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上)鄱阳妖踪,风云聚首暗流涌
第十五(上)章鄱阳妖踪,风云聚首暗流涌
天成四年,岁末。
李坑村口一战,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其影响,远超一场寻常的匪患劫掠。
“疤面蛟”及其麾下数十悍匪,在婺源、饶州一带的绿林中,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其首领“疤面蛟”半步淬体,凶名赫赫;“鬼杖先生”邪术诡异,令人闻风丧胆;“毒眼箭”箭术歹毒,防不胜防。三人在鄱阳湖水匪中,亦算是排得上号的头目,负责为“黑袍老祖”在陆上打探消息、搜刮资粮、掳掠生魂。这样一股力量,竟在短短几个照面间,被李坑一个年仅九岁、手持木剑的孩童,摧枯拉朽般击溃!一死两废,余众狼奔豕突,魂飞魄散!
逃回鄱阳湖的水匪,将当日战况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扬开来。什么“木剑生光,剖金断铁”、“挥手成藤,大地翻涌”、“身化流光,杀人无形”、“剑意斩魂,废人修为”……种种神乎其神的描述,迅速在鄱阳湖水域、乃至饶州、徽州地界的江湖、绿林、乃至一些隐秘的修行圈子中流传开来。
起初,人们只当是水匪大败亏输,为了掩饰无能而编造的鬼话。一个九岁孩童,能有如此神通?简直天方夜谭!定然是李坑村暗中请了什么厉害的修士或武林高手助拳,水匪吃了闷亏,不好明说,才推到孩童身上。
然而,随着一些侥幸逃得性命的喽啰,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人,描述出的战斗细节高度一致,尤其是对那孩童相貌、气质、所用木剑、以及那神鬼莫测的“剑意”的描述,分毫不差,渐渐有人开始将信将疑。
更有一些消息灵通、或是与李坑有过接触的势力,结合近几个月来关于李坑“仙泉复涌”、“天降祥瑞”、“仙童降世”、“硬抗天罚”等种种早已在民间悄悄流传的传闻,心中不免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那李坑,真出了个了不得的“真龙”?那孩童,真是某种上古大能转世,或是得了惊天奇遇的“天命之子”?
一时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了婺源群山之中,那个名为“李坑”的村落。好奇、觊觎、忌惮、算计、乃至杀意,在暗流中悄然涌动。
鄱阳湖,深处,某座被浓郁黑雾终年笼罩的荒岛。
岛心,有一座以白骨与黑石垒砌而成的阴森宫殿。宫殿内,不见天日,唯有惨绿色的磷火在墙壁的骷髅灯盏中跳跃,映照出无数扭曲狰狞的影子。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郁的血腥、腐臭与一种令人灵魂不适的邪异檀香。
大殿尽头,一张以完整巨鲸骨架雕琢而成的狰狞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浑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眼睛的身影。正是盘踞鄱阳湖多年、令官府与正道修士都头痛不已的“黑袍老祖”。
此刻,黑袍老祖身前,跪伏着三名瑟瑟发抖、气息萎靡的水匪头目,正是当日从李坑侥幸逃回的“鬼杖先生”(已废)、“毒眼箭”(心神受创,修为倒退)以及另一名小头目。三人将李坑之战的过程,战战兢兢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孩童的可怕与诡异。
“木剑斩精钢?挥手成荆棘?剑意斩神魂?”黑袍老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有点意思。看来,本座倒是小瞧了那穷乡僻壤。”
他幽绿的目光,如同毒蛇,扫过下方三人:“‘疤面蛟’死了也就死了,废物一个。你们两个,一个修为尽废,灵智半失;一个心神受创,道心有瑕。对本座已无大用。”
“鬼杖先生”和“毒眼箭”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老祖饶命!老祖饶命!我等愿为老祖做牛做马,探查那李坑虚实,将功折罪!”
“哼,就凭你们?”黑袍老祖嗤笑一声,眼中绿光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他缓缓道:“罢了。那李坑孩童,确实有些古怪。能轻易破你鬼道之术,斩你心神联系,其所修功法与剑意,恐怕非比寻常。或许……与传闻中的某些‘上古遗泽’或‘轮回秘辛’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冷:“本座修炼《玄阴驭鬼诀》已至瓶颈,正需一处灵气充沛、且蕴含特殊法则真意之地作为闭关之所,炼化万千生魂,冲击更高境界。那李坑既有‘仙泉’,又能孕育如此奇才,想必是块风水宝地。更妙的是,那孩童身怀异术,其神魂与精血,对本座而言,乃是无上大补!若能擒来,抽魂炼魄,吸其精元,或许能让本座功法再进一步,甚至……触摸到一丝‘金丹’门槛!”
金丹!对于修行邪道、进展缓慢、且为天道所忌的魔修而言,凝聚金丹,乃是鲤鱼跃龙门般的质变!一旦成功,便可真正称为一方巨擘,逍遥数百年,甚至有望窥探更高境界!
“老祖神功盖世,定能马到成功!”下方水匪头目连忙奉承。
“传本座法令。”黑袍老祖沉声道,“命‘百骨道人’、‘赤练仙子’,携本座‘玄阴聚魂幡’(仿品)、‘子母追魂针’,前往李坑,先行探查。务必弄清那孩童根底、李坑虚实,以及是否有其他势力插手。若有机会,可伺机擒拿那孩童,或……毁了那口泉眼,绝了其地脉灵韵!本座要那李坑,鸡犬不留,化为鬼域,以作本座出关之贺礼!”
“谨遵老祖法旨!”三名头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下。
黑袍老祖幽绿的目光,穿透大殿的黑暗,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婺源方向,眼中贪婪与杀意交织。
“上古遗泽?天命之子?哼,在这末法之世,便是真仙转世,本座也要吸干你的骨髓,夺了你的造化!李坑……仙泉……有趣,当真有趣。”
几乎与此同时,婺源县城,县衙后院。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矍、颌下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傲雪寒梅,眉头微蹙。他正是婺源县令,文正清,进士出身,为官清正,素有贤名。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心腹送来的密报。密报之上,详细记录了李坑村口一战的前后经过,以及近来关于“仙童李全福”的种种传闻。
“九岁稚童,木剑退匪,剑意通玄……”文正清低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若此事为真,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坑有此子,是福,亦是祸。”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作师爷打扮的灰衣老者:“陈先生,你早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对此事有何看法?”
陈师爷捻着胡须,沉吟道:“东翁,依老朽之见,此事八成是真。那‘疤面蛟’凶名在外,其麾下亦非庸手,能如此轻易击溃,绝非寻常武者或低阶修士可为。此子要么身怀绝世传承,要么……真有非凡根脚。近来天象有异,江南多地旱魃横行,妖氛隐现,这李坑却能引动水脉,复涌灵泉,本就蹊跷。如今又出此奇童,恐非偶然。”
“你的意思是……”
“恐有大因果、大气运纠缠于此。”陈师爷声音压低,“东翁,此子与李坑,如今已成焦点。鄱阳湖‘黑袍老祖’睚眦必报,必不会善罢甘休。其他觊觎灵泉、或对‘仙童’感兴趣的势力,恐怕也会闻风而动。我婺源,怕是要风云汇聚,不得安宁了。”
文正清长叹一声:“本官治下,出此奇人异事,于民生本是幸事。然,怀璧其罪。若因此引来妖魔邪道、乃至朝廷猜忌、江湖纷争,殃及百姓,岂非本官之过?”
“东翁仁心。然,事已至此,避无可避。”陈师爷道,“为今之计,当以静制动。东翁可暗中加派人手,留意李坑动向,尤其是鄱阳湖方向的异动。同时,或可寻机,以官府名义,接触那李全福,探其心性,明其志向。若其心向正道,心怀百姓,或可引为奥援,共御外邪。若其心术不正,或招灾引祸……则需早作打算。”
文正清默然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行事。陈先生,就劳烦你,亲自走一趟李坑,以本官慰问灾后、表彰义行(指李全福引水之功)的名义,见一见那李全福,以及李氏族长。切记,莫要惊扰,只需观察、聆听即可。”
“老朽明白。”
而在更遥远的、寻常人难以触及的层面,一些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的存在,也因李坑的异动,投来了意味难明的目光。
某处云遮雾绕的仙山福地,一座简朴的石室内,一名麻衣老者,正对着一面水波粼粼、映照出李坑景象的古朴铜镜,指指掐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怪哉,怪哉。此地天机混淆,因果纠缠,竟连‘天衍镜’也窥不真切。那孩童命格,一片混沌,似有轮回逆乱之象,又有真龙蛰伏之兆……更奇的是,其气息中,竟隐含一丝早已失传的‘混元’道韵?难道,是上古某位道尊留下的后手,于此末法时代再现?”
老者沉吟片刻,取出一枚玉符,以指为笔,凌空书写,将所见所感录入其中,随即捏碎。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虚空,不知传向何处。
“罢了,是福是祸,且看其造化。只是,此地已成漩涡,那些藏于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怕是坐不住了。且让门下弟子,多加留意吧。”
另一方,阴森诡谲、魔气森森的深渊绝地。无数扭曲的魔影,在沸腾的魔气中沉浮、嘶吼。一双巨大、猩红、充满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眼睛,在深渊最深处缓缓睁开,望向了李坑的方向。
“轮回的气息……契约的味道……美味的补品……”嘶哑、混乱、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的可怕意念,在深渊中回荡,“找到他……吞噬他……夺取契约……打破封印……降临此界……”
“吼——!!”无数魔影随之发出兴奋的咆哮,魔气翻滚得更加剧烈。
李坑,仙泉之畔。
李全福(清源)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暗流汹涌,并非毫无所觉。“斩缘灵觉”配合“泉月斩缘·混元道印”,让他对恶意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他能隐约感觉到,自鄱阳湖方向涌来的、那股充满血腥、怨毒与贪婪的邪恶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小周天混元守护大阵”的屏障,虽被大阵削弱、扭曲,却并未完全隔绝。
“黑袍老祖……果然按捺不住了。”他睁开眼,望向鄱阳湖方向,眼中寒光一闪。他如今修为已达“通慧境”,道基稳固,神通初成,正需实战磨砺。这“黑袍老祖”及其麾下魔崽子,倒是送上门来的好“磨刀石”。
至于其他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或好奇、或觊觎、或善意的目光,他也隐隐有所感应,但并不十分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算计,皆是虚妄。
眼下,他有两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传授村人基础法门,提升李坑整体自保能力。匪患虽暂退,但更大的危机可能还在后头。仅靠他一人之力,难免有疏漏。需让村中青壮,乃至有资质的孩童,掌握一些基本的强身、御敌、乃至简单配合的手段。
第二,尝试炼制一些简易的符箓、法器,以应不时之需。前世“清源道人”对丹、符、阵、器皆有涉猎,虽不算精通,但炼制一些适合当前境界使用的低阶物品,绰绰有余。尤其是防御、预警、祛邪、疗伤类的符箓与简易法器,对保护村民、巩固阵法,大有裨益。
想到便做。李全福(清源)找到族长,说明意图。族长自然万分支持,立刻在村中挑选了三十名年岁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心性纯良、体魄健壮、且对李全福极度忠诚崇拜的少年,又选了二十名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成年猎户与护院,共计五十人,组成“护村队”,由李全福亲自传授。
传授地点,就设在申明亭前的空地上。此地开阔,且是村中正气汇聚之所,在此演练,有助于培养队员的正气与胆魄。
第一日,李全福(清源)并未传授高深法门,而是先传授了一套强身健体、打熬筋骨的基础拳法,名为“五禽锻体拳”。此拳法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生灵形态,动作古朴简单,却暗合养生发力之道,长期习练,可强壮气血,疏通经络,增强气力与反应,对未曾修行的凡人而言,乃是打基础的上佳法门。若能配合一些粗浅的呼吸吐纳(李全福简化了《混元道基篇》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使其适合凡人修炼),效果更佳。
同时,他还传授了一套三人为一组的简易合击战阵,以及一些利用村中地形、器物(如渔网、绊索、石灰等)进行防御、扰敌的土办法。
李全福(清源)亲自示范,讲解要领。他虽年幼,但气度沉凝,讲解深入浅出,示范动作更是精准无比,蕴含道韵,让人一看便懂,一学就会。加之他如今在村中威望如日中天,五十名队员无不心悦诚服,认真习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短短数日,这支“护村队”的精神面貌与身体素质,便有了明显提升。尤其是那三十名少年,眼中少了往日的懵懂与怯懦,多了几分锐气与坚毅。
在传授之余,李全福(清源)也开始着手炼制符箓与简易法器。
材料并不难寻。符纸,以村中特产的五年以上毛竹,辅以几种常见草药,经他灵力处理,便可制成质地坚韧、略带灵性的“青竹符纸”。朱砂,则以上等辰砂,混合雄鸡冠血、几味阳性药材粉末,再以他自身蕴含五行真火的灵力反复研磨、调配而成,色泽鲜亮,灵性内蕴。
他以指为笔,以调配好的“灵砂”为墨,在“青竹符纸”上,绘制“祛邪符”、“净衣符”、“小金刚符”、“预警符”等基础符箓。这些符箓,品阶不高,但应对寻常阴邪、污秽、小妖小鬼,以及预警、防御普通刀兵箭矢,却有奇效。他一口气绘制了数百张,分发给“护村队”成员及村中紧要人物,并传授了简单的激发法门(多以自身气血或微弱意念催动)。
法器炼制,则稍费工夫。他选取村中铁匠铺积存的一些蕴含微薄金铁之气的边角料,以及山中寻来的几块质地温润、隐隐有灵性的青玉、墨玉,以自身灵力为火,以“道基灵根”为引,结合简单的炼器法门,开始炼制。
数日之后,几样简易法器陆续成型:
五行阵旗(仿):以五色布料为基,融入相应五行属性的材料粉末与简单符文,炼制而成。虽无太大攻击力,但布下后,可小范围引动、汇聚五行灵气,形成简单的迷踪、防护效果,适合在村中关键节点布置,与守护大阵相辅相成。
斩邪桃木剑:以上百年树龄、雷击不死的桃木心为主材,刻入“斩邪破煞”符文,并以自身一缕“斩缘”剑意温养。此剑对阴魂鬼物、僵尸邪祟有极强克制力,威力远超寻常桃木剑,赐予“护村队”中表现最出色、心志最坚定的几名队长。
清心玉佩:以青玉、墨玉雕琢成简单佩饰,刻入“清心宁神”、“辟邪定魂”符文。佩戴者,可抵御低阶幻术、魅惑,心神更加清明,对阴邪之气也有一定抵抗作用。赐予族长、几位族老、以及爹娘等至亲之人。
此外,他还为自己炼制了一枚“子母传讯符”。母符自用,子符则交给了溪月。一旦李坑有变,溪月可立刻激发子符,他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距离不是太过遥远,都能有所感应,可及时回援。
就在李全福(清源)紧锣密鼓地提升李坑防御、炼制器物之时,两股强大的、充满敌意的气息,一前一后,悄然抵近了李坑外围。
“斩缘灵觉”传来清晰的预警!李全福(清源)骤然停下手中的符笔,眼中寒芒一闪,望向村外某处山林方向。
“来了么……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自家院中,对闻声出来的爹娘简单交代两句,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预警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时,仙泉之畔的溪月,也收到了“子母传讯符”的波动。她灵体一闪,没入泉眼,下一刻,已出现在申明亭顶,素手轻挥,“小周天混元守护大阵”无声无息地全力运转起来,淡金色的光罩微微亮起,将整个村落牢牢护住。
村中,“护村队”在族长的指挥下,迅速进入预定位置,刀出鞘,箭上弦,锣鼓备好,虽紧张,却无慌乱。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与符箓、法器的武装,他们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眼中多了几分战意。
(第十五章·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