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梧桐叶长得浓密,把柏油路遮出一片斑驳的阴影。写字楼里,周铭捏着手机站在茶水间,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上那条来自学校的通知,半晌没舍得挪开视线。
通知内容很简洁,无非是实习结束的应届毕业生统一返校,准备毕业答辩的各项事宜,连落款都带着教务处一贯刻板又正式的语气,可落在周铭眼里,却字字都裹着按捺不住的欢喜。
他几乎是当场就笑出了声,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连日来实习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短短一行字冲散了。
大四这一年,过得实在太慢了。
慢到他时常觉得,每一个日夜都被拉长、拉扯,慢到前三年大学时光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年来得煎熬漫长。前三年里,他有课要上,有朋友相伴,有对未来模糊又轻快的憧憬,日子一晃就从盛夏走到寒冬。可自从进入大四,实习、论文、毕业手续,还有对高风日复一日的牵挂,像一根根细密的线,把他的时间缠得沉甸甸的。
尤其是分隔两地的日子,每一次视频通话,每一句隔着屏幕的问候,都让他对重逢的渴望愈发浓烈。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等答辩完,他就能彻底告别学生身份,收拾行囊去上海,名正言顺地站在高风身边,不用再靠着手机维系感情,不用再对着车票盘算见面的日子,不用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宿舍,想念另一个城市的人。
周铭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想第一时间发给高风分享这份喜悦,可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变成一句简单的:“我实习结束了,学校通知准备答辩,很快就能毕业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靠在墙壁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此时的黄浦江边,另一栋写字楼里,高风刚结束一场冗长的项目会议。
高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这段时间项目进入收尾阶段,他几乎天天加班,连轴转的日子让他有些疲惫,可看到周铭说快要毕业的事,心里立刻泛起一股柔软的暖意,连带着工作的辛苦都淡了许多。
“太好了,我们马上就要相聚了。”
“是啊,你在上海等着我。”周铭兴奋的抬头看向远处。
高风正低头整理资料,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毛玉茹。
毛玉茹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平日里总监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走到高风跟前,她语气柔和又自然的说:“下班一起去打网球。”
高风愣了一下,心想毛玉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打网球的。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并且孤男寡女相约打球,即便他心里坦荡,也难免会再掀风波,更何况他清楚毛玉茹的心思,不想给对方任何不该有的期待,也不想让这段本就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他刚要开口说“不了,我晚上还有事”,毛玉茹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抢先一步说道:“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约个球,同事之间一起运动锻炼很正常。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叫上关系好的同事一起,人多也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高风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若是再执意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毛玉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摆明了只是普通同事间的邀约,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若是拒绝,反而会落了刻意。
而且毛玉茹说得没错,只是一场简单的运动,若是叫上旁人一起,也能免去不少不必要的误会。
高风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好,那我问问宁浩,他要是有空,就一起。”
宁浩是他在上海唯一算得上真正朋友的人,同公司不同部门,性格开朗随和,两人相识以来相处十分投缘,平日里也经常一起吃饭打球,是彼此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
听到高风答应,毛玉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平静,语气依旧淡然:“行,那我去订场地,一会直接过去。”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着毛玉茹的背影,高风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毛玉茹的心思。对方看似退了一步,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说只是单纯运动,可这份刻意的“坦荡”,本身就藏着心思。
毛玉茹心里打的算盘,他隐约能猜到。
之前太过急切的表白,换来的是他明确的拒绝,适得其反。如今她选择放慢脚步,放长线,慢慢靠近,用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在他身边,不逼迫、不纠缠,一点点打破他的防备。
这份隐忍和耐心,反倒比直白的攻势更让人难以推脱。
高风拿出手机,给宁浩发了消息,约他晚上一起打网球。宁浩几乎是秒回,爽快地答应下来,还打趣他终于肯放下工作出来透气。
到了下班点,高风和宁浩一起下楼前往约定的网球俱乐部,毛玉茹已经提前等在门口,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少了职场上的干练,多了几分活力,看上去倒是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三人一同走进球场,换好装备后,便开始打球。
网球在空中来回飞跃,球拍撞击的清脆声响在球场里回荡,奔跑、挥拍、喘息,汗水渐渐浸湿衣衫,连日来的疲惫在运动中慢慢消散。高风的球技不错,毛玉茹也丝毫不逊色,两人一来一回,打得有来有回,宁浩在一旁时不时插话打趣,气氛倒也融洽。
没有工作上的上下级之分,没有私下里的情感纠葛,此刻的三人,更像是普通的球友,单纯享受着运动带来的快乐。
毛玉茹全程都很规矩,只谈运动,不谈其他,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琐事,也点到即止,丝毫没有流露半点超出同事之外的情绪。她看得很清楚,欲速则不达,之前的急功近利已经让高风心生防备,若是再步步紧逼,只会让对方更加疏远。
倒不如沉下心来,慢慢相处,让高风习惯自己的存在,总有一天,能等到他改变心意的时刻。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都有些疲惫,便停下休息,坐在场边喝水擦汗。
宁浩喝着水,目光看向球场入口处,忽然笑着挥了挥手:“这儿呢。”
高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形温柔的女生提着包走过来,眉眼弯弯,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宁浩的女朋友。
两人相恋多年,感情一直很稳定,高风之前也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女生走到宁浩身边,从他手里抢过毛巾,细心地帮他擦着额角的汗,动作亲昵又自然,眼里满是依赖。
“打完了?累不累?”
“还好,跟高风和毛总监打了会儿,出出汗舒服多了。”宁浩搂着女朋友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宠溺,转头看向高风,“我女朋友来接我了,我就先撤了。”
高风笑着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宁浩拉着女朋友起身,走到高风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我们要结婚了,日子定下来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高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宁浩的肩膀:“可以啊你,恭喜恭喜,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那可不,”宁浩笑得一脸得意,看了下女朋友,语气满是幸福,“等忙完这段时间,就筹备婚礼,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肯定到。”
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看着身边的朋友收获圆满的幸福,高风心里也跟着泛起暖意,不自觉地想起了远在外地、即将毕业的周铭。
等周铭来了上海,他们也能这样,朝夕相伴,安稳度日。
两人低声交谈的画面落在不远处的毛玉茹眼里,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高风身上,看着他脸上难得流露的轻松笑意,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宁浩和女朋友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再次凑近高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打趣和认真:“我觉得毛总监是真的喜欢你,她人也不错,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他又朝着毛玉茹抬高声音喊到:“毛姐,我们先走了,下次再约。”
“好,路上小心。”毛玉茹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着答到。
宁浩一走,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风和毛玉茹两人。
晚风从球场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拂过高风有些发烫的耳廓。宁浩那句突如其来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投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毛玉茹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高风身后,声音温和自然:“高风,时间不早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若是换做平时,若是没有宁浩在,若是只有他们两人,高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不想和毛玉茹有过多私下接触,不想给对方任何错觉,更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的人和事,影响到自己和周铭之间的感情。
可刚才宁浩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加上刚刚看着朋友和爱人相伴离开的画面,再加上毛玉茹今晚全程得体的表现,没有半分逾矩,他内心复杂,却同意了。
“好,麻烦你了。”
毛玉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欣喜,语气依旧平淡:“不麻烦,顺路而已。”
两人并肩走出网球俱乐部,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上海,街头灯火璀璨,车水马龙,霓虹灯光映在彼此的脸上,明明灭灭。
毛玉茹走在高风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疏远,一路安静地走向停车场。
高风走在一旁,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这一声答应,或许会让毛玉茹觉得有了希望,也让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又向前迈了一步。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向着高风租住的小区驶去。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车厢里安静无声,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响,和两人之间,那层无人戳破的、微妙又复杂的氛围。
高风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周铭的笑脸,和宁浩临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他轻轻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等周铭毕业来到身边,所有的纷扰,或许就能彻底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