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墨玄大师
食堂里弥漫着一种名为“贫穷”的哀愁。
蓝景远用勺子戳着碗里寥寥几块肉,唉声叹气,仿佛在吃最后的晚餐。
林奕漩秀气的眉头紧锁,小口小口地扒拉着麦饭,显然在计算这顿饭折合多少学分。
莎夏则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咬着肉块,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贵就贵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赚学分!”
吴悠边吃边观察食堂的环境和来来往往的学生,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赚取学分可能性的评估分析——
前世开项目策划会都没这么专注。
“哎,我说你们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行不行?”
蓝景远看着同伴们的样子,突然一拍桌子,引得周围几桌人侧目。
先是对周围说了声抱歉,随后他转头向几人压低声音,说道:
“话说,我堂哥蓝洛水可是在蓝海学院待了两年的!
奕漩和吴悠是知道这事儿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奕漩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对哦!景远你堂哥是三年级的!”
吴悠也想起来了,自己学习的那本《魂器基础知识指南》不就是来源于蓝洛水吗?
蓝洛水,蓝汐憧憬的那位洛水哥哥,前年入学,据说是黄阶魂修了,他正是蓝景远的堂兄。
“那就太好了!”莎夏也兴奋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堂哥肯定知道怎么赚学分容易!”
就连一直沉默吃饭的狼牙都抬了下眼皮,璃月也微微侧耳。
洛潮放下汤勺,用锦帕擦了擦嘴角,微笑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洛水学长是三年级精英,想必对学院的门道很熟。
景远,你可得好好问问,有没有什么……
适合我们新生的、稳妥点的路子。”
他特意在“稳妥”二字上顿了顿,意有所指。
蓝景远被这么一说,胸脯挺得更直了,仿佛已经掌握了通往学分自由的金钥匙:
“那必须的!下午不是自由活动吗?我这就去找我堂哥!你们等我消息!”
“快去快去!”莎夏催促道。
吴悠也点点头:
“那就麻烦景远了。问问看有没有适合我们现阶段,门槛不高,又有稳定收益的途径。”
他特意强调了“稳定”和“门槛不高”,毕竟他们现在一穷二白,实力也有限。
“包在我身上!”蓝景远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风风火火地站起身,
“我这就去二年级宿舍区找他!你们下午……”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深蓝色镶银边院服的身影走到了他们桌旁。
来人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普通,但眼神很亮,胸口别着三年级的徽章。
“请问,哪位是吴悠?”
少年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客气。
桌上几人都是一愣。吴悠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是。学长找我有事?”
三年级学长打量了吴悠一眼,点点头:
“墨玄大师让我来叫你。他说如果你吃完饭了,就立刻去魂器研究院铸坊见他。”
“那么着急?”
吴悠看了眼自己才吃了一半的饭。
“也不差这两口。”学长笑了笑,
“学弟你先吃完,我在一旁等你一会,带你过去”
吴悠心里叹了口气。
得,这顿看来没法好好吃完了,他也不好让学长在旁边等吧,多尴尬。
于是,他放下餐盘,转头对蓝景远几人点点头:
“你们先商量,我去一趟魂器研究院。”
众人看着饭都没吃完就离席的吴悠,一脸同情地目送他和那位带路的学长背影匆匆而去。
“墨玄大师亲自叫人……吴悠同学果然不一般。”
洛潮慢悠悠地说,眼神闪烁。
“希望他没事。”林奕漩有些担忧,“感觉他吃都没吃几口饭菜。”
“管不了吴悠啦,学分重要”
蓝景远倒是干劲十足,“快吃完,我马上要找我堂哥去!”
魂器研究院,铸坊。
吴悠走进去时,里面热闹非凡。
十几个穿着皮围裙的学生正围着几个巨大的工作台忙碌。
敲打声、打磨声、还有熔炉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灼热,弥漫着金属、汗水与某种油脂混合的味道。
墨玄大师站在中央最大的熔炼炉旁,暗红色的机械右臂正握着一柄巨大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坯料,放在铁砧上。
他的左臂肌肉贲张,握着一柄比上午给学生用的精铁锤大上两号的锻造锤,锤头乌黑,隐有暗纹。
没有喊口号,没有蓄力,墨玄大师只是简单地抬手,落锤。
“铛——!!!”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连铸坊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火星如瀑般炸开,那块通红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扁下去一截,形状也变得更加规整。
吴悠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胸口都有些发闷。
周围的学长学姐们却仿佛早已习惯,连头都没抬,继续忙着自己的活计。
墨玄大师又连续敲打了十几下,每一锤都势大力沉,精准无比。
那块金属在他锤下迅速变形,延伸,初步呈现出一柄长剑的雏形。
然后,他将剑胚重新夹起,浸入旁边一个盛满黑色粘稠液体的石槽中。
“嗤——!”
浓烈的白烟升腾,带着一股奇异的药草和矿石混合的气味。
直到这时,墨玄大师才将铁钳挂在架子上,转过身,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脸,看向吴悠。
“来了?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墨玄的声音在嘈杂的铸坊里依旧清晰。
吴悠走上前,行礼:“墨玄大师。”
墨玄点点头,没废话,直接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凳子,桌上还放着茶壶和两个粗陶杯。
“坐。说说你那魂卡。”
吴悠依言坐下。
墨玄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正是吴悠魂能测试时上交的那张“水之刃”魂卡。
卡片被小心地保存在一块透明的薄水晶片之间,边缘用金属框固定,显得很是郑重。
“这东西,”墨玄指着魂卡上那些扭曲、断续、完全不符合魂能大陆常见法阵规律的魂纹,“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吴悠斟酌着用词:
“是。我没有系统学过魂器制造,但看过一些魂器的构造之后。
我觉得能够理解,所以尝试了自己勾勒魂纹制作一次性的攻击卡片。”
“攻击卡片?”墨玄的独眼盯着他,那只暗红色的机械义眼也微微转动,闪烁着微光,
“你知道这张魂卡,在正统魂匠眼里,是什么吗?”
“……是什么?”
吴悠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是胡闹,是没有原则,是狗屁不通。”
墨玄说得毫不客气,
“按魂能大陆通行的《基础魂能法阵构造原理》和《稳定魂纹连接三百忌》。
你这张卡上的魂纹组合,能量节点错位,回路有三处明显冲突,引导纹路至少五处会引发魂能逸散或反噬——
按理说,你激活它的时候,它要么没反应,要么就该‘嘭’一下,把你手炸了。”
吴悠听得后背有点冒汗。
他当时全凭直觉和前世对电路板的模糊理解瞎画的魂纹阵法,哪知道有这么多讲究?
“但是,”墨玄话锋一转,手指点在水晶片上,顺着一条扭曲的魂纹滑动,
“它偏偏成功了。不仅成功了,效果还不错。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水刃,但激发稳定,魂能利用率……
我粗略测算过,比标准‘水之刃’魂技,只低了两三成左右。
而后者,是因为有魂修去释放它,但你的魂卡,却是完全不需要魂修输出魂能。”
吴悠有些明白了:
“大师的意思是……我这种画法,虽然不规范,但……能用?”
“何止是能用。”
墨玄身体微微前倾,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学者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小子,你知不知道魂能大陆的魂器制作,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吴悠摇头。
这正是他极度缺乏的“常识”。
“最早,就是铁匠打的刀剑,附魔师往上头附加‘锋利’、‘坚固’之类的效果。
后来发现,光附加效果不够,如果能在锻造的时候,就把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纹路——
也就是最原始的法阵——
锻打进去,武器会更厉害。
于是有了‘魂锻法’,魂匠这个行当才算真正独立出来。”
墨玄说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古老的纹路。
“再后来,大家发现,与其在锻造时费劲巴力地把复杂法阵融入材料。
不如先研究出稳定、强大的法阵,再想办法把它‘刻’到合适的、能承载魂能的材料上。
于是,魂能法阵的研究一日千里,成百上千种法阵被发明、验证、优化、传承。
而魂器制作,就慢慢变成了:寻找能承载魂能的材料,用魂石驱动,然后把现成的、最好的法阵‘安装’上去。”
他看向吴悠,目光灼灼:
“这就好比,前人已经造好了无数精密的、现成的‘零件’。
我们魂匠要做的,就是找到合适的‘底盘’和‘核心’,然后把零件装上去,调试好,让它能动。
大家都在研究怎么找到更好的材料,怎么把现成零件装得更牢固、更契合,怎么让核心输出更稳定。”
“但是,”墨玄的手指重重敲在那张魂卡上,
“没人去想过,这些‘零件’本身,是不是最优解?
能不能拆开?
能不能用别的形状的零件替代?
能不能用更少的零件,实现同样的功能?
因为现有的法阵体系太庞大了,太完善了。
大家已经习惯了直接拿来用,觉得这就是真理,这就是唯一的路子。”
他盯着吴悠,一字一句道:
“而你,小子。你就像个从没学过木匠的人,捡了把锯子和钉子。
看着一堆木头,凭感觉敲敲打打,居然做出了个能坐的凳子!
虽然歪歪扭扭,但它是你从木头本身出发,自己‘想’出来的结构!
而不是照着现成的‘凳子图纸’拼出来的!”
吴悠被墨玄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同时也明白了对方激动的原因。
自己那种“野生”的、基于直觉和另一种知识体系的魂纹组合方式。
在这个已经形成固定路径依赖的魂器领域,可能代表了一种全新的、自下而上的思考角度。
“大师,我其实……并不懂那些法阵原理。
我就是觉得,那样画……顺眼,感觉能量应该能流过去。”
吴悠实话实说。
他确实不懂这个世界的法阵学,他的“设计”更多是基于对能量流动的直觉和前世的一些模糊概念。
“这就对了!”墨玄一拍大腿,
“正因为你是一张白纸,脑子里没有那些条条框框,所以你才能‘感觉’!
魂能是能量,是流动的,它本身没有规定必须走直线,必须绕三圈,必须节点对称!
现有的法阵,是无数前辈为了方便、稳定、传承而总结出的‘最优模板’,但不是‘唯一路径’!”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小小的角落里踱步:
“你的这些魂纹,粗看乱七八糟,细看却有一种奇异的流畅感。
它们规避了一些传统法阵必须的复杂结构,用更简单、更直接的线条连接,达成了类似的效果。
虽然魂能利用率略低,稳定性有待验证,但如果能搞明白其中的原理,加以优化……
说不定能简化很多现有法阵,甚至创造出全新的、更高效的法阵组合!”
墨玄停下脚步,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吴悠:
“我叫你来,一是告诉你,你这门课我教定了。二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对。我教你正统的魂器制造知识,材料学、锻造术、基础法阵原理、魂纹篆刻……
所有我懂的,只要你想学,我都教。
而你,”墨玄指着吴悠,
“你要把你那种‘乱画’的思路,你每次绘制魂卡时的‘感觉’,你是怎么把那些线条连起来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我们一起来研究,看看能不能从你这野路子里,总结出点新东西。”
吴悠心中震动。
墨玄这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活体研究样本,但同时,也给予了极大的尊重和期待。
是一种合作研究的态度,而非单方面的索取或教导。
“学生求之不得。”吴悠站起身,认真行了一礼。
这正是他急需的——系统学习这个世界知识的机会,而墨玄无疑是极好的老师。
“对了,”墨玄像突然想到一样,说,
“我看你的魂卡貌似不是用魂能刻刀刻上去的?
用刻刀能直接把你的纸给划烂了,压根不可能做得那么精细,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吴悠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自己DIY的魂能笔给墨玄大师过目:
“在我的理解里,魂能存在于这世界任何角落,它们可以吸附在任何地方。
也不应该挑材料,在刻画的时候既然可以用刻刀,自然也可以用画笔。”
“虽然材料粗糙,但想法真精妙!”
看着吴悠递上来的魂能笔,墨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样,从现在开始,你没课的时候,都过研究院来。”
“是,大师。”
“别叫大师,叫老师。”墨玄摆摆手,
“另外,以后晚饭饭点直接过来,就在这儿吃。”
吴悠一愣:“在这儿吃?”
“研究院经常有项目,这帮兔崽子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
墨玄指了指那边忙碌的高年级学生们,“所以后院有个小厨房,雇了人做大锅饭,味道还行,也管饱。
多你一双筷子的事儿,省得你去食堂花那冤枉学分。”
吴悠心中一暖。
墨玄看似粗豪严厉,没想到心还挺细。
这等于帮他解决了一部分吃饭问题,能省下不少学分。
“谢谢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