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天坦诚一切，已经过去了数日。

　　夜里汹涌的情绪褪去之后，只剩下绵长又细碎的煎熬。周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一次次点开聊天界面，又默默退出。他既期待高风的消息，又害怕面对那份难以言说的疏离，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手机骤然响起，来电备注是母亲。

　　周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不安，缓缓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平淡又带着几分顾虑的声音，没有过多温情寒暄，径直开口问道：“你跟高风，前些天在夫子庙的事，怎么样了？处理好没？”

　　周铭垂着眼帘，声音轻缓而平静，“妈，我……我把所有的情况，全都跟高风说了。”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便是明显带着不悦与责怪的语气，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冲动？非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干什么？”

　　“我早就跟你叮嘱过，你平日里生活多加小心，做事处处留意，不磕碰、不受伤，不让高风接触到你的血液就行，何必把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全盘托出。”

　　母亲的话语带着无奈与埋怨，在她看来，长久安稳的隐瞒，才是保护两人、保护这段关系最好的方式。不必坦诚，不必摊牌，只要小心翼翼维持现状，就不会生出变故，不会被人嫌弃，不会失去来之不易的陪伴。

　　可周铭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抹酸涩，语气格外坚定：“妈，我不能一直瞒着他。”

　　“爱情不是靠欺骗维持的，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不想每一天都担惊受怕，害怕秘密败露，害怕失去他。我跟他在一起，满心都是真心，我不想带着愧疚，不想时时刻刻焦虑不安，那样的日子，太煎熬了。”

　　他厌倦了小心翼翼的遮掩，厌倦了时刻紧绷的神经，厌倦了在爱人面前戴着面具生活。遇见高风之后，他第一次想要坦荡去爱，想要毫无隔阂地相拥，而不是永远顾虑重重，畏手畏脚。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高风，这么久以来，我事事谨慎，从来没有让自己出现伤口，从来没有让他接触到任何风险。可隐瞒终究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也早晚有一天会扎在他心里。我宁愿坦白之后面对所有结果，也不想一辈子活在欺瞒与无尽担忧之中。”

　　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许久，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多指责。她太清楚自己孩子执拗又敏感的性子，也明白这份病痛伴随一生，早已让他受尽委屈，渴望一份干净坦荡的感情。

　　叮嘱他依旧要格外爱惜身体，千万不能大意之后，母亲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周铭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他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可他没有做错。坦诚不是过错，深爱更不是原罪。只是他不知道，这份掏心掏肺的坦白，究竟会换来长久相守，还是渐行渐远。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整整三十天，高风一直没有回过NJ市区的家，没有回来见他一面。

　　只是他们依旧保持着每日通话，没有断联，没有争吵，没有冷淡决裂，可所有相处的细节，都变了模样。

　　每一次电话，都是周铭主动打过去。

　　每一次聊天，都是周铭费尽心思寻找话题。他说着天气，说着街边新开的小店，说着老城的烟火日常，说着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敏感话题，避开身体，避开两人亲密的过往。

　　他怕触及高风心底的芥蒂，怕惹对方心烦，怕话说多了，就让仅存的温柔也消失殆尽。

　　电话里的高风依旧温和，语气依旧柔软，会叮嘱他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不要着凉，事事关心，面面周到。

　　可周铭心里无比清楚，这份温柔之下，藏着难以消散的隔阂。

　　高风没有责怪他，没有厌恶他，没有说出半句伤人的话，可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毫无顾忌、满心炽热的模样。

　　周铭一点都不怪他。

　　换做是谁，得知心爱之人终身携带特殊病毒，都会心生顾虑，都会辗转难安，都会不知所措。他自幼背负这份秘密，太懂旁人得知真相后的忌惮与犹豫。

　　他只是默默期盼，默默等待，卑微又虔诚地希望，高风不要就这样离开自己。不要让好不容易照进黑暗里的光，就这样黯淡熄灭。

　　而另一边，独居在公司宿舍的高风，内心早已被杂乱的情绪填满，日夜煎熬，无法释怀。

　　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周铭，一分一秒都没有。

　　那个温柔隐忍、受尽苦难的少年，早已刻进他心底，融进他所有情绪里。心疼从未减少，爱意从未变淡，可那份深埋心底的顾虑，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心脏，挣脱不开。

　　得知真相之后，他再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亲近。

　　从前肆无忌惮的拥抱，亲密无间的依偎，随性自然的触碰，如今想来，都带着隐隐不安。他清楚日常接触感染概率极低，清楚周铭一直极致小心保护彼此，清楚对方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可理智归理智，情绪归情绪。

　　一想到周铭终身无法痊愈的身体，一想到潜藏一生的健康隐患，一想到漫长岁月里未知的风险，他就忍不住心生忌惮。

　　他不愿面对这份纠结，不愿直面残酷的现实，更不敢深究两人遥远又渺茫的未来。于是只能用无休止的工作，密密麻麻的事务，填满所有空闲时间。

　　只要足够忙碌，就可以暂时忘记心痛，忘记犹豫，忘记进退两难的困境。

　　周末加完班，宿舍里只有他一人，无处躲避心绪的高风，便抱着心爱的吉他，静静坐在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楼下人来人往，烟火喧嚣，可他内心一片冷清。

　　指尖拨动琴弦，低沉舒缓又带着无尽惆怅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不成章法，满是心事。

　　断断续续的音符，揉着思念，揉着心疼，揉着无奈，揉着进退两难的彷徨。他一遍遍弹奏着新谱写的曲子，旋律温柔又悲伤。

　　他望着远处南京的方向，目光悠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纠结。想念翻涌不息，顾虑如影随形。靠近怕伤害彼此，远离又痛彻心扉。

　　就这样日复一日，靠着琴声排解心事，靠着忙碌逃避现实，迟迟不肯奔赴，迟迟没能回到周铭身边。

　　前几天，家里的父母又打来电话，盘问着终身大事。

　　镜头里，父母满脸关切，不厌其烦地询问他近况，工作顺不顺利，生活好不好，话题绕来绕去，终究会落到对象的事上。

　　“小风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公司上班这么久，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啊？相处得来，性格温柔的，多接触接触。”

　　“我和你爸都盼着你早点成家，找个安稳懂事的姑娘，平平淡淡过日子，踏踏实实结婚生子。别总是一个人拖着。”

　　高风语气平淡敷衍，轻轻应付着父母：“公司女孩子很多，同事都挺好的，我心里有数，会慢慢留意。遇到合适靠谱的，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高风回想着，指尖又轻轻拨动琴弦，忧伤的旋律再次响起。

　　一边是父母期盼的、安稳普通的人生，没有隐患，没有枷锁；一边是刻骨铭心、满心深爱，却见不得光、满身病痛、前路茫茫的爱人。

　　真心难舍，现实难渡。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漫长的心结，遥遥相望，彼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