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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溪灵初遇,一世情根深种

  第五章溪灵初遇,一世情根深种

  青山灵泉,水雾氤氲。

  那惊天动地的一箭穿山、一拳开潭、一身坐池、一指通渠,已然落幕。山谷间,狂暴的灵潮渐渐平复,只剩下新生灵泉喷涌、溪流奔泻的宏大而和谐的水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清冽到令人心脾为之一振的甘甜水汽。原本充斥天地的燥热与戾气,如同被这浩荡水灵彻底洗刷,涤荡一空。焦黑的土地被浸润,龟裂的缝隙悄然弥合,枯木逢甘霖,竟在断枝处隐隐泛起微不可察的绿意。

  山谷中心,那块被灵泉日夜冲刷、如今更显温润如墨玉的巨大青石上,李全福静静躺着。小小的身躯,在经历了一场以凡躯撼动天地、诛杀妖邪的壮举后,已彻底脱力,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他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发被冷汗与灵泉溅起的水珠濡湿,紧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仿佛随时会停止。那双曾射出贯穿山岳之光箭、曾以“通慧”之明看破妖灵最后一击的清澈黑眸,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方才那一切,远超一个八岁孩童、甚至一个初入修行门槛者的极限。引动地脉灵韵,汇聚天地水灵,射出那支蕴含法则真意的光箭,几乎抽干了他刚刚觉醒、尚在懵懂中的所有本源灵力;而后以身为印,砸潭坐池,更是对精气神的极限压榨;最后在神魂将散之际,强行“通慧”,引灵泉之水化盾,看似轻描淡写挡下妖灵同归于尽的一击,实则是对他初醒神魂的又一次猛烈冲击。若非掌心灵印与某种冥冥中的守护之力在最后一刻强行护持,他这具刚刚踏入淬体境、神魂方醒的躯壳与灵魄,恐怕早已崩解,魂归天地。

  此刻,他枕靠着的,并非冰冷的岩石,而是一处温软、清凉、带着淡淡水泽清香的“依靠”。

  溪月静静地跪坐在青石上,将李全福的上半身轻轻揽在怀中,让他以一种较为舒适的姿态靠着自己。她的身形纤细,近乎透明,在灵泉蒸腾的薄雾与水光映照下,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山水。她身着一袭素白到无瑕的、非纱非绸的衣裙,样式古朴简单,长发如瀑,用一根水草随意束在身后,几缕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白玉般的脸颊旁。她的容貌,并非人间绝色那般具有冲击力,而是一种空灵的、澄澈的、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山水灵秀的纯净之美。眉眼如远山含黛,眸光似秋水横波,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映照人心。此刻,这双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温柔,与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得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是溪灵,是这口自李氏先祖定居以来,经两百余年山川地气滋养、日月精华沐浴、人间烟火熏陶,又因李全福降生时那道先天灵光与印记牵引,才得以从懵懂灵韵中彻底凝聚成形、生出清晰灵智的存在。非妖非魔,非神非仙,居于人境与妖境之间那片模糊的领域,是这方山水的“灵”,是这条新生溪流的“魂”。她的存在,与这眼泉、这条溪、这座山、乃至整个李坑的灵韵,休戚与共。

  但,又与寻常的地灵水精不同。自她灵智完全苏醒那一刻起,脑海中便深深烙印着一段不属于这短短两百余年经历的、破碎却无比清晰的“记忆”。那记忆里,有金龙裂空,呼风唤雨;有箭矢如虹,贯穿山河;有一个模糊却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白衣身影,曾长久地伫立在这泉边,望着村落炊烟,对着虚空(或许正是她尚未成形的灵韵)轻声低语,许下横跨轮回的誓言:“若有来世……定护此间安宁,不负山水,不负……卿。”

  那“卿”是谁?溪月不知道确切的名字,但她灵魂深处无比确信,那就是指向她的灵韵本身。那白衣身影,便是李全福的前世。那是一段被强行截取、封存在此方山水灵脉核心、等待着她这个“灵”诞生来接收的执念与残魂印记。从那一刻起,她漫长的、原本或许会无比孤寂的灵生,便有了明确的意义与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归来,那个曾以无上神通守护此地、最终却黯然坐化的修仙者,李全福的转世。

  因此,从李全福在娘胎中受泉眼灵光入体开始,溪月的目光便未曾离开。她看着他降生时的祥瑞,看着他独坐泉边的沉静,看着他早慧的言行,看着他为旱灾忧心,看着他毅然进山,看着他以稚嫩之躯行逆天之事……每一步,都让她既骄傲,又心疼,更有着一种宿命感应的、尘埃落定的安然。

  此刻,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苍白的小脸,溪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伸出纤细莹白、近乎透明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上他紧握的、摊开在身侧的右手掌心——那里,那枚淡金色的泉眼印记,此刻光芒黯淡,近乎熄灭,只在最中心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搏动,仿佛风中残烛。

  “何必如此拼命……”溪月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哗哗的水声中几不可闻,“明明……还这么小,这么弱……却偏要把天地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不再犹豫,将李全福轻轻放平,让他枕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上,姿态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然后,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虚悬于李全福的额前上方三寸之处。闭上眼睛,敛去所有杂念,将心神彻底沉入自身灵核,沉入与这片新生灵泉、与整个李坑山水灵韵最深层的连接之中。

  一缕缕纯粹到极致、不含丝毫杂质的乳白色水灵本源之气,自她掌心、自她周身、甚至自周遭奔涌的灵泉之中被抽取、汇聚,化作一道温润柔和的光流,缓缓注入李全福的眉心祖窍。

  这不是简单的疗伤灵气。这是溪灵自身灵元本源!是她两百余年修行、吸纳天地灵秀所凝聚的核心精华!更是她与这方山水同源共生的生命纽带!每输出一分,她的灵体便透明一分,气息便微弱一分,与天地间的联系也模糊一分。轻则修为大损,灵智倒退;重则灵元枯竭,重归懵懂灵韵,甚至就此消散。

  但溪月眼神沉静,毫无动摇。她不想再等下一个百年、千年。不想再守着这日渐丰盈却依旧寂寥的山水,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听着近在咫尺的人间烟火与悲欢,自己却永远是个无法真正融入的旁观者。李全福的出现,他掌心那与她同源的印记,他眼中对这片土地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意,还有那句前世跨越轮回的“不负”……让她孤寂了太久太久的灵,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需要”、“被等待”、“被完整”的意义。

  他不能有事。绝不能。

  随着精纯磅礴的水灵本源不断注入,李全福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深沉平稳。他那因过度耗损而几近干涸的经脉与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同源而温和的滋养。识海中,那因强行“通慧”而动荡不稳、光芒黯淡的神魂光点,也在这充满生机与宁静之意的水灵包裹下,逐渐稳定、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莹润通透。

  昏迷中的李全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守护。他无意识地、轻轻地侧了侧头,在溪月膝上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一只小手从身侧抬起,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溪月垂落在他身侧的一角素白衣袖,攥得很紧,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归家的孩童,终于寻到了安心憩息的港湾。

  溪月低头,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依偎的姿态,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灵体所有的防线。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悄然松动、融化。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滚烫的悸动,顺着那被攥住的衣角,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她灵体的每一个角落。

  情根,于此刻,无声深种。不因他是“仙童”,不因他身负“天命”,只因为他是李全福,是这个会用尽全力去守护、也会在脆弱时下意识抓住她的、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这一幕,落在悄然流转的天地灵韵之中,落在因新生灵泉而复苏、在暗处静静窥探的山川精魅眼中,也落在了冥冥中那根早已将两人缠绕了千百年的因果丝线之上,成为了横跨六世情缘宏大乐章中,最初、也最清澈纯净的第一个音符。

  李坑村内。

  干涸了百日、死寂了百日的溪流,在灵泉贯通的那一刻,便重新获得了磅礴的生命力。清澈浩荡的水流,如同挣脱枷锁的银龙,欢快地奔腾着,绕过一座座古朴的石桥、木桥,抚过家家户户门前的青石台阶,倒映着白墙黛瓦、高低错落的马头墙,也倒映着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村民脸庞。那幅几乎被旱魃抹杀的“小桥流水人家”的绝美画卷,以更加鲜活、更加灵动的姿态,重现于天地之间。

  上村、下村、杨村坞、李坑头,四处的水系被彻底激活、贯通,在象征着正气与秩序的申明亭下交汇融合,水声潺潺,浪花轻溅,仿佛在奏响新生的乐章。村口老庙前,那条通往山外世界的古道旁,另一处古老的地下水源也被灵泉浩荡生机引动,两股水流汇合,形成一条水量充沛、气势更壮的新溪,向着远方的江河湖海奔腾而去,仿佛要将李坑重获新生的喜悦与希望,也带往更广阔的天地。

  绝望的哀嚎,早已被震天的欢呼与喜极而泣的泪水取代。灾民们匍匐在水边,将脸埋进清凉的溪水,大口痛饮,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生机彻底融入血脉。老人们抚摸着湿润的泥土,老泪纵横,喃喃念诵着先祖与山神的名号。孩童们脱掉破烂的草鞋,赤着脚在溪边奔跑、嬉闹,清脆的笑声穿透云霄,驱散了最后一丝笼罩村落的阴霾。

  申明亭内,族长与诸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混杂着极致的震撼、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丝面对“神迹”的惶惑与敬畏。

  “那孩子……那孩子真的……做到了?”李老夫子胡须颤抖,声音发飘,仍不敢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那贯穿群山的巨响,那骤然丰沛的溪流,那瞬间改变的天象。

  “一箭……穿山?这……这岂是人力所能为?”杨村坞的族长喃喃道,望向青山方向的目光充满了虔诚。

  “是先祖显灵!是纪王爷在天之灵庇佑!是我李坑出了真龙!是守护神降世啊!”一位年岁最长的族老激动地以拐杖顿地,老泪纵横。

  是立刻组织全村,敲锣打鼓,上山迎回“仙童”?还是谨守本分,莫要惊扰“仙人”清修,静待其自行归来?亭内再次争论起来,只是这次,争论声中少了焦虑,多了无比的兴奋与虔诚。

  就在这时,一个在上村后山坡守望的村民,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人未到亭前,嘶哑激动的声音已先至:

  “回……回来了!全福娃!全福娃回来了!从山上下来了!”

  “哗——!”亭内外所有人瞬间起身,涌出申明亭,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沿着那条湿漉漉、泛着水光的古道,向上村方向望去。

  古道蜿蜒,绿意初萌。只见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古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山坡。正是李全福。他身上的粗布短衣有些地方被树枝刮破,沾着泥水,但身姿挺拔,脚步沉稳。小脸虽仍有些苍白,但一双眸子却清澈明亮,比往日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通透,仿佛能将人心看穿。他行走间,气息与脚下的古道、身旁的流水、乃至吹拂的微风,都有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他已不再是行走于山水之间,而是成为了这山水流动的一部分。

  而在他身后半步,静静地跟着一位少女。

  一袭素白无暇的衣裙,身形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氤氲的水汽薄雾,使她看起来如梦似幻,不似人间客。她眉目如画,空灵澄澈,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的少年身上,那目光中的温柔与专注,足以让最坚硬的冰雪为之融化。

  春风拂过,古道旁的老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昏鸦栖息在重新变得润泽的枝头,安静地梳理羽毛。瘦马在溪边畅饮,发出满足的响鼻。劫后余生,天地重明,万物复苏。这幅画卷,因这一前一后、一实一虚两道身影的存在,而被赋予了某种永恒的诗意与宿命的重量。

  村民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退到古道两旁,“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不敢仰视,只有充满敬畏与感激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仙童!谢仙童救命大恩!”

  “守护神显灵!护我李坑!”

  “谢泉灵娘娘!谢仙童!”

  李全福走到人群近前,停下脚步。他看着跪倒一片的乡亲,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声音响起,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有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大家都快起来。我不是什么仙童,也不是守护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面孔,语气真挚,“我就是李全福,是李坑的孩子,是喝这泉水长大的。守护这里,让水流回来,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侧过身,看向身后半步的溪月,语气自然而郑重:

  “她是溪月,是守护我们这口泉、这条溪的灵。没有她的指引和帮助,我找不到水脉,也破不开那害人的东西。要谢,也该谢她。”

  众人这才敢稍稍抬头,偷偷望向溪月。只一眼,便被那空灵出尘、不染尘埃的气质所摄,心头震撼,越发虔诚。这绝非人间女子!定是泉眼娘娘、溪灵真身显化!

  “拜见溪灵娘娘!”

  “谢娘娘庇佑!谢娘娘赐水!”

  跪拜之声更加热烈。

  溪月只是静静地站着,对众人的叩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依旧如水般萦绕在李全福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她眼中,只映着他一人。

  人群之中,李老实和王氏互相搀扶着,挤到最前面。看着安然归来的儿子,看着他与那“溪灵娘娘”并肩而立的身影,王氏的泪水早已决堤,李老实也是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喊儿子的名字,又怕冒犯了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李全福一眼看到了爹娘,眼中那层沉静通透的光芒瞬间软化,变回了属于八岁孩童的纯粹依恋。他立刻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王氏的腰,将脸埋在母亲带着汗水与泪水的衣襟上:

  “娘,爹,我回来了。我没事,真的。”

  又抬起头,看着李老实,咧嘴笑了笑,虽然有些虚弱,却是发自内心的、属于孩子的笑容:“看,我把水带回来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拥抱,一个笑容,瞬间击碎了所有因“神迹”而产生的距离与隔阂。村民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是啊,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首先,是李老实和王氏的儿子,是吃李坑饭、喝李坑水长大的娃娃啊!敬畏依旧,但更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疼惜与骄傲。

  族长颤抖着上前,想要行礼,被李全福抢先一步扶住手臂:

  “族长爷爷,万万不可。我是晚辈,受不起您的大礼。李坑平安,水流恢复,是大家的福气,也是……山水的庇佑。”他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溪月。

  族长老泪纵横,握着李全福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是李坑的福星,是咱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以后……以后李坑,就靠你了啊!”

  李全福看着老人激动的脸庞,又望向周围一张张充满期盼与信赖的面孔,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更加清晰。他挺直小小的脊梁,目光澄澈而坚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族长爷爷,各位叔伯婶娘,李坑生我养我,这里的山水,这里的桥,这里的人,都是我最珍贵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李全福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李坑受欺负,绝不会让这小桥流水人家,再遭劫难!”

  这不是孩童的豪言壮语,这是一个历经生死、灵觉初开、血脉中流淌着守护执念的少年,立下的、将贯穿他未来无数岁月的誓言。平淡,却重逾千斤。

  溪月站在他身侧,静静听着,嘴角漾开一丝极淡、却温柔到极致的笑意。她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他刻在神魂里的使命,是他心甘情愿背负的枷锁,也是他未来踏过尸山血海、逆乱苍穹也不改的初心。

  当夜,李坑村举行了百年来最隆重、也最虔诚的祭泉仪式。

  新生灵泉所在的山谷,已被村民自发保护起来,视为圣地。而上村那口古老的泉眼,连同其下方新成的大小水池与灵渠,被正式奉为“仙泉”。泉水甘冽清甜,隐有灵光,饮之沁人心脾,疲惫顿消。

  族长亲自主祭,于申明亭前、仙泉之畔,焚高香,献三牲,诵祭文,感恩天地重生,叩谢先祖庇佑,敬拜泉灵显圣。全村老少,连同得救的灾民,黑压压跪了一地,虔诚叩首,气氛庄严肃穆。

  李全福与溪月,并肩立于仙泉之侧,没有参与跪拜,只是静静看着。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与金紫,洒在波光粼粼的泉池水面,碎成万点金鳞,也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溪月,”李全福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一直都在这里,看着李坑,看着这泉眼,对吗?”

  “嗯,”溪月点头,声音轻柔如风拂柳梢,“从这口泉有了名字,从第一座房子建起,从第一个孩子在水边嬉戏……我就在。看了很多个春天油菜花开,很多个秋天稻谷金黄,看了申明亭立起,看了武状元宅邸的匾额挂上,也看了……很多次离别和悲伤。”

  “那……”李全福转过头,黑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里面没有畏惧,只有纯净的关切,“你一个人……守着这里,看着这一切,一定……很孤单吧?”

  溪月浑身轻轻一颤。

  两百余载光阴,她听惯了祈愿,看惯了悲欢,感受过敬畏,也承受过香火。但“孤单”这个词,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她是灵,是山水之魂,村民敬她为“娘娘”,畏她为“神灵”,何来“孤单”可言?可偏偏,这个刚刚觉醒、眼眸清澈的少年,一眼便洞穿了她漫长灵生中,那份深藏于灵核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寂寥。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她微微偏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灵体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泪光,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以前……是有些孤单的。但以后……不会了。”

  李全福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侧脸柔和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上前半步,更加认真地说:

  “那以后,我天天来陪你!我给你讲村里今天发生了什么,讲族长爷爷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讲谁家孩子调皮了,讲油菜花什么时候开得最好,讲上村下村的趣事,讲杨村坞的李叔又打了什么野味,讲李坑头的阿婆做了什么好吃的……把李坑所有有趣的事,都讲给你听!”

  少年的承诺,质朴,直接,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温暖。溪月再也忍不住,转过头,眼中水光潋滟,却绽开一个比晚霞更明媚、比泉水更清澈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来。”

  夕阳沉入西山,夜幕悄然拉起,繁星如钻石,缀满墨蓝天鹅绒。仙泉之畔,灵韵流淌。一对少年与灵,于劫后重生的黄昏,许下了最简单、却也最珍贵的相伴之诺。

  这便是李全福六世情缘的第一世开端——于五代乱世烽烟将息的尾声,于江南一隅重获新生的村落,修仙者转世之身的少年,与山水孕育的溪灵,宿命般的初遇。情愫,不因惊天动地的神通,不因煊赫的身份,只因那份跨越轮回的熟悉牵引,那份对守护的共同执着,以及少年一颗剔透赤子之心,对孤寂灵体最本真的疼惜与陪伴之约。

  无人知晓,也不会有凡人能够感知,在这看似温馨纯净的画卷之上,那九天之巅、法则运转的核心深处,一双冷漠、无情、俯瞰众生如蝼蚁的“眼睛”,已悄然睁开,穿透层层空间壁障,将目光精准地投注于此地,投注于李全福身上。

  【凡尘蝼蚁,僭越天规。擅自引动、贯通、更改一方地脉水枢,干扰既定旱灾气运,更逆斩由天地戾气自然所生之妖灵(虽为浊物,亦是天道运行一环)。此子……】

  那意志冰冷地审视、推演。

  【身负奇异印记,灵力根源驳杂却隐含至道真意,神魂深处……有轮回逆乱之痕,有逆道抗天之志潜伏。】

  【此等变数,不应存于既定理序之中。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天道均衡的挑衅与威胁。】

  【当予以抹除。在其尚未真正成长、尚未明晰自身宿命之前,彻底抹除。连同与此地异常灵韵之关联,一并剪除,以正天纲。】

  无形的、唯有达到一定层次方能感知的凛冽杀机,如同最冰冷的蛛丝,自九天之上垂落,悄然笼罩了整个李坑村的上空,尤其紧紧缠绕在那仙泉之畔、与溪灵并肩而立的少年周身。这杀机并非实质,却足以让任何感应敏锐的生灵灵魂战栗,气运黯淡。

  而此刻的李全福,刚刚稳固“通慧”之境,灵觉初开,正沉浸在与溪月约定相伴的微小喜悦中,对那源自至高法则的恶意,尚无所觉。他只知,要变强,要更好地守护这里,守护身边的人。

  溪月却似有所感。在李全福转身,向她挥手告别,走向家门时,她抬头,望向了那深邃无垠、繁星点点的夜空。灵体对天地气机、尤其是对“恶念”与“注视”的感应,远比初醒的人类修士敏锐。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仿佛自灵魂深处渗出。

  那是什么?比旱魃妖灵恐怖千倍、万倍!像是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将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连同其中所有生灵,彻底碾碎!

  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灵体的本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刚刚有了希望,刚刚等到他回来,就要面临如此可怕的威胁?!

  看着李全福毫无所觉、推开家门、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溪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轻轻抬手,无需咒语,无需法诀,只是心念一动,调动起自身与新生灵泉、与整个李坑山水灵韵最深沉的联系。

  一缕缕精纯柔和的、肉眼不可见的水蓝色灵光,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缓缓覆盖了整个李坑村,最终在上方百丈处,形成一层极其稀薄、却坚韧无比的水灵守护屏障。这屏障并无攻击之能,甚至无法阻挡稍强一些的物理攻击,但它能最大程度地隔绝、削弱、混淆来自外界的、尤其是针对灵魂与气运层面的恶意窥探与侵蚀。

  这是她以自身灵元本源与山水共感为代价,能布下的最强守护。面对那九天之上的无形杀机,这屏障或许脆弱得可笑,但她依旧这么做了。

  为了李坑。

  为了这口等待了太久的泉。

  更为了那个刚刚对她说“以后我天天来陪你”、让她孤寂灵心第一次感到温暖的少年。

  “无论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溪月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木门,灵体在夜风中微微透明,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妖,是魔,是更高渺的存在,还是这贼老天本身……这一世,我都陪你一起。”

  “一世若不够,那便两世、三世……直到时间尽头,因果了结。”

  夜风更凉,泉声愈清。李坑村在新生溪流的环绕中,沉入宁静的梦乡。孩童的欢笑,老人的低语,都渐渐平息。只有申明亭的风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叮咚,与仙泉的水声遥相呼应。

  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想象,这一夜许下的相伴之诺,将会在未来的无尽岁月里,演绎出怎样一段横跨六世轮回、贯穿十八重境界、交织着最炽烈的爱恋与最残酷的背叛、最坚定的守护与最绝望的离别、最终直指天道本源的、波澜壮阔、血火交织的逆天传奇。

  人境之上,妖、神、仙、圣……层层天堑,巍峨耸立。

  邪魔在外虎视眈眈,宿命在内纠缠不休,而天道,已投下冰冷的死亡注视。

  李全福的路,从这一刻起,便注定无法平凡,无法安稳。那是一条需要用血与火铺就,用情与恨淬炼,用无数次生死轮回去验证,最终指向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无情之处的——逆天之路。

  而他与溪月的故事,这第一世于溪畔泉边的初遇与相诺,不过是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初、也最温柔的一抹微光。光芒之后,是无尽的黑暗与考验,在静静等待。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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