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家宴、心结与“神雕”的寓言
周家位于江心屿旁的别墅,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是一座微型的、充满温润江南气息的商务会馆与家庭居所的混合体。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几丛修竹掩映着鹅卵石小径。室内却是中西合璧,红木家具与简约的现代设计并存,墙上挂着本地名家的书画,也悬着装裱精致的温州古城地图和产业分布图。
林砚之到达时,餐厅里已飘出熟悉的饭菜香。柳若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婉:“砚之来了?快洗手,最后一道蝤蠓炖酒就好。你爸在书房,马上下来。”
周语茉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三台不同尺寸的平板电脑,手指飞舞,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周语桐则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林砚之,神色比上次争执时缓和了些,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将果盘放在餐桌上。
气氛有些微妙。林砚之隐约感到,今晚的家宴,主题恐怕不止是永固阀门。
周振邦很快下楼,换了一身舒适的亚麻中式上衣,神情平和。他招呼林砚之在茶海旁坐下,亲自斟茶,却没有立即谈公事,而是问起他最近饮食起居,叮嘱他注意身体,语气是寻常父亲的关切。
直到柳若眉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热气腾腾的家乡菜摆满一桌,周振邦才端起一小杯自家酿的杨梅酒,缓缓开口:
“今天这顿饭,主要是家里聚聚。其次,砚之、清越,还有小李他们最近做的事,值得一顿家宴犒劳。”他看向林砚之,“你们那份报告,尤其是清越挖出来的那条线,很重要。虽然还不能摆上台面,但它让我们看清了,对手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训练有素、图谋深远的‘正规军’,用的是全球化、高智商的打法。你们能提前预警,挖到根上,是头功。”
林砚之忙道:“主要是苏组长和整个团队的功劳,我的模型只是辅助。”
“模型也很关键。”柳若眉夹了一筷子清蒸黄鱼放到林砚之碗里,温和地说,“没有你的模型把那些散的风险点串起来,形成推演路径,清越那边再多的线索,也难立刻看清全貌。你们两个配合得挺好。”她话语中有种独特的洞察力,仿佛能穿透工作关系看到更深层的默契。
周语桐安静地吃着饭,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林砚之,眼神复杂。她负责的设计执行部,对接的都是具体的城市规划、产业园区设计项目,讲究的是空间、功能、民生体验,与量化模型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复杂的金融推演似乎隔着一道鸿沟。但父母对林砚之工作的重视,以及“永固阀门”事件背后揭示的、资本力量对实体产业的侵蚀可能,让她无法再简单地将金融视为“虚”的、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爸,妈,”周语桐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我们部最近在做一个老旧社区智慧化改造的试点方案,涉及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建设和后期运营。之前我们更关注技术方案和民生体验,但听了永固阀门的事……我在想,是不是也需要从金融风险角度,对可能引入的资本方和合作模式,做一个更严格的评估?避免将来出现‘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局面。”
桌上静了一瞬。周振邦和柳若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柳若眉笑道:“桐桐到底是长大了,会想得更周全了。这是个好想法。城市更新,资本不可或缺,但用什么资本、怎么用,确实是门大学问。弄不好,改造好了社区,却让居民背上沉重的隐形负担,或者让优质资产被不良资本控制,那就本末倒置了。”
周振邦点点头:“可以考虑。砚之,你们量化部如果有余力,或者战略部有相关的研究框架,可以协助语桐的团队做一些风险评估模型。这不只是帮语桐,也是将你们的模型应用到更广阔的社会治理和公共服务领域,很有价值。”
“好的,爸。我回去和李总监汇报,看如何协作。”林砚之应下。他注意到周语桐看自己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抵触,多了些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这种转变让他有些意外,但也感到一种家人间应有的支持感。
周语茉冷不丁地插话,眼睛还盯着平板上滚动的代码:“那个‘黯锋’模型优化后,对异常资金关联的监测效率提升了18%,但对新出现的、杭州那只私募的监控,需要更动态的威胁情报输入。我已经在爬取它关联LP(有限合伙人)的公开信息和网络痕迹,有发现会同步给你。另外,你的沙盒环境安全等级我已经提到最高,除非我师父那个级别的人出手,否则应该稳了。”
她说的“师父”是公司外聘的顶尖网络安全顾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林砚之连忙道谢。
一顿饭,在谈论公事与家常之间交替进行,气氛逐渐融洽。林砚之再次感受到周振邦所说的“家”与“团”的含义。这里不仅是吃饭休息的地方,也是一个信息交汇、思想碰撞、互相支持的港湾。柳若眉娴熟地调节着话题,既不过度深入沉重的商业斗争,也巧妙地引导着每个人的思考。
饭后,柳若眉带着姐妹俩收拾,周振邦示意林砚之跟他到二楼的书房露台。这里正对着瓯江,夜色中江面如墨,对岸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
“砚之,”周振邦凭栏而立,江风拂动他花白的鬓发,“今天看到你们兄妹几个能坐在一起,讨论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我很高兴。一个家,一个公司,一个地方,要兴旺,就得有这种劲头——各展所长,又心往一处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永固阀门的事,你和清越处理得很好。但你要明白,我们揪出了沈泽宇这根线,只是掀开了幕布的一角。‘玄影’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顾明远那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不是单点突破,而是布网。沈泽宇是他手下最锋利的刀之一,专攻技术层面。但持刀的人,是顾明远,他谋的是大局。”
林砚之心头一紧:“爸,您知道顾明远?”
“何止知道。”周振邦望着江水,眼神悠远,“很多年前,在商会,在生意场,我们打过不少交道。这个人,聪明绝顶,胆大妄为,对资本的贪婪和力量的渴望,远超常人。他信奉的是‘弱肉强食’,是‘资本至上’,认为传统的人情、乡土、乃至实业,都是可以吞噬、改造、金融化的‘素材’。他离开温州去海外发展,我以为他会收敛,没想到,他带着更危险的理念和工具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砚之:“你父母的事,还有温老当年的一些遭遇,背后隐隐约约有他的影子,但我一直没有确凿证据。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不太愿意你回国就卷入太深。但现在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然把网撒到了温州,撒到了我们眼皮底下,这一仗,就非打不可。”
林砚之感到血液加速流动,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无声燃烧,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清晰。“爸,我需要怎么做?”
“第一,继续磨你的‘剑’。”周振邦说,“你的模型,清越的数据能力,语茉的技术支持,是我们看清战场、发现敌人的‘眼睛’。要更快、更准、更深。但记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本来用途——它是用来守护,而不是单纯用于毁灭的。”
“第二,借力。”周振邦继续道,“金会长那边,我会去沟通。商会的‘团’,是我们的根基,也是对抗外部掠夺性资本的最强屏障。但如何让这个‘团’更聪明、更团结,需要你们提供‘弹药’——清晰的风险分析、可信的证据链、可行的应对方案。陈凯那边,也会配合,做好地面的资金协调和‘救火’准备。”
“第三,”周振邦的语气格外郑重,“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战友。清越那孩子,外冷内热,责任心极强,这次冲在前面,风险不小。语茉年纪小,但技术痴,容易被人盯上。你要多留意,互相照应。顾明远和沈泽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林砚之重重地点头:“我明白,爸。我会的。”
周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我老了,未来是你们的。温州这块地方,是我们祖祖辈辈,也是我这一辈人,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它有毛病,有短板,但也充满了活力和希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顾明远那样的‘金融鳄鱼’撕碎、吞并。你们年轻人,有知识,有冲劲,更有对这片土地的感情。这把‘神雕’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们手里。”
“神雕?”林砚之一愣。
周振邦笑了笑,指着远处江心屿朦胧的轮廓:“知道江心屿为什么叫‘诗之岛’吗?因为千百年来,它就在这瓯江中流,见证了多少潮起潮落,商海沉浮。我们温州人做生意,闯世界,有时候就像那江上搏击风浪的雕。单打独斗,或许能逞一时之勇,但唯有看清风向、彼此呼应、利用好每一股气流,才能飞得更高、更远。真正的‘神雕’,不是独行的猛禽,而是能引领雁阵、洞察先机、守护族群的头雁。”
他看向林砚之:“你和你的模型,清越和她的数据,还有语桐、语茉她们,就是未来瓯越恒信,乃至温州商界,需要的那双能洞察风云变幻的‘眼睛’,和那对能引领方向的‘翅膀’。雕的眼神要利,翅膀要硬,但心,要永远系着这片土地和这群人。”
夜风渐凉,但林砚之胸中却有一股热流涌动。周振邦的话,为他一直以来的追寻和挣扎,赋予了更宏大、更厚重的意义。复仇不再是唯一的目的,守护与传承,成了同样重要的使命。
“我懂了,爸。”林砚之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
回到自己公寓,已近午夜。林砚之毫无睡意。他打开电脑,苏清越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他犹豫了一下,发去消息:“还没休息?”
片刻后,苏清越回复:“在监控杭州私募备案的进展,有新情况。证监会官网显示,其备案状态已变更为‘补正通知’,疑似在穿透核查最终出资人。另外,永固阀门王总半小时前,通过中间人,紧急联系了陈凯。”
林砚之精神一振。补正通知,意味着监管可能注意到了异常。而王总联系陈凯,是否意味着他终于感到了切肤之痛,准备求援或自救?
“王总那边什么情况?”他问。
“陈凯刚同步过来,王总很恐慌。他说接到神秘电话,暗示如果他不尽快‘配合’完成某些‘资产重组’,他之前在期货市场的巨额亏损和违规融资的证据就会被送到相关部门和媒体。对方似乎对他的资金动向了如指掌。陈凯正在安抚,并约他明早面谈。”
压力开始显性化了!对手从“慢性放血”转向了“直接威胁”。
“需要我做什么?”林砚之问。
“你的模型,能否快速模拟几种王总可能‘配合’的方案(如出售核心资产、接受苛刻入股)对其企业和个人的短期、长期影响?最好能有直观的对比图表。陈凯明早谈判用。”苏清越的要求直接而高效。
“可以。给我两小时。”林砚之立刻调出“黯锋”模型和永固阀门的所有数据。
“好。做完发我,我整合资金链压力测试数据。注意休息,两小时后我叫你。”苏清越的回复,在高效协同中,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投入工作。他知道,真正的短兵相接,可能就要开始了。而他和苏清越,一个持“黯锋”预警,一个执“资金”为棒,将要面对“玄影”出鞘的暗刃。
江心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屹立,瓯江潮水,亘古不息。
(第十章完,约41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