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死寂的沉默，像一层厚重冰冷的雾，牢牢笼罩着两个人。

　　柔软的酒店床铺，本该是暧昧的去处，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难堪与破碎。

　　周铭没有抬头看他，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膝盖上，晕开浅浅的湿痕。他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心痛、失望、愤怒，一点点从心底翻涌上来，却依旧没有歇斯底里地争吵，只是安静地落泪，安静地失望。

　　这份平静，远比歇斯底里的爆发更让高风煎熬。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反复说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辩解自己没有变心，没有背叛，只是内心纠结无处诉说，只是太过孤独才会用小号倾诉，才会冲动答应见面。

　　可苍白的话语，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

　　许久之后，周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哭腔，轻飘飘的，却字字冰冷，狠狠扎进高风心里。

　　“我全都知道了。”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眸直直望向高风，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满目破碎与寒凉，“你的小号，你和李明宇所有聊天，你心里所有的为难、嫌弃、犹豫、挣扎，你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病，隔着隔阂，觉得靠近我很累，觉得这段感情煎熬又疲惫……所有一切，我一清二楚。”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遗漏。

　　高风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他所有藏在暗处的心思，所有不敢直面现实的懦弱，所有无法对爱人坦白的嫌弃与顾虑，全都被周铭一语道破。原来自己以为无人知晓的心事，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

　　所谓茗烟，从来都是他最亲密的爱人。

　　所有倾诉，所有软肋，所有不堪，全都赤裸裸暴露在周铭眼前。

　　巨大的羞耻与愧疚席卷全身，高风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故意要嫌弃你，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我的病，害怕被传染，害怕以后一辈子都要小心翼翼，害怕我们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对不对？”

　　周铭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心酸，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声音陡然拔高，泪水落得更凶。

　　“知道我的身体情况后，你回家小心翼翼，跟我保持距离，吃饭不让我给你夹菜，着急买消毒柜，处处防备我，事事疏离我。我都懂，我都看在眼里，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拼命对你好，把家里收拾干净，照顾你的衣食起居，迁就你的所有情绪，小心翼翼讨好你，不敢闹脾气，不敢任性，不敢让你有一点不舒服。我总想着，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干净，你总有一天会放下芥蒂，像以前一样抱着我，毫无顾忌地爱我。”

　　“我以为我们只是暂时隔着一道坎，熬过去就好了。”

　　周铭哽咽着，心口疼得快要裂开，“可我没想到，你根本不是暂时介意，你是从心底里疲惫、厌倦、退缩。你不愿意跟我沟通心事，不愿意直面我们的问题，转头就去跟陌生人倾诉，跟虚拟的人诉说委屈，甚至瞒着我，跑到酒店，和所谓的茗烟约会。”

　　“高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质问声声声入耳，高风心如刀绞。

　　他无法反驳，也无从辩驳。

　　周铭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确实因为周铭的病，心底生出无法磨灭的隔阂，靠近不安，远离不舍，进退两难。他不愿意和周铭坦诚内心阴暗的顾虑，害怕伤害脆弱的对方，只能独自压抑，独自纠结。久而久之，内心空虚压抑，才会借着小号逃避现实，对着虚拟网友释放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周铭，可他的所作所为，却比直白的离开更加伤人。

　　冷暴力般的疏远，小心翼翼的防备，隐秘的心事隐瞒，私下约会酒店，亲手碾碎了周铭所有期待与真心。

　　“我没有想过离开你，从来都没有。”高风急切地伸手，想要握住周铭的手，却被对方用力躲开。

　　“你没有离开，可你早就不爱我了。”周铭眼神黯淡，满心绝望，“以前我们不分彼此，同吃一碗饭，同睡一张床，亲密无间，毫无避讳。自从知道我的病，你什么都变了。你客气，你疏离，你防备，你小心翼翼，你把我当成需要隔离的病人，而不是并肩相守的爱人。”

　　“你一边在家跟我说，要长久在一起，好好守护彼此健康。一边在小号里抱怨这段感情太累，太压抑，一边又答应和网友见面。高风，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用我的顾虑伤害我，用我的敏感折磨我，用我的深爱纵容你的懦弱。”

　　积压已久的委屈全盘爆发，周铭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情绪崩溃：“我日日夜夜担心你离开，担心你变心，担心你嫌弃我，所以我偷偷查你手机，偷偷注册小号监视你。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多疑、偏执、患得患失，卑微又可怜。”

　　“可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不是因为你！是你一点点拉开距离，是你不肯坦诚相待，是你让我没有安全感，让我日夜惶恐，害怕一睁眼，你就不属于我了。”

　　争吵越来越激烈，压抑许久的矛盾彻底炸开。

　　所有温柔假面尽数撕碎，所有隐藏隔阂暴露无遗。

　　疾病带来的隔阂，内心深处的嫌弃，长久冷淡的相处，隐秘隐瞒的心事，荒唐可笑的网友奔现，互相猜忌，互相折磨，互相伤害。

　　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意，在一次次疏远、防备、隐瞒、欺骗里，一点点崩塌消散。

　　高风被怼得无言以对，满心愧疚与自责，只能低着头不停道歉。

　　“是我不好，是我懦弱，是我没有好好跟你沟通，是我不该隐瞒你，不该用小号逃避，不该约你来这里。我错得彻彻底底，你骂我，怪我都可以，别这样对自己，别难过好不好？”

　　“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跨过心里这道坎。我害怕失去你，又没办法坦然面对你，我进退两难，我真的好痛苦。”

　　他袒露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坦诚心底那道跨不过去的阴影。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毫无顾忌地爱。

　　可这份坦诚，此刻听在周铭耳中，只剩下残忍。

　　“你跨不过去，就可以欺骗我吗？”

　　“你进退两难，就可以背着我和别人暧昧倾诉，私下相约酒店吗？”

　　“高风，感情里没有借口。不爱就是不爱，犹豫就是不够爱，嫌弃就是嫌弃。你不用用害怕、纠结、两难，来美化你的懦弱与自私。”

　　夜深了，两人并肩坐着，距离咫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曾经一拥抱就能抚平所有矛盾，一句话就能和好如初，如今哪怕面对面，只剩下无尽沉默、争吵、失望与心寒。

　　周铭哭累了，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眼神淡漠地看着高风，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柔情。

　　“这场戏，该结束了。”

　　“我用小号陪着你，听你说尽所有心事，看着你纠结，等着你犯错，亲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向这场荒唐的见面。现在真相摊开，一切都清清楚楚。”

　　“你介意我的病，疏远我，防备我，隐瞒我，欺骗我。我猜忌你，监视你，窥探你，折磨自己。我们两个人，都烂在了这段感情里。”

　　高风猛地抬头，满眼惊慌：“周铭，你别这样说，我们可以改，我们可以好好沟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重新来过？”

　　周铭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隔阂还在，病还在，你的顾虑不会消失，我的不安也不会消散。就算和好，下次依旧是疏远、隐瞒、猜忌、争吵。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步，转身走向房门。

　　抬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房门轻轻打开，又重重关上。

　　周铭决绝离开，没有留恋，没有回头，只留下高风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冰冷的酒店床边，无尽悔恨、愧疚与绝望。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荒唐的相遇，撕破了所有温情。

　　相伴多年的爱意轰然崩塌，朝夕相处的爱人转身离去。

　　家还在，人未远，心却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