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昆仑
昆仑山,这座横贯华夏脊梁的神山,凝聚着古老文明中最为瑰丽的神话色彩。
它是万山之祖,是龙脉之根,同时也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死亡之谷。无数传说在这片苍茫的山脉中生根发芽,在岁月的烟云里绵延不绝,从未真正消散。
云浅是一个猎人,此刻他踏入了这片古老的山脉。但他并非广义上的那种猎人——准确地说,他不猎取任何野兽。飞禽走兽从来不是他的目标,可他的身上,却藏着足以应付绝大多数险境的野外生存本事。
他所猎取的,是传说中的星宿。
这些年来,他探寻过华夏历史上许多传承悠久的遗迹。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他的足迹遍布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天山、秦岭,以及一些在古籍中有记载、却从未有人真正探访过的仙山——这些地方,他都曾一步一步地走过,也曾在那些荒无人烟的深谷与峰峦之间,窥见过一些不属于凡尘的痕迹。
严格来说,他所从事的事情,早已不止是野外探险那么简单。他的另一个身份,或者说他真正的执念,是寻找那些星宿神兽在传说中遗留的栖息地——寻找它们的“坟墓”。
而这一次,他来到了昆仑。
他想做的,是寻找一个还在存在着的“门”——一扇将神话与现实分隔开来的门。
传说中,盘古曾在此地开天辟地,瑶池的王母娘娘也在这片山脉中孕育长生。无数神话都与昆仑有关,仿佛这里就是一切传说的起点。
而根据他多年来的推测,这里应该也有一扇“门”。这扇门或许尚未被开启,也未曾被刻意摧毁——理由很简单:因为从来没有人能真正走到这里。
通往这扇门的钥匙,大概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他的胸口处,挂着一颗虎牙吊坠。
那颗虎牙,便是开启这座神山的钥匙。
他翻过昆仑的外围山脉,一路向深处行进,终于踏入了外界传闻中的“雷池”。
雷池之名并非虚传。此地的磁场诡异至极,寻常人一旦踏入,便会被紊乱的电磁场搅得头晕目眩,寸步难行。然而就在云浅迈入雷池的那一刻,他胸口的虎牙吊坠周围忽然吹起一阵罡风。风声呼啸而过,那些阻挡前路的诡异磁场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劈开了一条通道。
他就这样平安地翻越了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雷池。
当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棵树。
一棵长达百米的树。
那是一棵梧桐。
说实在的,云浅翻过了那么多座山,走过了那么多座城,还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的一棵梧桐——高达百米,遮天蔽日,仿佛是从远古洪荒时代便矗立在此的巨木。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古老的传说。
凤凰栖于梧桐。
就在他凝神思索的这一个瞬间,异变突生。
那棵百米梧桐上的所有叶片,竟在同一刹那全部脱离了枝干。没有风,没有任何征兆,满树的叶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坠落下来,如同一场无声的叶雨。
那些叶子在空中飘落的过程中,形态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它们不再是一片片梧桐叶,而是化作了一团团柔软的羽絮,轻盈地、纷纷扬扬地落在云浅的身上。
然而更神异的事情还在后面。那些羽絮在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又再度发生了变化——它们化作一团团明亮的火光,在短暂的闪耀之后,便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些火光消失之后,残留的光点并没有真正消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般,全部涌向了云浅的手腕处。一点一点的火星汇聚在他的腕间,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一切完全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而更加神异的事情接踵而至。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羽雀从百米梧桐的树巅振翅飞下,周身缠绕着熊熊火焰,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向着他的方向俯冲而来。那姿态、那气势,像极了传说中浴火而生的凤凰。
凤凰?
不对。云浅的脑海中飞速掠过那些年他所研究的古籍与图录。按照记忆中的描述,眼前这只羽雀的形态,更像是五凤之一的朱雀——二十八星宿之中,镇守南方七宿的存在。
朱雀飞至他的前方,绕着他的身体盘旋翱翔了整整一圈,姿态优雅而庄严,仿佛是在审视,又仿佛是在确认。随后,它收敛双翼,一头钻入了云浅手腕上那团汇聚不散的火光之中。
光芒骤然绽放,又迅速收敛。当火焰散去,那只神异的羽雀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云浅手腕上多出来的一圈镯子——镯身是羽雀环绕飞翔的形态,双翼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而起。
火光预示着此物的不凡,但当最后一缕火焰散去,那只镯子却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安静地贴在他的手腕上,看起来就像一件寻常的红色饰物。
云浅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棵梧桐。
那里已经只剩下一株焚尽的枯木。树干与枝丫上仍跳跃着残余的火焰,火焰缓缓燃烧,却没有丝毫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恰恰相反,那火焰只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像是冬日里燃起的一炉炭火,温而不烫,暖而不灼。
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直到那棵百米梧桐彻底焚尽,所有的枝叶与躯干都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粒种子,静静地躺在灰烬中央。
云浅弯下腰,将那粒种子捡起,用随身携带的玉瓶小心翼翼地装好。
其实类似的故事,他并非第一次经历。这些年来,他在不同的山川与遗迹中,也曾遇见过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只是从未有一次,像眼前这般神异,这般浩大。而这也正是他执意要来昆仑的原因——他相信这里藏着更大的秘密。
上一次遇见类似的情形,还是在遥远的天山。那是白虎的埋骨之地,他按照古礼在冢前供奉了各式肉食。祭品刚刚摆好,一道神风便从山谷深处呼啸而来,将那些供奉的肉食全部卷走。而当风停下之后,冢上多了一串虎牙项链——此刻,那串项链正挂在他的胸前。
云浅收回思绪,继续踏上探寻昆仑深处的路程。
在山脉最为边缘的地带,他发现了某种东西。那是一处虚幻的存在,光线在那里变得扭曲而模糊,仿佛一道并不真实的结界,静静地矗立在现实与虚无之间。
而结界的另一边,就是死亡谷。那结界仿佛是为他的到来而专门矗立在此的,沉默地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关于死亡谷,外界流传着无数说法。网上也好,猎人口中也罢,都说那里是绝地——进去便注定死亡,因为从未有人从里面活着走出来过。但云浅并不这么认为。他隐隐觉得,死亡谷之所以无人能出,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致命的危险,而是因为那里极有可能,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了。那些神话传说中记载的星宿神兽,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准确地说,不属于现在这个他所生活的世界。或许在遥远的太古时代,它们原本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后来因为某种变故被排斥到了另一个位面;又或许,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另一个世界”,只是原本完整的世界在某个时间节点被切割成了两半,从此神与人、兽与凡,分居两侧,再不相通。
他之前所探寻过的那些星宿遗迹,无一例外,都残留着类似的结界痕迹。但那些“门”早已废弃,像是一扇扇被封死的通道,虽然能看见轮廓,却再也无法推开。
而死亡谷——很可能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扇还活着的入口。
他迈步踏入了死亡谷。
一眼望去,整座山谷的地貌尽收眼底。而在他的正前方,一座庞大的遗迹横跨了整个谷地,沉默地矗立在苍茫的天光之下。
那座遗迹之中,供奉着的……是神?
不。云浅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石像,心中涌起一个更准确的判断——那不是神话故事里那些衣袂飘飘的人形仙神,而是兽神。是那些在远古传说中掌管着天穹与大地、星辰与风雷的巨兽之神。
三十三尊神像,沉默地矗立在遗迹之中,仿佛已经在此等候了千万年。
但云浅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怎么会是三十三尊?二十八星宿,加上四象神兽,总数应该是三十二才对。这多出来的第三十三尊,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尊神像忽然动了。
那是一尊看起来相对较“新”的神像,石料的风化程度远不如其他雕像那般古老。而它的眼睛,并非冰冷的石刻,而是一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只狐啊。通体雪白的躯体,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石雕的面容上明明不带任何表情,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仿佛能魅惑众生,让人只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那只狐眼活了过来,瞳孔转动,紧紧地盯住了云浅。
紧接着,整座遗迹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了。从九尾狐的神像开始,一尊又一尊雕像的不同部位依次亮起了光芒——有的在羽翼,有的在獠牙,有的在利爪,有的在眼眸。那些光点像是星辰被逐一点燃,在昏暗的遗迹中格外耀眼。
比如朱雀的圣羽,比如白虎的虎齿。
这地方究竟藏着什么力量?难道……这些光芒,是那些神兽在远古时代留下的遗迹之力?
最终,那些光芒又逐一暗了下去。像是潮水退却,光芒从雕像的各个部位收敛、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那只九尾狐的狐瞳,依然亮着。所有的神异反应都消失了,唯独那双眼睛,仍然紧紧地注视着云浅,不曾熄灭。
而在这一刻,云浅的体内忽然涌现出无数股力量。那些力量像是江河汇入大海一般,从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涌而过,带着灼热与清凉交织的奇异触感。这感觉既像是星宿神兽赐予他的祝福,又像是什么本就沉睡在他体内、只是此刻终于被唤醒的力量。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精神之海中,两个渺小的尘埃缓缓浮现。一粒炽热如火,仿佛蕴含着永不熄灭的烈焰;另一粒涌动着风的气息,像是藏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而在它们旁边,还有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封面上的字迹模糊难辨,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
整座遗迹开始剧烈摇晃。那种摇晃不是地震式的横移,而是一种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呼吸般的震颤,不断加剧,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坍塌。但最终,遗迹并没有倒下。它只是在摇晃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而缝隙的中央,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由纯粹的光芒筑成,光芒不断流转、闪烁,看上去虚幻得仿佛只是一场幻梦,却又真实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云浅终于意识到了——这就是入口。
云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可能存在另一个世界的呢?
也许是从妹妹云晓晓一次又一次提起的那个梦开始。她说她在梦里总是会去到一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那里有会飞的法师,有咆哮的巨兽,有她认识的人——甚至还有高中之前就突然消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的发小莫凡。
也许是莫凡“去世”之后发生的一切。那个少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关于他的所有痕迹也开始被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抹去。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少,记得他的人一个个开始遗忘。到最后,只剩下张小候、穆宁雪和穆白还依稀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莫凡的少年存在过。
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是他自己对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抱有的那一丝不甘与幻想——幻想着在某一个世界里,他的妹妹,那个整天缠着他讲魔法世界故事的小女孩,从来没有突然离开过。就像她当年毫无征兆地走进他的生活一样,她没有毫无征兆地死去。
总之,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云浅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由光芒筑成的门。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一个他追寻了太久太久的世界。他将终于可以踏足其中,去探索那里的一切,去寻找那些他一直想找到的答案。
他抬起脚,一步踏入了那扇光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