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粘稠,死寂。
暗河之水如同凝固的万载玄冰,将秦默包裹其中,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都在发出刺痛的哀鸣。若非“九峰钥”碎片散发的九彩光膜强行撑开一片微弱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阴寒死寂之力的侵蚀,他早已在入水的刹那便化作一尊冰雕,沉入这永恒黑暗的河底。
即便如此,光膜之外传来的压力依旧恐怖。那并非单纯的水压,更像是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沉重如山的“封印”与“镇压”之力。秦默感觉自己如同背负着整座黑塔的重量,在缓缓下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本就重伤的内腑更是隐隐有破裂之感。
“不能昏迷,绝不能。”秦默紧咬牙关,甚至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他强忍着刺骨的冰寒和恐怖的压迫,全力运转“镇冥诀”。功法在体内艰难流转,汲取着光膜渗入的丝丝阴寒之力,同时引导灵骸,疯狂吞噬、炼化着周围河水中那一缕缕最为精纯,却也最为霸道的“死寂本源”。
这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每炼化一丝河水本源,灵骸便凝实一分,对“吞噬”与“归墟”之道的感悟也清晰一分。但他肉身的伤势,却在这阴寒侵蚀与巨大压力下,隐隐有加重的趋势。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边汲取力量,一边走向毁灭。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碎片指引的源头。
秦默艰难地控制着身体,在暗流的裹挟中,勉强调整方向,将目光投向碎片光束指引的斜下方。九彩光晕在漆黑河水中穿透力有限,只能照亮前方数丈。光束尽头,那点微弱的、同源的九彩光晕,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遥远星辰,又似深渊兽瞳。
距离,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下沉而明显拉近。这暗河,比想象中更深,更广。
突然,他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相对平缓的暗流,在前方某个区域变得紊乱、湍急,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无声旋转的漩涡。这些漩涡并非自然形成,其旋转轨迹隐隐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散发着比周围河水更加浓郁的阴寒与空间波动?
“天然形成的空间紊流?还是某种阵法残留?”秦默心中警惕大升。这种地方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凶险,可能是绝地,也可能是通往他处的门户。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向前方。神识在河水中穿行极为困难,如同在泥沼中前行,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轮廓。前方那片漩涡区域,河床似乎骤然下陷,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隐约可见一些人工雕琢的痕迹——残破的石柱基座,断裂的锁链,以及一些镶嵌在岩壁上、早已黯淡无光的奇异符文。
果然有遗迹!
而碎片光束指向的那点九彩光晕,赫然就在那巨大坑洞的中心深处!
就在秦默观察之际,异变突生!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在那坑洞深处响起!声音并非通过水流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秦默只觉得识海剧震,眼前发黑,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差点昏厥过去。怀中的不朽骨瞬间爆发出温润光芒,才勉强护住他一丝清明。
紧接着,坑洞周围的那些黯淡符文,如同被这号角声唤醒,竟然同时亮起了微弱的苍白光芒!虽然光芒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与青铜大门散发的光芒如出一辙!
符文亮起的刹那,坑洞周围那些无声旋转的漩涡,骤然加速!恐怖的吸力从坑洞中心传来,周围的河水疯狂倒灌,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下漏斗!秦默只觉身体一轻,再也无法抵抗那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连同周围无尽的漆黑河水,被那巨大的漩涡狠狠拽向坑洞深处!
“不好!”秦默心中骇然,想要挣扎,但在如此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他那点微末力量根本微不足道。他只能拼命催动“九峰钥”碎片,将九彩光膜撑到极致,同时将身体蜷缩,护住要害。
天旋地转!无数破碎的影像、混乱的嘶吼、冰寒刺骨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顺着水流冲击着他的神魂。他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磨盘,身体与光膜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砰!”
一声闷响,秦默重重地撞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九彩光膜剧烈闪烁,几近破碎。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瞬间被周围水流稀释。吸力骤然消失,水流也变得平缓。
他挣扎着稳住身形,强忍剧痛,抬头望去。
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再是单纯的河底。而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呈不规则的半球形,顶端距离下方的“地面”(实则是某种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约有百丈高。顶部岩壁上,镶嵌着无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宝石,如同倒悬的星空,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光亮。
空间的中心,并非他想象中的另一块“九峰钥”碎片,而是一座祭坛。
祭坛高约九丈,通体由与周围岩壁相同的黑色岩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顶部的“星光”。祭坛呈八角形,每个角都矗立着一根粗大的、雕刻着复杂符文的石柱,石柱顶端并非尖顶,而是各托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古灯。
祭坛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水池。池水并非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却又缓缓流动,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精纯无比的生命精气!更令人心悸的是,暗红血池之中,沉浮着无数森森白骨!有人形,有兽形,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巨大骨骼,皆晶莹如玉,散发着淡淡威压,显然生前皆是了不得的存在。
而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人头大小、不规则的多边形晶体。晶体通体混沌暗金,内部有九种色泽的光华缓缓流转、交织、湮灭、再生,勾勒出一副残缺的、不断变幻的山川地理与门户虚影。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同时又带着深深悲凉与不甘的气息,自晶体中弥漫开来,充斥整个空间。
“九峰钥”碎片!而且,是远比秦默手中那块更大、更完整的一块!秦默怀中的碎片此刻正疯狂震颤,传递出无比激动、孺慕、渴望回归的清晰意念,九彩光晕炽烈,与那悬浮的晶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碎片光束指引的源头,竟是这里!这块更大的碎片,似乎被某种力量禁锢,悬浮于这诡异的血池白骨之上。
秦默的目光,艰难地从那诱人又危险的碎片上移开,扫向祭坛四周。
祭坛八角,除了八根石柱,在靠近血池的边缘,还盘坐着八道身影。
不,那并非活人。
是八具身披残破甲胄的干尸。
它们分据八方,保持着盘坐结印的姿势,低垂着头,身躯干瘪如柴,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深沉的暗金色。它们身上残破的甲胄样式古老,与黑塔中常见的风格迥异,反倒与秦默在“元初之骨”处感应到的某些气息隐隐相似。每一具干尸的心口位置,都插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短剑深深没入胸腔,只留剑柄在外。
而在八具干尸中央,血池之畔,还跪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绣有流云星纹的广袖长裙,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了侧脸。身形窈窕,哪怕只是跪坐的背影,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与……难以言喻的悲伤。她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虚抱,仿佛在守护或祭拜着什么。她的身体并未干瘪,依旧饱满,肌肤甚至隐约有光泽流动,但同样没有丝毫生命气息,只有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死寂。
然而,就在秦默目光触及这女子背影的刹那——
“嗡!”
他脊骨深处的灵骸,猛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到令他灵魂颤栗的悸动!那并非危机预警,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无法形容的共鸣、悲恸、孺慕,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这悸动之强烈,远超之前感应到“元初之骨”残骸,甚至超过遇到“过去身”之时!仿佛这跪坐的女子,与他灵骸的本质,有着比“元初之骨”更加直接、更加深刻的联系!
“她是谁?!”秦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灵骸乃上古“临神者”失败后所化,这女子难道也是一位“临神者”?还是说是导致“临神者”失败的存在?
不等他细想,怀中的“九峰钥”碎片似乎也受到了灵骸剧烈悸动的影响,共鸣之力猛然增强!
“锵!”
悬浮于血池上方的、那块更大的碎片晶体,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内部九色光华流转加速,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竟缓缓朝着秦默的方向飘来!虽然速度缓慢,但趋势明显!
而就在这块碎片晶体移动的刹那——
“咔…咔咔……”
祭坛八角,那八具身插短剑的干尸,低垂的头颅,竟齐刷刷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深陷的眼眶之中,亮起了两点微弱却冰冷死寂的苍白火焰!
“擅闯封灵祭坛扰动圣钥……死!”
八道干涩、断续、却蕴含着恐怖杀意与威严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锁定了秦默!
紧接着,那八具干尸,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竟缓缓离地浮起!插在它们胸口的古朴短剑,嗡鸣震颤,自行缓缓抽出,剑尖滴落着暗金色的、早已凝固的血液,指向秦默!
杀机,如火山爆发!
与此同时,那跪坐于血池畔的月白长裙女子,依旧一动不动,但她身前虚抱的双手之间,却有一点微弱的、纯净的乳白色光芒,缓缓亮起。那光芒之中,隐隐有一枚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符文在旋转。
秦默只觉得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一股比暗河之水沉重百倍、冰冷千倍的“封印”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叠叠缠绕上来,要将他彻底镇封于此!
前有八具气息恐怖(至少铭道境以上,甚至可能更高)的古老干尸苏醒,后有神秘女子的恐怖封印。而怀中的碎片正与那更大碎片共鸣,将他牢牢“钉”在此地,一时竟难以脱身!
真正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秦默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八具干尸正在缓缓抽出的、滴落暗金色血液的古朴短剑,以及它们身上残破的甲胄纹路。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脑海!
暗河之水,漆黑如渊,冰冷刺骨。
秦默顺着“九峰钥”碎片光芒的指引,如同沉入无底深渊的顽石,向着河底那点微弱光晕缓慢沉去。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碎片散发的九彩光晕,在粘稠的河水中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域,勉强照亮周身数尺范围。
河水中的阴寒死寂之力,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重伤的躯体。即使有碎片光膜隔绝大半,那透骨而入的寒意依旧让他的血液几乎凝滞,灵力运转迟缓如龟爬。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水压,如同无数只冰冷巨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碾碎在这河床深处。
伤势在恶化。胸骨塌陷处传来阵阵钻心剧痛,右臂骨折处已完全失去知觉,经脉的撕裂感随着灵力艰难运转而不断传来。若非灵骸在持续吞噬炼化着一丝丝河水中的阴寒本源,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他恐怕早已被冻毙或压垮。
但他没有停止下沉。
碎片的光芒越来越炽热,传递出的指引感越来越强烈。灵骸深处那古老的烙印,也随着下沉而愈发活跃,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渴望、警惕与淡淡悲凉的复杂波动。
下方那点光晕,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清晰。
那不是另一块碎片。
而是一座建筑?
秦默瞳孔收缩,强忍着刺骨的冰寒与剧痛,凝聚目力望去。
只见在河底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淤泥之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微缩的、完全由某种白玉般的骨骼铸造而成的宫殿!宫殿不大,仅有三丈见方,形制古朴苍茫,与外界那巍峨的白骨之山风格一脉相承,却更加精致,仿佛是按照特定比例缩小的模型,或者说是某种“核心”或“控制中枢”?
宫殿通体散发着柔和而黯淡的乳白色光晕,与碎片光芒同源,却更加内敛、沧桑。宫殿正门紧闭,门楣上雕刻着九个凹点环绕门户的图腾——与青铜大门上的图腾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微小清晰。而碎片光芒指向的,正是宫殿正门中央,一个与秦默手中碎片形状完全契合的凹槽!
“元初之骨”的遗泽?还是另一处与“九峰钥”相关的遗迹?
秦默心中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悟。这黑塔第四层,恐怕远不止一扇青铜大门那么简单。白骨之山镇压黑湖,黑湖之下有暗河,暗河之底竟藏有这样一座白骨宫殿!层层嵌套,秘密重重。
他下沉的速度在接近河底时放缓。暗流在此处变得平缓,但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却浓郁到了实质,仿佛连光线都能冻结。秦默感觉到,若非“九峰钥”碎片的光芒庇护,他根本不可能抵达此处,早就在半途被冻成冰雕,或者被河水中蕴含的某种法则力量抹杀。
他悬浮在宫殿前方数丈处,仔细观察。宫殿保存得相对完整,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似乎经历过可怕的冲击。宫殿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骨骼残片和腐朽的金属构件,隐约能看出曾经是某种阵法或装饰的一部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宫殿正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尊模糊的雕像。雕像同样由白骨雕成,但损毁严重,只能勉强看出是人形,摆出某种守卫或朝拜的姿态。雕像的眼眶处,空无一物,却让秦默感到一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
他没有贸然靠近宫殿正门。此地诡异,这宫殿虽然与碎片共鸣,但未必没有危险。尤其那两尊雕像,给他很不好的预感。
他尝试以心神沟通碎片,传递出温和的、试探性的意念,如同轻轻叩门。
碎片光芒微微闪烁,一股柔和而同源的波动涌向宫殿正门。
“嗡……”
宫殿正门上,那九个凹点环绕门户的图腾,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秦默清晰地感觉到,宫殿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一瞬,传递出一丝极其古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疑惑的意念波动。
有反应!而且这反应,似乎比青铜大门那边更加“温和”?
就在秦默心中稍定,准备进一步尝试时——
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上方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剧烈的灵力波动,即便隔着厚重的河水和岩层,依然清晰可辨!是褚老鬼和罗胖子!他们似乎没有离开,而是在岸上做了什么,引发了动静!
紧接着,秦默感到周围漆黑的河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不是暗流,而是仿佛整条河“活”了过来,散发出滔天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机!
“咕噜噜。”
无数气泡从河床淤泥中冒出,河水的温度骤然再次降低,连碎片光膜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更可怕的是,秦默感觉到至少三道与之前攻击罗胖子同源、但更加强大凝练的漆黑水触手,正在河水深处凝聚,带着锁定猎物的恶意,从不同方向朝他包抄而来!
岸上那两个蠢货,一定又做了什么激怒这条河,或者说,激怒了河中那未知存在的事情!而自己这个潜入河底的“异物”,首当其冲!
“该死!”秦默心中警铃狂响。前有神秘宫殿未知吉凶,后有恐怖水触围杀,上方还有追兵,自身重伤未愈,绝境中的绝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进殿!只有那与碎片共鸣的白骨宫殿,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犹豫,将剩余的所有灵力疯狂注入“九峰钥”碎片,碎片光芒暴涨,驱散了些许逼近的阴寒。同时,他朝着白骨宫殿正门,用尽全身力气,猛冲而去!
“嗖!嗖!嗖!”
三道直径超过水桶、完全由漆黑河水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诡异符文的巨大触手,如同来自幽冥的巨蟒,撕裂河水,以恐怖的速度绞杀而至!触手所过之处,河水纷纷退避,形成真空通道,威力骇人听闻。
秦默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狭窄的空间内做出诡异的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触手的绞杀,但第三道触手实在太过庞大迅疾,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末端如同重锤,狠狠扫中他的后背!
“砰——噗!”
即便有碎片光膜和残存灵力的双重削弱,那恐怖的巨力依旧让秦默如遭雷击,背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瞬间被河水稀释。他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抛飞,方向却正好是宫殿正门!
“就是现在!”秦默强忍几乎要晕厥的剧痛和灵魂撕裂感,在身体即将撞上宫殿正门的刹那,将手中光芒炽烈到极点的“九峰钥”碎片,狠狠按向门中央那个凹槽!
“嗒。”
一声清脆的契合声,在死寂的河底格外清晰。
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
刹那间——
“轰!!!”
整座白骨宫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乳白色光华!光芒之盛,瞬间驱散了方圆数十丈的漆黑河水,将河底映照得一片通明!宫殿表面所有裂纹都在光芒中流动、弥合,那两尊残破的白骨雕像眼眶中,竟同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乳白色火焰!
九点环绕门户的图腾疯狂旋转,散发出浩瀚、古老、威严的磅礴气息,与碎片之力完美融合!
紧闭的宫殿正门,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开启!门后并非河水涌入,而是一片柔和的、仿佛独立于河水之外的乳白色光晕空间。
与此同时,那三道追击而至的漆黑水触手,在接触到宫殿爆发出的乳白色光华时,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迅速消融、蒸发!河水中那恐怖的怒意与杀机,也如同遇到了天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不甘的呜咽和更深的冰冷。
宫殿之光,对漆黑河水及其中的存在,有着绝对的克制!
秦默的身影,在宫殿之门完全开启的瞬间,被那乳白色光晕包裹、接引,没入了门后的空间。
“轰隆!”
宫殿正门在他进入后,缓缓关闭,将一切黑暗、冰冷、杀机隔绝在外。碎片依旧镶嵌在门上,光芒流转,与宫殿融为一体。
河底重新被黑暗笼罩,只有那座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白骨宫殿,静静矗立,如同万古长夜中唯一不灭的孤灯。
……
宫殿之内。
秦默摔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又是一口鲜血咳出,眼前阵阵发黑。背后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新伤加旧伤,让他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他勉强抬起眼皮,看向四周。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殿堂,约莫十丈方圆。殿堂四壁和穹顶完全由那种温润的白骨构筑,表面铭刻着无数复杂玄奥的古老符文,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光晕,照亮整个空间。空气清新,没有丝毫水汽,反而流淌着精纯而温和的、与白骨之山同源的能量气息。在这里,那股一直侵蚀他的阴寒死寂之感荡然无存,伤势的恶化也停止了,甚至开始缓慢地自行修复。
殿堂空旷,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白骨祭坛。祭坛呈莲花状,共有九瓣。每一瓣白骨花瓣上,都刻着一个不同的、与“九峰钥”碎片上类似的残缺山川门户图腾。而祭坛中心,莲台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点约莫指尖大小、不断变幻着九彩光泽的、液态般的奇异光团。
那光团散发出无法形容的纯净、古老、本源的气息,与“九峰钥”碎片同源,却更加凝聚、更加“完整”?仿佛是所有碎片本源汇聚的终极形态的一缕投影。
秦默的灵骸,在进入此地的瞬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共鸣、震颤,传递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激动。那古老的烙印更是隐隐浮现,对着祭坛中心的光团,传递出孺慕、悲伤、以及一种“回家”般的复杂情绪。
“这是‘九峰钥’的本源核心?还是某位‘临神者’遗留的力量精华?”秦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隐约感觉,自己可能触碰到了黑塔,或者说“灵化九天”秘密的某个核心边缘。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靠近祭坛查看。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在祭坛后方墙壁上时,身体猛地僵住,瞳孔收缩到极致!
那里,墙壁之上,并非符文,而是一幅巨大的、以某种暗红色痕迹勾勒出的壁画!那痕迹……仿佛是干涸了无数岁月的血迹!
壁画的内容,让秦默心神俱震。
壁画分为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描绘着九座巍峨通天、散发着无尽光辉的巨峰,呈环形矗立,拱卫着中央一扇模糊不清、却散发出镇压诸天万界气息的宏伟“门户”。九峰之上,隐约有九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气息浩瀚如星海。其中一道身影的轮廓,让秦默灵骸深处的烙印产生了撕裂般的悸动——那是“临神者”!或者说是其中一位!壁画中,九峰与门户和谐一体,散发着稳固、秩序、光辉的气息。
下半部分,则是一片恐怖景象。中央那扇“门户”剧烈扭曲,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流淌着污秽与混乱的缝隙!无尽的、如同污血般的黑暗洪流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淹没了大地,侵蚀着九峰。九峰之上,那九道身影似乎陷入了惨烈的内战与挣扎,有的身影在抗击污血,有的身影则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被污染。整幅画面充满了绝望、堕落、崩坏的气息。
而在壁画的最下方,靠近祭坛的位置,还有一行极其古老、秦默完全不认识,但意念接触却能自然明悟的文字,如同泣血般的哀叹:
“——灵天化九,镇守玄门。然门自内腐,叛徒引秽,九峰倾覆,灵骸碎陨,吾等罪无可赦,唯留此残骸,封此水眼,苟延残喘,以待后来者持‘钥’而至,重定。”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仿佛被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一个充满不甘与期盼的空白。
秦默呆呆地看着这幅壁画和文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之前许多零碎的线索和疑惑,瞬间被串联起来!
“灵天化九,镇守玄门”——指的便是“灵化九天”,九座山峰(或许就是九座类似的白骨之山?)镇守一扇“门”(青铜大门后那扇“门”?)。
“门自内腐,叛徒引秽”——“门”从内部出现了问题,出现了叛徒,引来了污秽(黑湖的污血?深渊底部的恐怖存在?)。
“九峰倾覆,灵骸碎陨”——九峰崩坏,镇守者的“灵骸”破碎陨落(自己体内的灵骸,以及其他传承者的灵骸,便是这么来的?)。
“吾等罪无可赦,唯留此残骸,封此水眼”——壁画和文字的留者自称有罪,留下残骸(这座白骨宫殿?),封印了这处“水眼”(暗河的源头?与污秽对抗的节点?)。
“以待后来者持‘钥’而至,重定”——等待后来持有“钥匙”(九峰钥)的人到来,重新定鼎什么?秩序?封印?还是……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秦默头脑发胀,伤势都仿佛被暂时忘却。他隐隐感觉自己卷入了一个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关乎世界存亡的可怕漩涡。所谓的“灵化九天”,上古“临神者”,黑塔,污血,封印,叛徒,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颠覆认知的真相。
而自己,这个意外获得残缺灵骸、又得到“九峰钥”碎片的后来者,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某种无形的命运牵引,踏入了这个漩涡的中心。
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劫数?
秦默的目光,再次落向祭坛中心那点九彩光团。灵骸的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他能感觉到,那光团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精纯本源力量,若能吸收,对他的伤势恢复、修为提升、乃至灵骸补全,都有天大的好处。甚至可能获得更多关于“灵化九天”和“门”的秘密。
但风险同样巨大。如此高阶的力量,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吸收,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或者被其中残留的古老意念冲击成白痴。而且,壁画中透露的信息让他心生警惕,“叛徒引秽”,谁又能保证,留下这处遗迹和光团的存在,就一定是站在“净化”一方的?万一这也是个陷阱……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权衡利弊之际——
殿堂之中,那幅巨大的壁画,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壁画下半部分,那扇裂开的、流淌污血的“门户”中央,那些暗红色的血迹,竟然开始缓缓流动、汇聚,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微弱却无比邪恶、混乱、充满诱惑力的意念,如同细微的蠕虫,顺着秦默注视壁画的目光,悄然钻入了他的识海!
“后来者你看到了真相。”
“九峰已堕门户将开,污秽才是永恒。”
“加入我们拥抱真正的力量超越临神。”
“用你手中的‘钥’打开最后的屏障释放。”
混乱的低语在脑海中直接响起,充满了蛊惑与扭曲的力量。秦默识海剧痛,刚刚稳定些许的神魂再次动荡,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他看到了自己吸收那九彩光团后,修为暴涨,踏破九天,执掌轮回,但脚下是无尽的血海与尸山……
“滚出去!”秦默低吼一声,灵骸爆发出幽蓝光芒,太初宫基轰鸣,不朽骨散发出温润坚定的暖流,强行驱散着入侵的邪念。他猛地闭上双眼,切断与壁画的视线联系。
好险!这壁画,这遗迹,果然不简单!不仅留有传承,更被那“污秽”的力量污染渗透,埋藏着恶毒的陷阱!那祭坛上的光团,恐怕也未必纯净!
他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方才那一瞬的侵蚀,让他神魂再次受创,但也让他彻底清醒。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炼化伤势,从长计议。
他不再看那祭坛和壁画,挣扎着盘膝坐下,全力运转“镇冥诀”,吸收殿堂内精纯温和的白骨能量疗伤。这里的能量虽然同源,但似乎被宫殿净化过,相对安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秦默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恢复了一丝行动力。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祭坛和壁画,目光复杂。
“无论真相如何,力量需掌控在自己手中。此物待我修为足够,再来取不迟。”
他走向紧闭的宫殿大门。门上的“九峰钥”碎片感应到他的靠近,光芒微闪。秦默伸手,将碎片取下。碎片离体的瞬间,宫殿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丝,但并未完全熄灭,依旧维持着运转。
手握碎片,秦默能感觉到,自己与此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仿佛拥有了某种“权限”。他心念一动,尝试沟通碎片。
宫殿正门无声开启,外面依旧是漆黑的河水,但那股针对他的恶意似乎消散了许多,河水在宫殿光芒照射下静静流淌。
秦默深吸一口气,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这神秘的河底宫殿,将其样貌和壁画内容深深印入脑海。然后,他转身,投入冰冷的暗河,手握碎片,光芒护体,顺着来时的方向,向上方游去。
他需要尽快离开暗河,找个安全的地方,消化今日所得,并应对岸上那两个,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猎人”。
而关于“灵化九天”、“门”、“叛徒”、“污秽”的惊天秘密,如同沉入心底的巨石,将成为他未来修行路上,必须直面和破解的最大谜团。
暗流涌动,真相的冰山,方才露出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