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出了酒店大门，已经是下午了。

　　布鲁克林大桥下面风有点大，吹得人脑子清醒不少。曹逸森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眼手机——

　　昨晚的直升机账单刚刚推送完毕。

　　上一条是Westlight的消费提醒。

　　再往上翻，是几天前的steakhouse预定、专车、各种乱七八糟的刷卡记录。

　　全部都是——麦克的副卡。

　　曹逸森忍不住“啧”了一声，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出麦克那张被迫营业的脸：

　　【你要是再这么刷，我就把你写进坏账准备里。】

　　“行行行，下午给你带点吃的压压惊。”

　　曹逸森一边在心里跟麦克对话，一边往前走，顺着步行天桥往地铁口去。

　　他没打车，干脆从1 Hotel这边一路走到Clark Street站，刷卡进闸，搭一趟地铁晃去曼哈顿。

　　地铁一进隧道，窗外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车厢里的白灯照在一张张脸上。

　　对面座位上有人戴着耳机看剧，有学生抱着厚厚的讲义在划重点，还有一对小情侣黏在一起刷短视频。

　　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坐直升机兜了一圈曼哈顿，现在却挤在地铁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上层建筑靠直升机，下层人民靠地铁。”

　　曹逸森靠在车门旁边，晃着晃着就笑出声。

　　从Wall Street站出来，空气里立刻换了一种味道——

　　高楼缝里挤出来的风，西装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笛。

　　Unity Capital租的那栋小楼夹在两栋高耸的玻璃幕墙中间，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门口连个像样的LOGO都还没挂齐。

　　但曹逸森每次走到这栋楼门口，心里都挺踏实的——

　　这里至少是他这一世，真真正正写上自己名字的地方。

　　他先绕到旁边那条街的小咖啡店，熟练地点单：

　　“这个，两杯美式，两杯拿铁，再加几杯奶茶……200%糖的那种。”

　　“蛋糕两盒，曲奇再来一大盒。”

　　店员抬头看他：“办公室下午茶吗？”

　　“对，救命用的。”曹逸森笑，“不然他们一会儿看到账单，会把我架到会议室批斗。”

　　刷卡的时候他看都没看，掏出麦克那张副卡直接贴上去，心里给麦克补了一句：

　　【放心，这是员工关怀，算在公司福利上。】

　　提着两大袋饮料和糕点回到楼里，电梯一开门，就能听见那层熟悉的键盘声和偶尔冒出来的英文脏话。

　　“哥——你终于舍得来了？”

　　崔俊浩最先探出头来，一看到他手上的袋子，语气立刻从埋怨变成惊喜，“哎哟，这是下午茶啊？”

　　“你这语气转得比盘面还快。”

　　曹逸森把袋子往茶水间一放，“都过来领，趁热。”

　　沈柏然从工位那边慢悠悠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普通打工人，过个节，出来透透气。”

　　曹逸森一句话把所有细节糊成了一个模糊答案，又装模作样地问，“字节币的盘你们盯着呢？”

　　“盯着盯着。”崔俊浩已经拎起一杯奶茶，“你要是再这样出手，麦克哥那张脸恐怕要变成‘永久阴线’了。”

　　话音刚落，麦克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一看到桌上的蛋糕和咖啡，他先是条件反射地皱眉，随后注意到纸杯上的店名，又忍不住动了动嘴角。

　　“这是谁请的客？”麦克问得心知肚明。

　　“你啊。”

　　曹逸森十分诚实，“想了想最近刷你卡刷得有点凶，就先给你做个心理辅导。”

　　麦克翻了个白眼，把文件往桌上一丢，伸手拿起一杯美式：“你要是每次刷完都带吃的回来，我勉强可以考虑原谅你。”

　　“那我很快会让你后悔说这句话。”

　　曹逸森拆开蛋糕盒子，顺手把一块推到他面前，“吃完了再骂。”

　　几个人在茶水间一边拆包装一边闲聊，奶茶的甜味混着咖啡香，在这栋本来有点冷清的小楼里晃了一圈。

　　麦克刚喝了一口美式，话题一提到刷卡，立刻换了张脸。

　　“说起来，”麦克把纸杯往桌上一搁，开始数落，“你这几天刷我卡的动线，我都能画成一张约会地图了。”

　　曹逸森装傻：“有这么夸张吗？”

　　“夸张？”麦克一根手指点着桌面，“某天韩国某怀石料理，某天布鲁克林rooftop，再某天直升机账单从天上砸下来——哥们，你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拍奈飞剧？”

　　他说着越想越气，“你知道吗，这几天你刷出去的大几千美金，是我刚入行那会儿一个月的工资。”

　　崔俊浩正拿着一杯冰美式喝着，听到“直升机”三个字差点呛到：“直升机？你们约会都这么狂的？”

　　曹逸森举起双手，一脸认错的表情：“行行行，是我不对。这样——你不是老说要搞完整的客户接待体系吗？这波全算公司对重点客户的公关支出，回头我帮你写个企划书，标题都想好了——‘Brand Relationship Enhancement Package’。”

　　“少在那儿给我起名。”麦克翻了个白眼，“你写企划书，让我觉得你更像在骗风投。”

　　曹逸森凑过去，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放心，真要上账，你名字放最前面，‘由本公司CIO亲自参与的高端客户关系维护项目’，以后你跟LP吹起来更有底气。”

　　麦克本来还想吐槽，被这句逗得笑了一下，正准备再损他两句，忽然眼神一顿。

　　“你等一下。”麦克眯起眼，盯着曹逸森肩膀那块，伸手过去，很郑重其事地捏住了一根细细的长发。

　　那是一根特别细的棕色长发，在白色衬衫上格外明显。

　　麦克举在指尖晃了晃，表情从“CIO”瞬间切换成“八卦博主”模式，挤眉弄眼：“哦吼——长头发。”

　　曹逸森：“……”

　　崔俊浩立刻竖起耳朵：“谁的？”

　　麦克没回答，自己先开始推理，嘴里小声嘀咕：“牛扒屋、rooftop、直升机……再加上这根头发的颜色和长度……”

　　他说到一半，突然坏笑着把那根头发贴到自己手机屏幕旁边比了比：“啧，这发色，这长度……blackpink？”

　　空气安静了半秒。

　　崔俊浩“噗”地一下，把没喝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blackpink？你说的blackpink，是我知道的那个blackpink麽？”

　　接着麦克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凑到曹逸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故作严肃地问：“搞掂了？”

　　“你给我注意点用词。”曹逸森头有点大，把那根头发抢过来捏在手里，“什么叫搞掂，这是重点客户。”

　　“重点客户？”麦克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行啊，我们Unity Capital一成立就跟全球顶流女爱豆建立‘深度战略合作关系’，这对外要怎么写？‘本公司致力于从资本与情感双维度赋能K-pop生态’？”

　　崔俊浩听不下去了，直接搬了把椅子坐过来：“等一下等一下，我需要完整复盘。steakhouse是哪天，rooftop是哪天，直升机是哪天？你到底是做了个deal，还是谈了场恋爱？”

　　曹逸森被两个人围在中间，觉得自己像被按在审讯椅上的嫌疑人：“你们能不能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八卦，别一会儿噎着了还要我签工伤申请。”

　　“那你先实话实说。”麦克一点都不打算放过他，“昨晚情人节你去哪儿了？”

　　“吃饭。”曹逸森很无辜，“正常人情人节都得吃饭。”

　　“吃完呢？”崔俊浩补刀。

　　“坐直升机。”曹逸森想了想，还是选择诚实，“顺便带某位重点客户在纽约上空看了个夜景。”

　　麦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哎哟，还是情人节情人节专线直升机，这叫‘顺便’？”

　　崔俊浩已经完全代入韩网的论坛体：“某HY公司企划，情人节被拍到携神秘女子乘坐直升机环绕曼哈顿，网友纷纷猜测该女子疑似某顶流女团成员——”

　　“你给我闭嘴。”曹逸森伸手去捂他的嘴，“你是韩国人你最清楚，真要被拍到，明天这种标题你是看不到的，你看到的是‘blink试图毁掉圈外人事的私生活’。”

　　麦克笑得差点岔气：“没事，等哪天你被你家那粉丝人肉，我们可以出一本书，叫《从华尔街到韩网热帖——一位合规官的自我修养》。”

　　一听到“粉丝”这几个字，曹逸森下意识想起早上躺在床上看IG的画面，耳根莫名热了一下，干脆摆烂：“行行行，就当我昨天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品牌线先打了个前站。”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根长发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总之，费用我会帮你想办法写进企划书，你先把心思从我私人生活上挪一挪，字节币那边二三月份的仓位你们不是还要讨论吗？”

　　一提到字节币，沈柏然终于从电脑前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们要是有这个劲头盯盘，估计这轮波动能多赚两成。”

　　麦克叹了口气，捧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没办法，谁让我们办公室突然多了一个可能跟blackpink有来往的人。”

　　崔俊浩眼睛亮晶晶：“那我以后在公司茶水间看到你，我得怎么叫？‘曹先生’，还是‘姐夫候补’？”

　　“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护照号发到Kakao八卦群里。”

　　曹逸森笑着威胁，“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韩国网友的力量’。”

　　几个人闹成一团，茶水间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几个人吵吵闹闹一阵，气氛正热闹，麦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砰的一声丢到曹逸森面前。

　　“喂，先别贫了，正事。”

　　曹逸森接住，摇了摇：“什么东西，辞职信啊？”

　　“辞你个头。”麦克翻了个白眼，“打开。”

　　曹逸森把信封拆开，一张崭新的卡片滑出来，银灰色的面板，上面印着几行简单的字——

　　Unity Capital， XXX Bank， Corporate。

　　他愣了一下：“这啥？”

　　“公司的法人卡。”麦克双手抱胸，翘着腿，一脸“我已经看透一切”的表情，“你不是最近老刷我副卡吗？再这么刷下去，我老婆以后查账得以为我在外面养了十几个小三。”

　　崔俊浩乐了：“那你解释啊，就说是‘重点客户接待费’。”

　　“我解释个屁，人家只会说‘重点客户’是不是都姓金。”麦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曹逸森，“行了，统一口径，从今天开始——约会、直升机、rooftop、怀石料理，全都算客户。”

　　曹逸森挑眉：“你就这么放心把卡给我？”

　　“放心个鬼。”麦克冷哼一声，“这卡是公司的，你要是刷爆了，月底报销的时候要跟大家一起开会过目。崔俊浩、沈柏言都能看到账单明细，到时候你自己解释每一笔‘情人节专线’是怎么跟K-content挂上的。”

　　崔俊浩立刻举手：“我投票要求所有超过五百美金的消费，备注里必须写清楚对象姓名和目的。比如：‘与某全球女团成员讨论品牌战略’。”

　　沈柏言慢悠悠补刀：“最好再把飞行路线附上，方便我们将来复盘成本效率。”

　　“你们能不能放过我。”曹逸森拿着那张卡，哭笑不得，“说得好像我专门开了家恋爱经纪公司一样。”

　　麦克却突然收了笑，语气认真了点：“开玩笑归开玩笑，这卡你先拿着。以后跟韩国那边谈事、接客户、跑项目，该花的钱就花。咱们真要往前走两步，不可能靠我一张个人副卡撑天下。”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记住，刷的时候多想一秒——这个钱，是不是能换回来点什么。”

　　曹逸森低头看着那张卡，指尖在冰凉的卡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沉了沉。

　　“行。”

　　曹逸森把卡夹进钱包，抬头笑了一下，“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一回‘法人级别的打工人’。”

　　“少给自己加头衔。”麦克撇嘴，“你要是真想当大股东，先给我把下周字节币的波动跑准了再说。”

　　崔俊浩在旁边接话：“说好了啊，下次再直升机，轮到我们员工享受福利。”

　　“对，”沈柏言淡定的补充道，“记得备注：‘公司团建’。”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