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班点，同事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有意无意地往高风的工位瞟，眼神里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却没人敢上前搭话。高风坐在座位上，浑身不自在，手指反复摩挲着电脑边缘，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他心里清楚，毛玉茹还在办公室里等着。

　　周围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关门声、道别声渐渐稀疏，直到整层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走廊里也安静下来。高风看了眼时间，又等了片刻，人事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才终于被轻轻拉开。

　　高风下意识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顿。

　　眼前的毛玉茹，早已不是白天那副一身职业套装、气场逼人的女强人模样。她换下了刻板的黑色西装套裙，穿了一身米白色收腰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妆容依旧精致，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温婉。身上没有浓烈的香水味，只淡淡飘着一丝清雅的木质香，整个人自然得体，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品味。

　　显然，她是特意回办公室换了衣服，为这顿晚餐用了心。

　　高风一时有些看怔，竟忘了起身。

　　毛玉茹关上门，缓步朝他走来，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语气比白天柔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走吧，别愣着了。”

　　高风连忙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一路低着头走出公司大楼，连电梯里两人独处的沉默，都让他觉得局促不安。毛玉茹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嘴角还隐隐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车子平稳驶出写字楼地下车库，一路向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开去。高风坐在副驾驶，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公司里令人敬畏的毛经理，以这样一种暧昧又尴尬的姿态，同乘一辆车去吃晚餐。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装修雅致的独栋建筑前。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门口挂着低调的法文招牌，门童恭敬地上前拉开车门。高风下车一看，便知道这是一家法式西餐厅，环境清幽，格调高雅，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进过正式的西餐厅，更别说独自点餐、使用刀叉。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陌生礼仪，高风心里就忍不住发紧，脚步都有些迟疑。

　　毛玉茹似乎看穿了他的拘谨，却没有点破，只是自然地走在前面，领着他走进餐厅。

　　侍者引着两人来到靠窗的位置，桌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整齐的银质刀叉和高脚杯，烛光摇曳，气氛安静又浪漫。可这样的氛围落在高风眼里，只让他更加手足无措，坐下时连腰背都绷得笔直。

　　侍者递上菜单，全是密密麻麻的法文，夹杂着少量中文注释。高风接过菜单，翻来翻去，看得一头雾水，牛排几分熟、配什么酱汁、前菜甜点该怎么选，他一概不懂，只能僵硬地盯着页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看不懂？”毛玉茹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嘲讽。

　　高风脸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不太懂。”

　　他坦诚得近乎淳朴，眼神干净，带着几分无措的羞涩，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大男孩。

　　毛玉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平日里在公司，她见惯了圆滑世故的同事、精于算计的合作伙伴，像高风这样阳光踏实、不藏心机、甚至带着几分青涩腼腆的人，实在少见。他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成熟，慌乱就是慌乱，不懂就是不懂，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这份纯粹，让她越发觉得有趣，心底那点占有欲，也不知不觉又浓了几分。

　　“没关系，我来安排就好。”

　　毛玉茹没有再为难他，从容地从他手中接过菜单，熟练地用法文跟侍者沟通，点了餐前酒、法式焗蜗牛、菲力牛排、蔬菜沙拉和餐后甜点，连牛排的熟度、酱汁的搭配都一一交代清楚，举止优雅得体，尽显干练从容。

　　整个过程，高风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听话的学生，看着她熟练地打点好一切。

　　菜品很快陆续上桌。

　　侍者上前帮他们摆好餐盘，讲解菜品，高风看着面前一左一右三四把刀叉，瞬间又犯了难，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先拿哪一个，又怕动作笨拙惹人笑话，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尴尬得耳根都红了。

　　毛玉茹看在眼里，轻轻放下酒杯，耐心地开口：“从外向内用，先用最外面的，吃一道换一道。”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餐具，示范给他看：“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轻轻切，不用太用力。”

　　高风依言照做，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刀刃碰到餐盘，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一红，动作更加拘谨。

　　毛玉茹没有笑他，反而放缓语气，一点点教他：“放松一点，不用紧张，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她耐心细致，语气平和，没有上司的架子，反倒像个长辈在照顾晚辈。一顿晚餐吃下来，整个画面与其说是男女约会，不如说是一位成熟稳重的女性，在耐心教一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如何适应陌生场合。

　　高风笨拙地跟着她的动作切着牛排，小口吞咽，一边还要勉强附和着她的话题。

　　毛玉茹问他工作习惯，问他平时的爱好，问他假期都去了哪里。高风有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生怕哪句话说错，让气氛更加尴尬。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周铭，眼前的烛光再浪漫，对面的人再优秀，他也始终提不起半分男女之间的心思。

　　毛玉茹显然也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却没有点破。

　　她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却依旧阳光干净的人，心里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越是这样青涩腼腆、不被世俗打磨得油滑的人，越让她想要靠近，想要牢牢抓在手里。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又平和的氛围里慢慢结束。

　　走出西餐厅时，晚风微凉，高风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比加班赶项目还要艰难的任务。

　　毛玉茹开车送他到小区楼下。

　　“今天……谢谢毛经理。”高风下车前，礼貌地道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

　　毛玉茹看着他逃也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用客气，下次再约。”

　　简单四个字，让高风刚放松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敢接话，只匆匆说了句“您路上注意安全”，便快步走进小区，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住处。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高风才彻底卸下所有紧绷，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房间里安静一片，他摸出手机，这才看到屏幕上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周铭发来的。从下午的“在干嘛”，到傍晚的“怎么不回消息”，再到刚才的“你今天很忙吗”，字里行间，明显带着几分不满和生气。

　　高风心里一紧，这才想起，自己从下午到晚上，一直心神不宁，压根没顾上看手机。

　　他不敢耽误，立刻拨通了周铭的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声，对面就被接起。屏幕里立刻出现周铭的脸，眉头微蹙，嘴角下撇，明显还带着情绪，一看就是等了他半天，心里正憋着气。

　　“你还知道打电话过来？”周铭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发那么多消息一条都不回。”

　　高风看着他略带生气的模样，心里先虚了半截，连忙解释：“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公司里事情太多，一直没顾上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什么事能忙到连回一条消息的空都没有？”周铭显然不信，依旧板着脸。

　　高风犹豫了一下，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憋不住，索性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他从早上上班同事们反常的热情说起，讲到人事毛经理突然把他叫进办公室约饭，再到晚上去西餐厅的全程尴尬，自己连刀叉都不会用，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耐心教着吃饭，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铭，半点隐瞒都没有。

　　他原本以为，周铭听完之后，就算不生气，也会别扭、会吃醋，毕竟自己被别的异性主动追求，还单独吃了一顿晚餐，换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周铭听着听着，脸上的生气一点点消失，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直接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阵乱抖。

　　“哈哈哈哈哈……高风你……你也太逗了吧！”

　　“法式西餐厅？不会用刀叉？被女上司手把手教吃饭？”

　　“哈哈哈哈……你知道你刚才说的画面有多好笑吗？我都能想象出来你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周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完全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反倒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笑得不亦乐乎。

　　高风举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不生气啊？”他有些不敢置信。

　　周铭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看着他一脸懵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才揶揄道：“我生气什么？生气你被人追？还是生气你吃西餐出洋相？高风，你也太可爱了吧。”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好奇，追着问道：“快说说，你们那位毛毛姐，到底怎么样？长得好看吗？气场是不是真的特别强？你跟她单独待在一起，是不是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

　　高风被他问得脸颊发烫，又无奈又好笑：“我都这样了，你还取笑我。”

　　“我哪是取笑你，我这是关心你。”周铭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追问，“别岔开话题，老实交代——你对这位主动追你的霸道女上司，到底什么感觉？”

　　屏幕上，周铭眼睛亮晶晶的，满脸促狭，一副等着听八卦的模样。

　　高风看着他毫无芥蒂、甚至兴致盎然的脸，心里那点慌乱和不安，忽然就慢慢散了。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手机里熟悉的面孔，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能有什么感觉。全程只觉得尴尬、紧张，只想赶紧吃完饭回来。在我心里，别人再好，也跟我没关系。”

　　“……好了，好了，不说了，今天真的弄得我有面子没面子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再说吧。”高风说完便挂掉了视频通话。

　　而周铭也没有再回拨过来，也许他也知道高风此刻心情是乱的，更想一个人静一静。

　　窗外夜色渐深，房间里灯光柔和。而高风不知道的是，毛玉茹那句轻描淡写的“下次再约”，意味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求，远没有这么容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