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古灯的淡金火焰,在绝对的黑暗中摇曳,将丈许之地映照得光影幢幢。
秦默半跪在冰冷光滑的黑色地面上,右手紧握几乎碎裂的青铜断剑,剑尖斜指前方。体内灵力枯竭,伤势沉重,但脊骨处的灵骸与怀中的不朽骨,正源源不断地涌出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平衡的力量,一股冰冷狂暴,一股温和坚韧,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盯着灯光边缘,那个一半在光中、一半隐于黑暗的佝偻身影。
破碎的暗银甲胄,青灰色的干瘪皮肤,残缺的青铜面具,以及那双眼眶空洞中跳动的、与古灯同源的淡金光芒。
“三万年了”那沙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又有活人进来了”
秦默没有回答,只是将断剑握得更紧。化灵境的神识被他催发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探向对方。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洞的死寂,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就像一具彻底风干的尸骸。但那两点淡金光芒,却又确确实实地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灵性”。
这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普通的死物。
“你身上有‘主上’的气息”守塔人(秦默暂时如此称呼他)歪了歪头,空洞的“目光”落在秦默身上,似乎在仔细感应,“还有钥匙残缺的剑骸”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警惕?
“是来加固封印的么?”他上半身微微前倾,那两点淡金光芒剧烈跳动,“还是和那些叛徒一样来破坏的?!”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凌厉的杀意!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一股无形的、源自这片空间本身的压力,骤然降临在秦默身上!仿佛整个黑塔的黑暗,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量,要将他碾碎!
秦默闷哼一声,体内两股力量疯狂运转,才勉强抗住这股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方显然是此地的“遗留者”,对“主上”(很可能是“镇冥”)、对“钥匙”(灵骸)、对“剑骸”(青铜断剑)都有认知。而且,他提到了“叛徒”!
“我不是叛徒。”秦默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但语气坚定,“我意外得到此剑碎片,以及一块骨头。被监察者和面具人追杀,不得已逃入此地。对这里一无所知。”
他选择部分坦白。在不明对方立场的情况下,透露太多信息是愚蠢的。但“监察者”和“面具人”这两个关键词,或许能试探出什么。
“监……察者?”守塔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几声短促、刺耳的、类似冷笑的声音,“呵呵呵那群背弃誓言的看门狗也配称监察?”
“面具人”他重复了一遍,空洞的眼眶“看”向秦默,“描述”
秦默简要描述了面具人的外貌特征,尤其是那半截森白面具上的九峰环门图腾,以及他手中那柄嵌有六枚晶体的幽蓝长剑。
听完描述,守塔人沉默了许久。那两点淡金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六钥已集其六”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恨意,“果然是‘门徒’那些叛徒的后继者他们竟已找到了六枚‘次钥’”
门徒?叛徒的后继者?次钥?
秦默心中念头急转。面具人所属的势力,被称为“门徒”,是上古时期破坏黑塔封印的“叛徒”的后代或继承者?他们手中的幽蓝长剑,剑柄凹槽嵌入的晶体,被称为“次钥”?而自己手中的青铜断剑,是“剑骸”主件?
“你手中的是‘主钥’残片”守塔人似乎看穿了秦默的疑惑,缓缓道,“九枚‘次钥’对应九座‘镇界碑’集齐九次钥或补全主钥皆可短暂开启或加固‘门’之封印”
“当年叛徒盗走三枚次钥破坏第七、第九锁链导致归墟倒灌塔内失控”守塔人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悔恨,“吾等启动最终禁制化身锁链勉强维持然主钥亦在战中崩碎不知所踪”
“三万载门徒从未停止寻找主钥残片与流散次钥”他“看”向秦默,“你既得主钥残片身怀灵骸(钥匙)便是因果亦是劫数”
秦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脉络逐渐清晰。上古“镇冥”一脉镇守此塔,以“主钥”(完整青铜剑)和“次钥”(九枚晶体)封印“门”。有叛徒勾结“门徒”(或本就是门徒),盗走次钥,破坏封印,导致灾难。镇守者启动最终禁制,牺牲自身化为锁链,维持封印不彻底崩溃,但主钥碎裂遗失。如今,门徒一方(面具人)已找到六枚次钥,正在搜寻主钥残片和其他次钥,意图彻底打开“门”?而自己,阴差阳错得到了一块主钥残片(青铜断剑)和“钥匙”(灵骸),卷入了这场延续三万年的纷争。
“门外到底是什么?灵化之仆?临神之路?”秦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守塔人沉默了一下。
“门后是‘彼界’”他缓缓道,“亦是‘灵化’之源。你所知的灵化之仆不过是彼界力量渗透侵蚀此界生灵形成的扭曲存在”
“临神之路”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是希望亦是陷阱。上古有惊才绝艳者窥得一丝超脱契机谓之‘临神’然欲临神需渡‘九劫’斩‘九灵’而‘门’或许是捷径亦是绝路”
“彼界生灵渴望此界生机而此界某些存在亦觊觎彼界之力所谓灵化九天不过是场交易与背叛编织的骗局”
信息量太大,秦默一时难以完全理解。但他抓住了重点:“门”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彼界),那是“灵化”力量的源头。灵化之仆是被彼界力量侵蚀的产物。临神之路与“门”有关,但危险重重。而所谓的“灵化九天”,背后可能涉及两个世界之间的交易与阴谋。
“监察者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秦默想起玄天宗监察使对自己的追杀。
“监察者最初是九碑守护者与镇冥一脉同源而异职”守塔人语气带着讥讽,“然时移世易如今呵恐怕早已忘了初衷沦为某些存在维护‘平衡’的爪牙或许他们也在寻找钥匙意图掌控‘门’之开关”
秦默心往下沉。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面具人代表的“门徒”想打开门。监察者态度不明,但对自己怀有敌意。而这黑塔内的上古守卫,似乎已无力回天。
“我现在该如何做?”秦默直接问道。他需要出路,需要破局之法。
守塔人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如柴、覆盖着残破甲片的手,指向灯光之外的黑暗深处。
“塔有九层此乃第一层‘寂灭之间’……”他声音低沉,“每层皆有当年战死同袍所化‘锁链’维系封印然三万载侵蚀锁链渐朽更有当年殒身同袍残念受归墟污染化为‘徘祟’游荡塔中”
“你想要活路或想知真相需往上走”
“塔顶第九层‘镇冥之间’主上当年坐镇之地或许留有最后的信息与掌控部分塔内禁制的方法”
“但……”他顿了顿,那两点淡金光紧紧盯着秦默,“以你如今状态登塔十死无生”
秦默默然。他知道守塔人说的是事实。自己重伤,灵力枯竭,面对未知的塔内危险,确实希望渺茫。
“可有暂时恢复之法?”他不甘心。
守塔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此灯……名‘魂灯’乃当年以同袍残魂与不朽金炎所炼……可辟归墟之力稳神魂灯焰光芒所及便是安全之地”
“你可于此灯旁调息恢复灯焰之力可助你缓慢吸纳塔内稀薄灵气至于伤势”他目光落在秦默左臂伤口,“玉髓枝药力尚存配合灵骸与不朽骨之力数日应可稳定”
“此外……”他犹豫了一下,“若你信得过我可传你一段‘镇冥诀’残篇乃当年主上亲卫基础炼体法门……可引动塔内残留的微薄‘镇冥之力’加速恢复并略微增强对归墟之力的抗性”
秦默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他仔细感应守塔人的状态,对方似乎只剩下一缕残念依附在这具尸骸上,依靠魂灯的力量维持不散,对他似乎并无太大威胁,反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追忆与痛苦,有对叛徒的憎恨,也有一丝对“后来者”的渺茫期待。
“为何帮我?”秦默问。
守塔人空洞的眼眶,似乎“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青铜断剑,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位置(不朽骨所在)。
“因果已系。”他缓缓道,“主钥残片重现身怀钥匙者入塔或许是注定或许是变数”
“我已守此空塔三万载残念将散无力回天”
“你或许是最后的机会阻止门徒重启灾劫”
“哪怕只是一丝可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渺茫的希望。
秦默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请传法。”
守塔人不再多言,抬起干枯的手指,一点淡金色的光点自他指尖浮现,缓缓飘向秦默眉心。
秦默没有闪避。光点没入。
一篇简短却玄奥的法诀,出现在他脑海。果然是炼体法门,讲究引动一种沉重、镇压、不朽的外力淬炼己身,与《灵骸道经》的吞噬转化截然不同,但似乎并不冲突,反而隐隐有互补之处。
他当即盘膝坐下,将青铜断剑横放膝上,一手握住不朽骨,按照“镇冥诀”残篇记载,尝试感应。
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将灵骸之力与不朽骨的能量略微灌注法诀运行时,异变陡生!
嗡——
膝上的青铜断剑轻轻一震,剑柄处第三个凹槽幽光一闪。与此同时,他身下的黑色地面,那些繁复的符文中,有几道极其黯淡的线条,竟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种沉重如山的特殊波动!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带着镇压与不朽意味的淡金色能量,自地面符文中渗出,缓缓融入秦默体内。
成了!这就是“镇冥之力”?
秦默心中暗喜,连忙收敛心神,引导这缕外来的“镇冥之力”,按照残篇法门运转,滋养伤体,淬炼筋骨。同时,魂灯的淡金火焰光芒笼罩全身,让他神魂感到一阵温暖安宁,外界的虚无压抑感大减。灵骸与不朽骨的力量也在这温和的环境下,加速与他身体融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塔内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秦默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左臂的阴寒黑气被彻底驱散,血肉开始缓慢愈合。体内干涸的经脉得到滋润,新生的化灵境灵力在“镇冥之力”的辅助下,变得越发凝实。虽然距离痊愈和恢复巅峰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行动和一定的自保之力。
他缓缓睁开眼。魂灯依旧,守塔人依旧趴在灯光边缘,一动不动,那两点淡金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多谢前辈。”秦默起身,郑重一礼。
守塔人微微动了动,声音更加虚弱:“恢复便好切记塔内危险不止徘祟更有当年残留的各种禁制与空间裂缝步步为营”
“另外……”他努力抬起手,指向黑暗中一个方向,“通往第二层的阶梯在那个方向但途中有一处‘碎镜回廊’需小心莫要被映出心中之影”
秦默记下。他走到守塔人指示的方向,在魂灯光芒的边缘,果然看到了一道向上延伸的、隐没在黑暗中的宽阔阶梯轮廓。
“前辈…不一起离开?”秦默回头问道。
守塔人缓缓摇头,趴伏的身躯更低了,几乎完全隐入黑暗,只有那两点淡金光芒,执着地映照着魂灯。
“我之使命便是守此灯灯在则此层尚有一隅安宁”
“去吧!”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最终彻底沉寂下去,只有那两点淡金光芒,依旧在黑暗中,微弱而坚定地跳动着,注视着魂灯,也注视着秦默离去的方向。
秦默深深看了一眼那盏孤灯与灯下的守塔人残骸,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通往第二层阶梯的黑暗之中。
手中,青铜断剑似乎感应到什么,剑柄处的第三个凹槽,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