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大厅死寂无声，唯有穹顶光球洒落的冷白荧光，将秦默剧烈喘息的身影拉得细长。他背靠冰冷的合金墙壁，青铜断剑横在身前，剑柄处第三凹槽幽蓝、第四凹槽暗金的光芒交替闪烁，映照着他苍白如纸、血迹斑驳的脸。
身后狭窄通道内，那整齐冰冷如索命鼓点般的脚步声，在秦默冲入大厅的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追进来？
秦默不敢有丝毫松懈，强忍着左肩崩裂伤口和体内冰火冲突带来的剧痛，太初宫基全力运转，混沌灵力如同绷紧的弓弦，神识更是收缩到极致，只笼罩周身三丈。他目光如电，急速扫视这陌生而诡异的大厅。
大厅呈长方形，极其宽阔，长度超过百丈，宽度亦有数十丈。银白如镜的地面纤尘不染，倒映着穹顶的光球和他自己狼狈的身影。两侧高大的黑色金属墙壁上，流淌着淡蓝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能量回路，明灭不定，发出极其低微的“嗡嗡”声，为这片死寂空间注入一丝诡异的生机。空气恒温清新，与黑塔其他地方的灼热阴寒腐朽截然不同，充满了超越时代的科技感。
而在大厅的尽头，秦默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的透明晶体屏障。屏障光滑如镜，内部有乳白色的光晕缓缓流转。透过略显模糊的屏障，可以隐约看到其后是一个更加广阔布满各种复杂仪器和操作台的空间，许多仪器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但最让秦默心神剧震的，是晶体屏障前，那整齐排列的、密密麻麻的“茧”。
数十个，不，或许上百个人形大小的暗灰色椭圆“茧”，如同蜂巢般紧密排列在大厅尽头的地面上。茧体由某种非金非石的暗灰材质构成，表面光滑，隐隐有与巡夜人甲胄同源的冰冷纹路。每个茧体都通过数根暗灰色的管线，与地面、墙壁的能量回路相连，管线上有微光脉动，如同在输送着养分或能量。
而在这些茧体的正前方，靠近晶体屏障的位置，矗立着三座高大的暗灰色金属碑。碑身上用冰冷的银色线条，刻满了密密麻麻、不断流动刷新的奇异符文，那些符文秦默一个也不认识，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秦默的脊背爬升。这里不像修炼之地，倒像某种培育工坊？或者说，囚禁之所？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不朽骨，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不是温润的能量，而是一种类似共鸣的震颤，指向大厅中央某个方向。
秦默循着感应望去。只见大厅中央，银白地面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金属座椅。座椅样式古朴，与周围充满科技感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像是黑塔其他区域的风格。座椅上空无一人，但在座椅前方的地面上，用暗红色、早已干涸的液体，勾勒着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一个抽象的、仿佛由九道山峰环绕一扇门户的图腾，与面具人脸上、青铜剑柄凹槽，甚至焱烬残图上的标记，都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简洁，充满一种决绝的意味。
在不朽骨的共鸣指引下，秦默强提精神，忍着伤痛，缓缓走向那张金属座椅。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座椅周围弥漫着一股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悲怆与一丝残留的威严。
当他走到座椅前，看清座椅扶手上刻着的几行小字时，呼吸骤然一滞。
字迹是用利器深深镌刻在坚硬金属上的，笔画仓促却凌厉，透着一股不甘：
“镇冥司，第九巡夜团，临时指挥所。”
“焚心之变，第七、第六锁链相继告急，节点污染扩散。”
“团长率主力前往第七锁链节点（寒狱）支援，命吾等留守此‘观测前哨’，监控‘门’之波动，维持‘休眠阵列’稳定。”
“然，‘阵列’受污染灵力反向侵蚀失控。”
“留守同袍神智渐失躯体异化。”
“吾，副团长岩罡，以残魂启动最终指令。”
“冻结前哨所有非必要功能，封闭出入通道，激活‘清洁协议’。”
“后来者若见吾讯。”
“此非生路速离上报黑塔核心已。”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仿佛刻字者用尽了最后力气，或者被强行中断。
秦默默然。第九巡夜团临时指挥所……观测前哨……休眠阵列……清洁协议……信息碎片冲击着他的脑海，与之前所得线索相互印证。这金属大厅，是当年镇冥司巡夜军团设立在第三层附近的监测站？那些暗灰色的“茧”，就是所谓的“休眠阵列”？里面是当年留守的巡夜人战士？他们因封印节点污染扩散，被侵蚀异化，副团长岩罡不得已启动了什么“清洁协议”，冻结了这里？
那刚才追杀自己的四个灰甲武士是“清洁协议”的执行者？还是当年异化后，在“休眠阵列”中保存下来的杀戮兵器？他们口中的“清除”、“回收任务物品”，指的是焱烬留下的东西，还是自己这个身怀灵骸的闯入者？
就在秦默心念电转之际——
“嗡——！！！”
大厅尽头，那面巨大的晶体屏障，毫无征兆地由内而外，剧烈震颤起来！屏障内部乳白色的光晕疯狂流转，亮度急剧提升，变得刺目！紧接着，屏障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警告！警告！核心抑制力场波动异常！”
“检测到高浓度‘门’之污染灵能反应！”
“‘休眠阵列’安全锁失效！”
“清洁协议执行体，最高优先级指令变更：清除一切污染源！重复，清除一切污染源！”
一个冰冷、呆板、毫无情感波动的机械合成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用的是秦默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其中蕴含的精神意念却强行让他理解了含义。
“咔嚓——轰隆！！！”
晶体屏障轰然炸裂！无数晶莹碎片在狂猛的能量冲击下，如同暴雨般向着大厅内部迸射！一股粘稠、污秽、充满了疯狂呓语与毁灭欲望的暗红色洪流，如同决堤的血液，从屏障后那广阔的操作间中喷涌而出！
暗红洪流所过之处，银白地面被腐蚀出阵阵青烟，发出“滋滋”声响，墙壁上的蓝色能量回路疯狂闪烁，随即迅速黯淡、崩断。穹顶的光球明灭不定，大厅瞬间被染上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
而在那洪流的最前端，一道扭曲、庞大、高达三丈的阴影，正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它似乎由无数血肉、金属、破碎的仪器以及暗红色的粘稠能量强行糅合而成，勉强保持着近似人形的轮廓，但身躯各处不断有新的肢体、眼球、口器生长出来又迅速腐烂融化。它的“头颅”位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痛苦面孔压缩而成的暗红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深邃的黑暗如同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大厅内的一切。
恐怖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卷整个大厅！这威压，远超化灵，甚至比秦默感应过的金丹境还要可怕，带着一种纯粹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混乱与恶意！
“门”之污染！而且是高度凝聚、几乎产生实质化怪物的污染源！从操作间里泄露出来的？难道当年污染不仅侵蚀了留守的巡夜人，连这“观测前哨”监控“门”波动的核心设备也被侵蚀、异化，经过三万年的演化，形成了这种怪物？
“休眠阵列受到强烈污染刺激！安全锁彻底失效！”
“警告！检测到阵列单位异常苏醒！”
“数量：十二。状态：高度污染，敌意确认。”
“清洁协议执行体，优先清除污染源头！重复，优先清除污染源头！”
机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一种程序化的急迫。
几乎在机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大厅尽头那密密麻麻的暗灰色“茧”中，靠近外侧的十二个，表面的暗灰外壳同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一道道身影，撕裂茧体，缓缓站起。
它们的身形与之前追杀秦默的四名灰甲武士类似，穿着同样的暗灰全身甲，手持同样制式的长戈。但不同的是，它们的甲胄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纹路，眼孔中幽绿的光芒也变成了混乱的暗红。气息更加暴虐、不稳定，充满了被污染的狂躁。
十二名被污染的“巡夜人”！加上操作间涌出的那头不可名状的暗红怪物，以及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四名“清洁协议执行体”。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秦默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是被那暗红怪物的恐怖威压所激。但他眼中疯狂与决绝之色却愈发浓烈。不能死在这里！焱烬的遗志，守塔人的期盼，灵骸的秘密，临神之路的真相……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逃？往哪逃？身后通道被“清洁协议执行体”堵住，大厅唯一的出口可能在晶体屏障后，但那里是暗红怪物的巢穴！
战？拿什么战？一个照面恐怕就会被撕碎！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他手中一直紧握的青铜断剑，剑柄处，第三凹槽的幽蓝晶体与第四凹槽的暗金晶体，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竟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冰一火，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精纯磅礴的力量，疯狂涌入剑身，甚至开始沿着剑身上那道新增的暗蓝纹路逆向蔓延，彼此冲突、交织，让整柄断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而与此同时，他怀中那得自焱烬的“封门剑钥”残图，也突然变得滚烫！残图上，代表“黑塔”的那柄剑形虚影，竟然微微亮起，与秦默手中的断剑，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跨越空间的共鸣！
不，不只是残图！秦默猛地感到，自己脊骨深处的灵骸，也在此刻剧烈震颤起来！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模糊意志，混合着对那暗红怪物的极致憎恶与一种“同类”相斥的警惕，缓缓苏醒了一丝！
灵骸、断剑、残图、怪物几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未知的、深刻的联系！
“吼——！！！”
暗红怪物发出一声混杂了无数声音的恐怖咆哮，暗红漩涡般的“眼睛”锁定了大厅中唯一的“异物”——秦默！粘稠的暗红洪流如同拥有生命，化作数条巨大的触手，撕裂空气，朝着秦默当头拍下！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留下污秽的残影。
而那十二名被污染的“巡夜人”，也发出一片混乱的嘶吼，眼眶中红芒大盛，迈着僵直却迅捷的步伐，呈扇形向秦默包抄而来，手中长戈抬起，暗红与灰败交织的力量开始凝聚。
前有灭顶之灾，后有合围之敌。
秦默双目赤红，猛地将怀中不朽骨按在胸口，将残图塞入怀中，双手死死握住那嗡嗡剧震、仿佛随时会爆炸的青铜断剑。太初宫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108道混沌道纹燃烧般亮起，强行调和、引导着冲入体内的冰火之力，以及灵骸中苏醒的那一丝苍茫意志。
他没有退路，唯有向死而生！
“那就一起死吧！”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再压制断剑中冲突的力量，反而将全部心神、全部灵力、全部精血，乃至刚刚领悟的一丝“万物归墟”真意，尽数轰入剑中！目标，直指那拍下的暗红触手，以及触手后方，怪物本体那旋转的暗红漩涡！
剑出，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