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轻叩。三声一组,间隔均匀,仿佛在传达某种无声的密码,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充满仪式感的召唤。在这凌晨时分,在秦默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神俱疲的封禁探查、正准备调息的当口,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不祥。
秦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又迅速放松,恢复了外表的平静。他的耳朵捕捉着门外最细微的声响——没有呼吸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连心跳和体温都无法感知。门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没有生命的、冰冷的空气,或者……某种更加诡异的存在。
但“阴玉符”没有传来特殊的悸动,眉心灵光也未示警。这说明,门外之物,并非那种散发着“残灵”或阴寒气息的邪物。但也可能,是对方隐匿气息的手段,超出了“阴玉符”和他目前感知的范畴。
他缓缓从床铺上站起,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后。他没有去碰门栓,只是侧身,将耳朵贴近门缝,同时,将丹田内那缕暗银色的气息,悄然运至双耳,提升听力。
门外,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远处地火永恒的低吼,隔着厚重的石墙,传来沉闷的回响。
但那敲门声带来的、萦绕不去的诡异韵律感,却仿佛化作了实质的丝线,缠绕在秦默的心头。
是王管事派人来灭口?不像。王管事现在正忙着写密报上报,而且刚刚“倚重”自己探查了丙七区,就算要灭口,也不会挑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
是蒙面人?她发现了自己留下的“标记”,或者追踪而来?但敲门声过于“文雅”,不像昨夜那蒙面人干净利落、甚至带点暴戾的行事风格。
孙老头?这个念头让秦默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废器阁的老怪物,行事诡秘莫测,这种带着奇异韵律的敲门方式,倒有几分符合他那神神叨叨的形象。而且,自己被“发配”到墨玉矿,本就是孙老头“安排”的。他派人,甚至亲自找上门来,并非不可能。
还是说……是宗门的人?王管事上报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并且立刻派人来“控制”自己这个“知情者”?
无数个猜测在脑海中飞速旋转,又被一一排除或保留。但无论门外是谁,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找上门,都绝非善意。
秦默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轻轻退后两步,从门后拿起了乌沉短棍,握在手中。同时,左手食指微屈,一丝冰冷的灰白光芒在指尖悄然凝聚,“蚀灵指”蓄势待发。他又检查了一下胸前的“阴玉符”和清心玉佩,确认无误。
然后,他走到门边,用尽量平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开口问道:
“谁?”
门外,静默了大约三息。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经过多重介质过滤后的、略显失真的质感,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秦默耳中:
“夜寒露重,叨扰了。在下路过此地,见此处有‘同道’气息隐现,故而冒昧前来,欲请教一二。”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起伏,但那种“路过此地”、“同道气息”的说法,却让秦默心中警铃大作!
“同道”?什么“同道”?是指修炼“残灵之气”的同道?还是指对“矿瘟”、对封禁感兴趣的同道?对方能感应到自己的“气息”?自己明明已经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了!
是灵骸的气息泄露了?还是“阴玉符”的波动被捕捉到了?又或者,是自己昨夜进出封禁,沾染了什么特殊的气息,被此人察觉?
此人修为,恐怕深不可测!至少,在感知方面,远超自己!
秦默握紧了短棍,指尖的灰白光芒更加凝实。他沉声道:“阁下认错人了。秦某只是矿区一介小小监工,与阁下并非同道。夜已深,请回吧。”
门外,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那个失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兴趣”:
“监工?有趣。身负‘九幽之息’,却甘为矿役。小友何必自谦?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感应到小友身上,有故旧之物的‘回响’,心中好奇,特来求证。小友若愿开门一见,或可解小友心中诸多疑惑,亦可得一场……机缘。”
九幽之息?故旧之物的回响?机缘?
秦默瞳孔微缩。对方不仅感应到了自己的气息,甚至可能“认出”了灵骸的性质(九幽之息)?还提到了“故旧之物”?是指碎片?还是金属薄页?亦或是……灵骸本身?
此人来历,越发诡异。其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也让他心惊。但“机缘”二字,却也带着致命的诱惑。尤其是在他急需提升实力、破解谜团的时候。
开门,可能面对未知的巨大风险,也可能获得至关重要的信息。不开门,对方是否会强闯?以自己的实力,能否抵挡?
秦默心念电转。对方目前似乎并无强闯之意,言语也还算“客气”。或许……可以虚与委蛇,探探虚实?至少,要弄清楚对方的来意和身份。
“阁下所言,秦某不甚明了。”秦默语气依旧带着戒备,“阁下若要相见,还请报上名号,言明来意。否则,恕秦某不能从命。”
“名号?”门外的声音似乎轻轻“呵”了一声,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名字不过代号。小友可称我为……‘守陵人’。”
守陵人?守什么陵?墨玉矿下的封禁,是“陵墓”?这个称呼,让秦默心中寒意更甚。
“至于来意……”自称“守陵人”的声音顿了顿,“只是想看看,当年那场‘瘟乱’之后,时隔八十载,第一个真正‘唤醒’了‘门’的人,究竟是何模样。顺便,确认一下,‘钥匙’是否真的……重现了。”
唤醒“门”?钥匙?重现?
秦默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对方说的“门”,难道是指丙七区封禁的入口?自己昨夜和刚才的开启,被对方称为“唤醒”?“钥匙”……是指开启手法?还是指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比如……灵骸?或者金属薄页?
此人,对封禁的了解,恐怕远超王管事,甚至可能知道当年的部分真相!他(她)是敌是友?是当年封禁者的后人?还是……与那被封印的“源头”有关的存在?
“我听不懂阁下在说什么。”秦默矢口否认,语气坚决,“此地乃玄天宗矿区,阁下若再纠缠,休怪秦某不客气了。”
他必须表现出强硬,试探对方的底线。同时,也在暗中调整气息,做好了随时动手、或者激发“神行符”逃走的准备。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秦默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石门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他怀里的某个位置——正是那金属薄页和几块碎片所在之处!
被发现了!对方果然能感应到!
秦默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几乎要忍不住,立刻激发“神行符”破窗而逃。但理智告诉他,对方实力不明,速度可能更快,贸然逃跑,可能死得更快。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门外,那“守陵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以及一丝玩味?
“也罢。时机未至,强求无益。小友既不愿相见,在下也不便强求。今日之言,小友可细细思量。‘钥匙’既现,‘门’扉已开,这墨玉矿下的‘陵寝’,不会再平静了。小友好自为之。他日若有所悟,或遇绝境,可捏碎此物,或可见我。”
话音刚落,秦默便听到“嗒”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方,被塞了进来,落在地上。
然后,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诡异的“存在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默站在原地,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声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也彻底消失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了从门缝塞进来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仿佛凝固的灰色烟霭般的奇异玉片。玉片触手冰凉,但并非阴寒,而是一种中性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热般的“虚无”之冷。玉片上,没有任何纹路图案,只有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仿佛石子的东西,仔细看,才能发现那“石子”上,似乎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符号,与他体内灵骸韵律隐隐有一丝共鸣,但与阵法纹路和碎片纹路都不同,更加古老、晦涩。
这就是“守陵人”留下的信物?捏碎它,就能见到对方?
秦默握着这片奇异的玉片,心潮起伏。“守陵人”的出现,和他(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磅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唤醒门的人”、“钥匙重现”、“陵寝不再平静”、“时机未至”……
这些话语,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对方不仅知道封禁入口(“门”)被自己开启,还知道“钥匙”(很可能指开启手法或灵骸/金属薄页)在自己身上,并且预言了墨玉矿下即将到来的剧变!甚至,似乎对自己并无立刻的敌意,反而留下信物,暗示未来可能有“合作”或“求助”的机会?
此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秦默将玉片小心收好,与金属薄页分开放置。这东西太诡异,他不敢轻易触碰或研究。
他重新坐回床上,却再也无法静心修炼。“守陵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王管事的上报,蒙面人势力的暗中活动,孙老头可能的关注,现在又加上一个神秘莫测、似乎知晓核心机密的“守陵人”……墨玉矿,已经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而他,正站在这火山口的最中央。
实力!必须尽快提升实力!醒脉五层中期,远远不够!至少要尽快突破到六层,甚至更高,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拥有一丝自保之力!
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拿出了那块最大的暗红色碎片。原本打算慢慢吸收,但现在已经等不及了。他必须冒险,尝试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汲取其中的精纯能量,冲击境界!
至于风险……“守陵人”说得对,“陵寝”不会再平静了。危险即将来临,与其在危险降临时因实力不足而任人宰割,不如现在冒险一搏!
他服下“玉髓丹”、“养脉丹”,点燃最后一根“宁神香”。然后,双手握住那块最大的碎片,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灵骸韵律,不再小心翼翼引导,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霸道、更加高效的方式,强行汲取碎片中蕴含的精纯阴寒能量!
“轰——!”
如同开闸的洪水,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磅礴、更加精纯、也更加暴戾的阴寒能量,如同决堤的冰河,疯狂涌入秦默的体内!经脉瞬间传来胀痛欲裂的感觉,丹田如同吹气般膨胀,眉心祖窍和胸口膻中都传来强烈的悸动和刺痛!
痛苦!难以言喻的、仿佛要被从内到外冻裂、撑爆的痛苦!
但秦默死死咬着牙,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他凭借着坚韧到极致的意志力,强行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能量,按照《灵骸葬天经》伪篇中臆想的、以及他自己感悟的灵骸韵律路径,在体内疯狂运转、压缩、炼化!
他的身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冰霜,眉毛、头发都染上了白霜。石屋内的温度急剧下降,水汽凝结。但他体内的气息,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壮大、凝实!
醒脉五层中期的壁垒,在这股沛然莫御的洪流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气息一路狂飙,朝着五层后期,甚至……六层的门槛,发起了凶猛的冲击!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疯狂的提升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终于完全放亮。新的一天,到来了。
但对于秦默,对于墨玉矿而言,这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而风暴的中心,甲三号石屋内,秦默身上的冰霜越来越厚,气息也越来越恐怖,仿佛一头即将破茧而出的、冰冷的凶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