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曹逸森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

　　TWICE。

　　这几个字在K-pop圈子里的份量，他比谁都清楚。

　　哪怕是以前在纽约看盘的那段时间，他刷WaterTube首页，也躲不过那几支MV：粉色、亮片、糖分配比超标的副歌，还有被剪成数不清直拍的那张脸——名井南。

　　当然还有世首美周子瑜。

　　她们是JYP亲闺女，目前三大之一JYP娱乐压箱底的现金牛，准确说，还是跟曹逸森负责的那帮孩子们女团线上的“敌对阵营”……

　　当然，这个“敌对”，也要加时间轴。

　　现在是2021年，HYBE名下还没真正打造出一支能跟TWICE、BLACKPINK平起平坐的女团。

　　女团这块，还是JYP TWICE和YG BLACKPINK轮流统治的年代，两边粉丝在网上撕得飞起：谁在Billboard更高，谁海外巡演规模大，谁是“第四代top”……

　　他脑子里一瞬间跳出投资人的视角：

　　一个是稳定收现金的老牌蓝筹，一个是高波动高回报的成长股。

　　而眼前这位“亡国公主”，是JYP那边最关键的护城河之一。

　　这么想着，他目光不自觉往下挪了一点——落在Mina放在一侧的资料袋上。

　　厚厚一叠，封面印着律所抬头和JYP的公司名，中间夹着几页是韩文合同条款，后面又加了些日文补充说明。刚刚她吃面前，翻得正仔细。

　　TWICE出道2015，七年合约……

　　现在第六年，离“魔咒线”只差一截，律师、家人、合约谈判……都对得上。

　　曹逸森心里很快把几个点连成线：

　　——她不是单纯回来探亲。

　　——这趟日本行，很大概率是跟“续约条款”有关。

　　——眼前这几张纸，可能决定的是接下来三年、五年，整个TWICE这个IP的走向。

　　他收回视线，装作只是随意瞟了一眼，再抬头时，表情又变得很职业：“怪不得你刚刚看得那么认真。”

　　Mina顺着他的目光扫了扫那叠资料，神情一瞬间收紧，又很快放松下来：“合约的东西嘛，头疼是正常的。”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把资料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暂时把那些复杂的条款从自己视线里挪开：“所以我才要来吃一碗拉面压压惊。”

　　“这个理由我非常理解。”曹逸森笑了一下，“我们那边基金如果要改LP协议，我也会先点一大杯甜饮再看。”

　　Mina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绕了一圈，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偏头打量了曹逸森一眼。

　　“刚才听你在那边说什么‘合约结构比你们基金还复杂’。”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很懂合约哦？”

　　这话听起来像随口一问，但眼神明显是带着一点探究的。

　　曹逸森想了想，倒也没必要装：“大学的时候在纽约实习过一段实习，在华尔街投行打过杂，主要看并购和融资那块。后面做基金，合伙人、LP、SPV这些结构看了不少，合同这种东西……也算天天在打交道。”

　　“哦——”Mina拖长了一点尾音，“难怪你刚才吐槽得那么顺口。”

　　她低头把筷子放整齐，像是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那……艺人合约这种，你也懂一点吗？”

　　曹逸森笑：“懂一点‘大框架’吧。具体到每家公司，每个国家还不太一样。韩国这边跟美国那套也有差距。”

　　Mina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到自己那一叠资料上，又抬回来，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如果只是……假设啦。”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给这句话打上“纯属虚构”的标记。

　　“比如说，我有一个朋友，出道六七年，正在看合约。”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勾了下强调道，“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曹逸森配合地点头：“好，你朋友。”

　　“那我朋友所在的这个组合，”Mina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合约是签在公司名下，团体活动分成、个人活动分成、海外收入、肖像权、周边、数字音源、实体专辑……这些都写得特别细。”

　　她挑了个不敏感的角度：“如果你是帮这种组合看合约结构的人，你会先看什么？”

　　曹逸森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口水，像在脑子里把图画出来。

　　“先看‘谁拿钥匙’。”他慢悠悠地说，“简单讲，就是名字、作品、形象这些硬资产，最后是挂在谁名下。公司？成员个人？还是某个单独的版权公司？”

　　他说着用筷子在桌面比划了一下，好像真在画结构图：“然后看这个‘不存在的组合’未来有没有可能需要自己单独谈东西。比如某个成员要演戏、要接时尚、要做个人waterTube频道，这些权利是默认都在公司手里，还是有可以重谈的空间。”

　　Mina侧着头听，眼神不自觉地认真起来：“那钱呢？”

　　“钱永远是最后看的。”曹逸森笑了一下，“前面那些决定的是‘你以后能不能自己做决定’，钱只是‘在这个框架里你拿多少’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钱太难看，也没法谈。但如果只是分成比例小几个点的差异，反而没有‘谁能决定你接不接某个活动’那么关键。”

　　Mina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叠资料，像是在心里对照：“那如果……只是想让自己多一点自由呢？不一定是要多拿很多钱。”

　　“那就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加‘例外条款’。”曹逸森说，“比如团体活动还是照旧，但某些类型的个人活动，可以成员自己主导谈；或者至少，你可以指定代理人帮你谈，而不是所有都要通过公司。”

　　他说到这里，视线扫过她刚才用来记笔记的荧光笔痕迹：“不过，这些都得有人帮你设计谈判空间。要不然律师只会按你现在这个框架去算风险，不会替你多想‘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Mina’。”

　　最后一句，他是刻意加重了名字。

　　Mina听到这一句，指尖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Mina。

　　不是“TWICE的某一位”，不是“谁谁谁旗下艺人”，而是一个独立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叠资料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像是准备待会儿回去继续看。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笑了一下，把刚刚那点情绪压回去，“听起来跟我们在写歌时看词曲版权分配有点像。”

　　“差不多囖。”曹逸森耸耸肩，“一个是分谁唱几句，一个是分谁说了算。”

　　Mina被逗笑：“那你今天这碗盐味拉面吃得挺值，顺便给某个‘完全不存在的组合’上了一课。”

　　“那我是不是可以顺便收一点咨询费？”他也开玩笑，“比如回头在某个音乐节后台，有人请我喝一杯咖啡。”

　　“看情况吧。”她故意卖关子，“要看你以后在业界的口碑好不好。”

　　说完这句，她又低头看了眼资料袋，眼里那一点刚刚被拉开的犹豫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她稍微重新裹了回去——

　　拉面吃完，条款还是要看，决定还是要做。

　　但现在，她至少知道，有些问题可以换一种方式问，有些选择可以不只存在“续约/不续约”这两个选项里。

　　曹逸森用筷子在桌面点了点，像随口闲聊，又像在把脑子里的表格往外翻：

　　“韩国这边的分成，我多少也听过一点八卦。”

　　他先把话说轻：“最好看的是YG那一档吧，公司和艺人五五分，当然具体到个人、到solo会再谈，但大框架差不多。”

　　“最黑的……”他顿了一下，嘴角勾了勾，“应该还是SM那种传统条款，公司拿九成五，艺人能分到个半成，还得感谢公司的‘栽培之恩’了。”

　　说到这里，曹逸森顿了一下，才慢悠悠补了句：“JYP嘛，大概就夹在中间，猜也能猜个七三、六四那一类。”

　　话一出口，他很自然地瞟了Mina一眼。

　　那眼神不算冒犯，也没有追问，只是带着一种“我大概知道你在什么位置上”的笃定——

　　不是看热闹的路人，而是站在对面算过账的人。

　　Mina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个自称Pledis企划、还会在拉面店里爆粗吐槽别人的人，确实有点料。

　　她合约里那些数字，律师刚刚跟她摊开讲过一轮，刨去各种成本项目、扣除项，最后实际到手的比例，跟曹逸森嘴里随口估的“公司七成左右”几乎是八九不离十。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水杯往嘴边挪了挪，遮了一下眼神里那点轻微的“被看穿”的感觉。

　　曹逸森见她没反驳，语气反而放得更松了些：“不过嘛，你这个‘朋友’，续约的时候当然也可以提条件的。”

　　他看着她，慢悠悠补刀：“比如说，要求公司五五分，甚至‘你朋友’拿七成，公司拿三成，也不是不能提。”

　　Mina差点被水呛到，咳了两声，放下杯子，忍不住笑出声：“你以为JYP是慈善机构啊？”

　　“我又没说她们会答应。”曹逸森摊手，“谈判有个说法叫‘先把锚抛远一点’嘛，你总不能一上来就说，‘社长nim，我觉得现在三七分挺好的，要不……我们继续三七？’这不是白来一趟吗？”

　　他顿了顿，又把话往现实拉了回来：“不过有一点，你‘朋友’最好要记得——她现在不是当年刚出道的新人了。带来的现金流、品牌价值、海外场次，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筹码。”

　　“所以提‘五五’、甚至‘我拿七’这类话，也不一定真是为了要到那个数字。”他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认真一点，“有时候只是为了让对面意识到——你要知道自己值多少。”

　　Mina听到这里，笑意慢慢敛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现实不会像他嘴里说得这么轻松：

　　JYP不是小公司，TWICE也不是小组合，牵扯到的是股价、品牌、员工饭碗，还有一整条被她们撑起来的产业链。

　　哪怕她只是“这个架空组合里的一个成员”，也清楚自己能要到什么、要不到什么。

　　但“你知道自己值多少”这句话，还是在她心里停了一下。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边，故意把气氛往上拉：“那要是我这个‘朋友’真开口跟公司说‘我要七成’，你觉得我——咳咳咳，我朋友，会不会被当场轰出去？”

　　“不会。”曹逸森很干脆，“顶多被笑一笑，然后对方收起笑脸，问一句：‘那你真正想要的底线是什么？’”

　　他耸耸肩：“能让对面收起笑脸、开始认真跟你谈，你朋友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Mina听完，只是低头，又把那叠资料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指尖敲了一下封面。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说得有道理”。

　　只是换了个比较轻的话题接口，像是随意感慨：“看来以后遇到合约问题，得多认识几个华尔街出来的企划。”

　　“欢迎。”曹逸森顺着她的玩笑接下去，“咨询费可以用拉面和咖啡支付。”

　　她弯起眼睛，配合地回了一句：“那今天这碗盐味拉面，算不算预付一半？”说完把手边的资料又拉进了一点。

　　曹逸森见她把资料又拉近了一点，知道话题其实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绕的说法。

　　“刚才说分成是一个维度。”他又把筷子放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朋友如果要续约，我个人觉得，比起死磕‘公司几成、艺人几成’，不如在两个地方多抬一点价。”

　　Mina偏头看着他，没打断。

　　“第一个，版税。”

　　他语气很平静，“唱片分成是一块，但词曲、制作这些的版权和版税比例，你朋友有没有机会参与、有没有机会提高，这个比多拿几个点演出费有意义得多。”

　　他随手举了个例子：“哪怕一开始只是参与填几句词、参与一点旋律，先把名字挂上去，慢慢再谈比例。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当‘负责唱’的打工人，歌红了，后面十年二十年一直在赚钱，可是账上都不写你名字。”

　　Mina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TWICE的歌，她唱了太多首；

　　每一首出来，粉丝会说“这首好适合Mina”“这段副歌她唱得好温柔”，

　　但在版权页上，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作词/作曲”一栏里。

　　曹逸森没看她脸色，只是继续说道：“第二个，就是个人活动自由度。”

　　他把话说得很具体：“你朋友以后如果想做个人solo、做小分队、拍戏、做综艺常驻、接时尚杂志……这些在旧合约里是公司说了算，还是你朋友有否决权？续约的时候，有没有机会把‘个人项目’单独拎出来写？”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她：“你也知道，现在的环境，团再红，迟早也要面临‘个人路线’的问题。你朋友现在是TOP级女团成员，如果继续签下去，却还是每一条个人活动都要层层审批，那就有点可惜了。”

　　Mina轻轻吸了一口气，别开视线，看向吧台对面那排调味罐。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

　　每年那么多行程，团体活动排得满满的；

　　她想多学一点钢琴编曲，想多做一点个人表演相关的东西，很多时候，只能塞在巡演和回归之间的缝隙里。

　　“所以我刚才才说，”曹逸森又把刚刚的话收回来，“钱可以谈，但自由度一定要谈。你朋友要是敢开口，完全可以跟公司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位“朋友”拟台词：“团体利润分成我们可以在公司范围内调整，但我需要明确写进合约的，是每年最少几次个人solo尝试、是否可以参与小分队企划、个人业务是否可以部分交给我自己指定的团队处理。”

　　Mina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很像你已经在帮她写谈判稿了。”

　　“反正你也说是你朋友。”曹逸森耸耸肩，“我又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轻：“不过啊，这种事，最终还是要你朋友自己决定——是要一个‘安全但被管得很死’的未来，还是要一个‘钱可能没那么稳，但选择权更多一点’的未来。”

　　Mina指尖在资料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立刻接话。

　　她当然知道，现实远比这几句建议复杂：

　　不是说“我要自由”，就真的能换来自由；

　　不是说“我想写歌”，公司就一定会给她时间和资源。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

　　刚才在律师事务所里听到那些条款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好麻烦”“好难”“万一我选错怎么办”；

　　而现在，在这家拉面店狭窄的吧台前，听一个看上去很会算账的企划说“你知道自己值多少”“你可以要求多一点自由”，她的某一部分，突然没有那么怕谈“条件”这两个字了。

　　“那你觉得，”她终于开口，语气仍旧故作轻松，“我这位‘朋友’，有底气开这种条件吗？”

　　曹逸森看着她，笑着说道：“如果连她都没底气，那现役女团里，大概也没几个人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