暗物质引导，向着裂空停泊的方向全速移动。

　　噬跟在身后。

　　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灰烬的手下那艘飞行器绕到了切口附近，扫描灯在外壁上扫过——晚了大约三十秒。

　　林远没有停下来看他们的反应。

　　十八公里的距离，在暗物质引导的全速下，大约需要四分钟。

　　三分二十秒后，他们回到了裂空。

　　“启动，“林远说，“全速撤离。“

　　裂空的引擎嘶吼着点火，在N-9外围的侦测范围边缘，留下了一道火光，然后迅速拉开距离，消失在星空里。

　　N-9的侦测系统警报在他们离开的同时触发了，但追来的侦察舰还需要三分钟才能起飞。

　　三分钟的差距，对裂空来说，已经足够了。

　　逃脱后

　　裂空跑了大约半个小时，确认后方没有跟踪信号之后，才慢慢降下来的速度。

　　林远坐在驾驶舱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霜在通讯频道里，也呼了一口气。

　　“好险，“她说。

　　“是，“林远说，“但读到了。“

　　“图完整了吗？“

　　“不完整，“林远说，“但三个节点的信息，够我推算出中心坐标的大概方向。不是联邦议会，是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远沉默了一下，看着通讯器里的星图界面，把那个一闪而过的坐标方向叠加上去。

　　然后，他在星图上标出了那个位置。

　　霜沉默了。

　　很长时间。

　　“那个地方，“她最后说，“是虫族控制区的核心。“

　　林远看着那个标注，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刻印是这么指的。“

　　“制造者文明，“霜说，声音里有某种很奇怪的情绪，“把他们的意识，藏在了虫族控制区的核心。“

　　“也许，“噬从旁边缓缓开口，“制造者文明和虫族的关系，比我们所有人认为的，都要复杂得多。“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星图上那个标注。

　　虫族控制区的核心。

　　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虫族控制区的边缘。

　　而制造者文明的答案，在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