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疏又坠入那个黏着铁锈的梦。

　　起初是尖锐的刹车声如同钢针般插入耳膜，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又狠狠砸下。紧接着冰冷的湖水就从车窗的裂隙，燕云疏甚至听得见液体在肺部流动的声音。

　　梦境本该在这时结束了，但是今天不一样。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

　　“妈……”燕云疏想要求救，却只能惊恐地吐大串气泡。母亲拼命地拍碎车窗，将他拉进自己的怀抱，燕云疏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然后，他醒了。

　　寅时的夜露浸透了整个窗棂，燕云疏在榻上翻了个身，眉头骤然蹙紧，他在床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但是一时间想不起它的主人是谁。

　　燕云疏坐起身，从一旁的凹陷处捏起一根黑色长发，看来昨晚的温暖来自于其他女人的怀抱。

　　“哥哥你醒了？”鱼薇薇把头探进来，弱弱地问道：“昨晚的鸡汤熬了点粥要喝吗？”

　　燕云疏点点头，接过肉粥尝了几勺就放在一边，丫头的手艺可以，只是刚起床的人总是没什么胃口。

　　让暖心的妹妹给他打来一壶温水，燕云疏一气喝干，顿时感觉精神一振。

　　他看着鱼薇薇一头还没褪尽的黄毛，摇摇头问道：“昨晚还有谁进过我的洞府？”

　　“是柳如霜姐姐把哥哥抱回洞府的。”鱼薇薇脸上有些愤愤地答道：“放下之后又说要帮哥哥疗伤，刚刚才出去呢，还把我幸幸苦苦炖的鸡肉抢走了。”

　　燕云疏安慰了一下伤心的丫头，承诺下次从杨辰东家里拐俩老母鸡回来，再分给听话的薇薇一只。

　　那家伙借着自己的威哥在宗里东征西战，没过两天就被师姐们抓进了内门，如今有了自己的洞府。据说在门前排队的女弟子都站到山脚下了。日子过得这么滋润不去打打秋风真是可惜。

　　燕云疏来到山顶，柳如霜坐在石崖边正在与几块鸡肉厮杀。

　　他慢慢走近，那股熟悉的气味就裹着酒气卷进了自己鼻子里。

　　“嗯？你醒了啊，那个鸡爪挺好吃的，下次可以多做一些。”柳如霜转过头，双颊酡红，但还是在尽力维持着冷冰冰的语气：“伤怎么样了。”

　　燕云疏满脸黑线，昨日训练时柳如霜的剑在九阳焚天瞳下无从遁形，让她频频空剑，这女人急眼之下竟然一口气施展了四招“天剑七式”。

　　燕云疏一时间看得清躲不开，只有挨打的份，身上的淤青处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柳如霜头微微歪着，发丝沾着点酒液贴在颊边，剑眉松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从腰间取下酒葫芦想要递给燕云疏，又突然感觉有些不妥地擦了擦芦口。

　　燕云疏接过酒壶没有喝，而是斟酌道：“谢谢你昨晚为我护法，我没有看到那个仙人了。”他知道柳如霜是因为自己撒的那个谎言而担心。

　　但是柳如霜下一句话差点让燕云疏杀心大起：“你上一世不是这恢弘天下的生灵吧，你梦中的景象让我很陌生。”

　　看着燕云疏不安的眼神，柳如霜嗤笑一声：“诸天万界的灵异多了，转世来转世去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燕云疏修为没有达到化神，自己没办法与他神交，只好跟昏厥过去的燕云疏将额头贴在一起，这才看到了后者梦中的奇异景象。

　　燕云疏摸摸鼻子，自己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有些局促地抿了一口葫芦，却被烈酒呛得连连咳嗽。

　　柳如霜低笑一声，指尖一拧，斜拄在地的长剑便嗡地一声挣脱鞘口，映着月色划出道道寒光。

　　她踢开靴子，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起，原本慵懒垂落的墨发随剑势翻飞，颊边的酡红在剑光里晕开。

　　手中软剑时而斜刺向空，剑穗如流云缠腕，时而旋身收剑，剑尖点地溅起细碎的星芒，酒液顺着她微张的唇角滑落，在剑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柳如霜踩着随意的步伐，剑风卷落枝头残叶，花瓣沾在她的衣袖发间，随着她的动作大起大落，将女剑仙的疏狂傲气展露无遗。

　　忽然她手腕一沉，软剑重重拄在地上，震得火星四溅。柳如霜扶着剑身弯腰喘起粗气，发丝垂落遮住眉眼。

　　她忽地抬头，对着目光呆滞的燕云疏粲然一笑，再无之前的冰冷：“好看吗？”

　　在燕云疏眼中，柳如霜眼尾的红痕比剑刃更加灼人，他下意识地猛灌一口，憋红着脸道：“很好看。”

　　柳如霜靠在崖边的老树边上，眼神有些落寞：“霜河渡月舞，是我自己创立的剑技，剑起如寒霜覆河，剑落似月影沉波。看过这场剑舞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的。”

　　她瞥了眼燕云疏：“你除外。”

　　燕云疏微微松了口气，转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感觉这套剑技好像跟如霜姐格格不入啊。”

　　在他的印象中，柳如霜永远穿着一袭素白剑袍，行走时都能卷起一阵寒风。而这门剑技狂放活泼，很不符合柳如霜的风格，这就是常说的功法相悖。

　　柳如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不愿意骗你，但是这件事涉及到了层次极高的‘道’，提前知道其中的隐秘不但坏了规矩，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等到三山界大比结束，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要提升自己的实力。”

　　说罢，她取出了一柄剑递给燕云疏。

　　“从现在开始，你就跟我学剑吧，你没有拜在剑庄门下，庄里大部分剑术不能教你，但是我自己领悟的传授于你倒是无妨。”

　　燕云疏心中一喜，接过长剑感觉有些不对，他掂量掂量，嘴角有些抽搐：“如霜姐，这重量有些不对吧，像是木剑。”

　　柳如霜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起手指：“哪里不对了，这时我初入剑庄时师父给我打制的竹剑，用的是剑庄特有的金刚竹，不但轻便，还比一般金属硬多了。”

　　燕云疏连忙抽剑一看，黑色的剑身由四块竹片拼接而成，剑刃在月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约莫长三尺六寸，挥舞起来隐有嘶嘶的破空之声。

　　这柄竹剑燕云疏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手上摩挲起来。

　　“便宜你了。”柳如霜嘟囔道，坐在崖边看着天边渐渐洒出的晨光，带着熏熏笑意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