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赴约、暗流与“旧情”的刀锋
上海,外滩,观澜阁。
这家坐落于百年历史建筑顶层的餐厅,以能将黄浦江两岸璀璨灯火尽收眼底的绝佳视野和令人咋舌的私密性著称。入夜后,巨大的落地窗外,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流光溢彩,如同倒悬的星河,与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隔江辉映,奢靡而疏离。
苏清越提前半小时抵达。她没有使用秦舒然预留的位置,而是通过周语茉临时伪造的一个海外基金高管身份,预定了相邻不远、但位置更靠里、背对主要通道的另一处卡座。这个位置相对隐蔽,且能观察到秦舒然预定座位的大部分情况。她穿着简洁的黑色丝质衬衫和西裤,妆容精致却冷淡,与餐厅里衣香鬓影的氛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
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传来周语茉清晰的声音:“清越姐,已确认餐厅及周边所有公开和隐蔽监控接入,信号稳定。你座位下方、花瓶内、以及对面装饰画框后,我们布置的定向拾音器和微型摄像头工作正常。陈凯的人已经在餐厅内外部署完毕,共六人,身份已伪装。林工在指挥车,实时接收所有音视频流。你的应急报警器状态良好。另外,餐厅Wi-Fi和所有公共网络信号已处于我们的监控和干扰屏蔽下,防止对方可能的电子窃听或信号劫持。”
“秦舒然那边呢?”苏清越低声问,目光平静地扫过入口方向。
“她五分钟前进入餐厅,直接去了预留的靠窗位。独自一人,穿着米白色套装,看起来……很放松。随身只带了一个小手包。目前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员接近她或你的区域。不过,”周语茉顿了顿,“餐厅的安保经理在她到达时亲自迎接,低声交谈了几句,姿态恭敬。我们查过,这家餐厅的控股方之一,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投资公司,与秦舒然所在的‘亚洲自然资本联盟’有间接的资本关联。这里是她的‘主场’。”
意料之中。苏清越端起侍者送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让她因紧张而有些发干的喉咙舒适了些。“知道了。保持监控,任何异常立刻通报。”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七点还差十分钟。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静静坐着,调整呼吸,将脑海中那些因旧照片和信件翻涌起来的杂乱情绪,一点点压下去,重新构筑起冷静理智的防线。林砚之的话在耳边回响:“她是秦舒然,是顾明远的盟友,是我们的敌人。”
七点整,苏清越起身,走向那个预留的靠窗位。
秦舒然正侧身望着窗外的江景,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她看起来比在公开场合更加柔和,少了些学术权威的冷峻,多了几分旧日学姐的温婉。她看到苏清越,脸上绽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惊喜和感慨的微笑,站起身。
“清越,你真的来了。”她伸出手,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苏清越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秦博士相邀,不敢不来。”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用了“秦博士”而非“学姐”这个称呼。
秦舒然似乎并不介意,示意她坐下,笑容依旧:“还是这么客气。叫我舒然就好,或者……学姐,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她打量着苏清越,眼神复杂,“你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也清瘦了些。在温州,很辛苦吧?”
“还好。做自己想做的事,谈不上辛苦。”苏清越平静回答,目光迎上她的打量。
侍者上前,秦舒然熟练地点了餐前酒和几道精致的菜品,征询苏清越意见时,苏清越只简单要了沙拉和矿泉水。
“你还是老样子,自律得让人佩服。”秦舒然轻笑,挥退侍者,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清越,语气带着追忆,“记得在牛津时,你就总是我们中间最自律的那个,图书馆关门前最后一个离开,晨跑风雨无阻。大家都说,苏清越将来肯定能做大事。你看,被他们说中了。”
“秦博士过奖了。您现在的成就,才真正令人瞩目。”苏清越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对方。
秦舒然摇摇头,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有些飘远:“成就?外人看来或许如此。可很多时候,身在高处,未必自由。就像这窗外的灯火,看着璀璨,每一盏背后,可能都有不为人知的算计和不得已。”
她放下酒杯,看向苏清越,眼神变得真诚而恳切:“清越,我知道,我们现在立场不同。你或许认为,我站在了顾明远那边,成了资本的帮凶,在用所谓的‘国际标准’打压本土企业。我不辩解,因为从某些角度看,确实如此。但我想告诉你,我的初衷,从来不是伤害,而是……保护,用一种我认为更有效、也更符合长远趋势的方式去保护。”
“哦?愿闻其详。”苏清越做出倾听姿态。
“我见过太多像温州这样的产业聚集区,因为缺乏标准、管理粗放、信息不透明,在全球化竞争中被淘汰,或者被更强大的资本无情收割。‘永丰’、‘精诚’的困境,不是个例。我推动‘评估框架’,是希望给这些企业一面镜子,让它们看清自己和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找到系统性的改进方向。是的,过程可能痛苦,标准可能严苛,配套的资源(技术、资金)也可能被某些资本觊觎甚至利用。但这就像动手术,切除病灶的过程是痛苦的,但目的是为了肌体长远的健康。”秦舒然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为大局着想的悲悯。
“所以,您认为顾明远和沈泽宇的所作所为,是这场‘手术’中必要的……阵痛?”苏清越问,语气依然平静。
秦舒然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顾明远……是个复杂的人。他有他的野心和手段,有些……确实过了界。沈泽宇更是如此,技术天才,但缺乏对规则和人性的基本敬畏。我无法为他们所有的行为背书。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能和你谈谈。”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诚意:“清越,我比你更了解他们。我知道沈泽宇对‘瓯越量化’模型的兴趣远超寻常,他的‘清洗’行动只是前奏。顾明远对‘锚点’平台和你们正在构建的‘联盟’也充满忌惮,他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受他控制的、能够凝聚本土产业力量的生态出现。你们现在很危险。”
“所以,您约我见面,是想提醒我注意安全?”苏清越问。
“是提醒,也是……提供一个可能的出路。”秦舒然看着她,眼神恳切,“清越,你们的模型,你们的理念,很有价值。但放在温州,放在与顾明远正面冲突的位置上,太脆弱了,也……太可惜了。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让它的价值得到更大的发挥,也能避开最凶猛的火力?”
“什么方式?”
“合作。”秦舒然吐出这两个字,观察着苏清越的反应,“不是和顾明远,是和我,和我背后的‘亚洲自然资本联盟’。将‘瓯越量化’模型的方法论,与我们正在构建的、更符合国际主流标准的‘可持续发展评估体系’进行对接和融合。我们可以共同开发一套全新的、既吸收你们对本土产业深度理解的‘地气’,又具备国际认可‘高度’的评估工具。你的技术,我的渠道和话语权,强强联合。这样,你们的模型能获得更广阔的应用空间和国际影响力,也能得到联盟资源的保护,不必再独自面对顾明远和沈泽宇的明枪暗箭。而温州的企业,也能通过这套更‘科学’、更‘国际化’的工具,找到真正可持续的升级路径。这是多赢。”
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描绘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蓝图——技术得到认可和推广,安全得到保障,理念得以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听起来很美好。”苏清越缓缓道,“但代价是什么?‘瓯越量化’模型的核心算法和数据?还是‘锚点’平台的独立性?或者,是我们必须放弃对顾明远过往和现在罪行的追查?”
秦舒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耐心:“清越,任何合作都需要妥协和交换。模型的核心逻辑可以作为你们的‘知识产权’保留,但为了对接和融合,一定程度的数据共享和算法接口开放是必要的。至于‘锚点’平台,它可以作为新体系下的一个重要‘区域节点’或‘特色模块’存在。而顾明远……”她顿了顿,“他的问题,可以通过商业和法律途径慢慢解决。当你们有了更强大的联盟和保护,再回头处理历史问题,会更有把握,也更安全。现在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可能让你们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你忍心看到‘永丰’、‘精诚’、‘永精’这些刚刚看到希望的企业,再次陷入动荡吗?”
她再次精准地击中了苏清越的软肋——对那些她倾注心血扶持的企业的责任。
苏清越沉默着,仿佛在认真思考。她需要拖延时间,也需要从秦舒然的话中,判断出她真正的意图——是真的想“合作”,还是以此为幌子,套取模型核心或分化瓦解他们?
就在这时,耳中传来林砚之低沉而急促的声音:“清越,小心!周语茉监测到,秦舒然的手包内侧,有极微弱的、非正常的信号发射。虽然被屏蔽了大部,但残留信号特征显示,可能是某种高敏度的声音或振动采集装置,而且……目标似乎正对着你!她在录音,或者试图捕捉你说话时声带的细微振动,进行唇语或声纹分析!她在套你的话,想获取关于模型的关键词或确认信息!”
苏清越心中一凛,但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端起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瞬间的震惊。秦舒然果然没安好心!所谓的“合作”谈判,不过是获取信息的烟雾弹!她真正想要的,是诱使自己说出模型的核心术语、架构思路,或者对某些技术细节的确认,然后通过隐藏的采集装置记录下来,交给沈泽宇进行分析和破解!
“秦博士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苏清越放下水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疏离,“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需要和团队,还有周董商议。”
秦舒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的笑容取代:“当然,我明白。这需要时间。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些依赖你们的企业。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话中有话。这时,侍者开始上前菜。秦舒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聊起牛津的旧人旧事,说起她们共同认识的一位教授的近况,说起学院后面那条河边的樱花树,说起某个冬日图书馆里温暖的壁炉……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试图再次软化苏清越的心理防线。
苏清越配合地应和着,但内心警铃大作。她知道,秦舒然是在用更柔和的、难以抗拒的情感浸润,来弥补刚才“合作”提议未能达到的效果。她必须更加警惕。
晚餐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进行。秦舒然再未提起敏感话题,只是像个真正的旧日学姐一样,关心苏清越的工作和生活,偶尔发出真诚的赞叹或提出体贴的建议。若非林砚之的提醒和自身的戒备,苏清越几乎要被她滴水不漏的表演所迷惑。
餐后甜点时,秦舒然忽然轻轻握了一下苏清越放在桌上的手,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苏清越身体微僵。“清越,”秦舒然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关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不管你怎么决定,请相信,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些关于过往的回忆,都是真心的。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只是世事弄人,我们都身不由己。”
她的触碰很轻,很快松开。但就在那一瞬间,苏清越感觉到自己袖口内侧一个极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是应急报警器?不,报警器没有触发。那是什么?
耳中,周语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张:“清越姐,检测到一次极短暂的、高频率的接触式信号传递!就在她碰到你手的瞬间!信号特征无法完全解析,但很可能是某种近场通讯(NFC)或物理接触式数据传递!她在你身上放了东西,或者……传递了某种指令或标记!”
苏清越背脊瞬间绷紧。她立刻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在洗手间里,她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衣物、手包、甚至鞋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附着物。那信号传递到了哪里?
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左手腕上那块看似普通的时装腕表上。这是周语茉为她准备的,内置了应急报警和简易定位功能。难道……
“语茉,检查我的腕表信号!”她低声道。
几秒钟后,周语茉的声音带着震惊传来:“腕表内部被写入了一段极其隐蔽的休眠代码!代码结构类似某种监听或定位程序的‘唤醒器’或‘信标’!写入时间……就是刚才接触的瞬间!秦舒然的手,或者她手上戴的某样东西,是写入工具!她通过接触,在你的设备里埋了‘雷’!”
苏清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秦舒然!她不仅试图套话录音,还在她身上留下了后门!这场“叙旧”的晚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技术渗透和情感操控的复合陷阱!若非林砚之和周语茉的严密监控和技术反制,她此刻恐怕已经不知不觉中,将核心信息泄露,甚至随身携带了一个对方的监听信标而不自知!
她迅速摘下腕表,用纸巾包好,放入手包夹层。然后,她对着镜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对方已经出招,并且留下了“尾巴”,那么……也许可以将计就计?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重新恢复平静的神色,走回座位。
“抱歉,久等了。”苏清越坐下,对秦舒然露出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礼貌的微笑。
“没关系。”秦舒然看着她,眼神深邃,“清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我说的那些话,让你有压力了?”
“有点累,最近事情多。”苏清越坦然道,揉了揉太阳穴,“秦博士的建议,我会带回去仔细考虑。谢谢您今晚的款待,也谢谢您……还记得那些过去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秦舒然,语气真诚了几分:“不管未来如何,牛津的那段时光,那些争论和理想,对我来说,始终是珍贵的回忆。”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刻说出来,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暗示自己依然在意旧情,降低对方的戒心,同时,也为可能的“将计就计”留出空间。
秦舒然眼中似乎有光芒闪动,她轻轻点头:“对我来说,也是。清越,保重。无论你作何选择,如果需要……我的联系方式,你知道的。”
晚餐结束,两人在餐厅门口客气道别。苏清越坐进陈凯安排的、经过彻底安检的车辆,驶入外滩的车流。透过后窗,她看到秦舒然依旧站在餐厅门口,身影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纤细,也格外孤独,仿佛与周围奢华喧嚣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苏清越知道,这孤独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一颗精密计算、冷酷无情的心。
车子汇入车流,她立刻对通讯器说:“砚之,语茉,那块表……”
“已经做了隔离处理,正在深度分析代码。”林砚之的声音传来,带着后怕和坚定,“清越,你做得很好,没有打草惊蛇。这块‘表’,现在成了我们的‘饵’。我们可以反向研究她的渗透技术,甚至……或许能利用这个‘信标’,给她和沈泽宇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苏清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最危险的直面交锋暂时过去了,她没有掉入陷阱,反而抓住了对方的尾巴。
“秦舒然……”她低声喃喃,“你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擅长用最美好的东西,包装最锋利的刀刃。”
只是这一次,持刀的人,和接刀的人,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牛津树下那两个满怀理想的少女了。
夜色中的上海,繁华依旧。而一场始于“旧情”、终于“暗战”的较量,才刚刚撕开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其下冰冷残酷的、属于成人世界真实规则的獠牙。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约45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